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王晓慧 见习记者 韩冰 北京报道
聚光灯落在喜剧脱口秀的舞台上,帆不凡从容地站在观众面前,轻描淡写地讲起生活里细碎的窘迫:打不开新能源车隐藏式门把手、独自外出时拧不开矿泉水瓶。台下没有刻意压抑的同情,只有松弛自然的笑声。
深圳一个闷热的午后,网约车光滑的隐藏式门把手困住了仅有三根可用手指的他。司机看不见门外的窘境,只见他迟迟无法开门,不解的质问留在心底,后来却被他揉进了段子。
长久以来,残障群体进入公众视野,常常被置于两种叙事之中:一种围绕身体缺陷和生活困境展开,另一种则强调“身残志坚”。帆不凡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种。
他采取了一种更平视的表达:把自身经历拆解为细碎日常,先向观众展现一个鲜活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再呈现身体差异,拒绝让残障成为定义一个人的第一标签。
从高薪职场到脱口秀
1991年,帆不凡出生于安徽淮北农村。右手仅三根手指能够正常使用,左手腕关节无法伸直,双脚先天内扣畸形。七岁以前,他无法直立行走,只能依靠臀部蹭地挪动;初中时期,两次脚部矫正手术也让他多次暂停学业。
回忆起童年,他的语气很平淡。
“小时候同学模仿我走路,我就教他们怎么学得更标准。”
学生时代的帆不凡很少遭遇尖锐的恶意。孩童之间的调侃时有发生,但他性格直率,习惯主动化解矛盾,并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长期困扰自己。住校期间,洗衣、打饭、洗澡等生活琐事,同学也会主动搭把手。
真正让帆不凡意识到“残障”成为一种身份标签的,是走进社会之后。
明知道自己的手部操作存在局限,他依然选择了计算机专业。在他看来,代码比拼的是逻辑和思考效率,并不需要十根手指同时操作。毕业后,他从程序员一路做到技术管理岗位,职业生涯巅峰时期年薪达到60万元。
帆不凡展示自己的手掌
但在获得职业认可之前,他也曾因为身体状况失去展示能力的机会。
求职初期,帆不凡坦诚地在简历上标注自身身体状况,投递的简历却大多没有得到回应。听从学长建议隐去相关描述后,他才陆续收到面试邀约。
这种经历让他意识到,有时想获得展示能力的机会,首先要做的是暂时藏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进入职场后,他的专业能力逐渐得到认可,“你真坚强”却成了他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大家潜台词其实是,我本不该做好这些,能做到就值得被夸奖。”帆不凡说,“这种评价,让我觉得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见我的能力。”
在他看来,一个人完成自己的工作,本应按照工作本身接受评价。身体上的差异不应该成为额外加分,也不应该成为别人预设能力边界的依据。
2023年,公司组织架构调整,原本人职时约定好的薪资待遇出现变动,企业给出的实际年薪低于当初承诺,双方始终无法达成共识。公司提供了两种解决方案:一是接受下调后的薪资标准继续任职,二是领取离职补偿离开。综合多年重复枯燥、消磨热情的职场状态,帆不凡最终选择后者,开启了长达一年多的职业空窗期。
空闲阶段,帆不凡尝试公益志愿、自媒体创作,几番摸索却始终找不到可以长期深耕的方向。他的诉求简单直白:一份能养活自己、同时做得舒心自在的工作。脱口秀,就是在这段迷茫期里意外出现的一条路。
2024年,帆不凡参加了深圳市残联举办的“了不起的演说家”演讲比赛,拿下了第二名。观众听完他的生活经历后,直言这样的故事很适合站上脱口秀舞台。同年,看完一档喜剧综艺后,他下定决心尝试喜剧创作。
2024年底,他付费系统学习脱口秀,频繁奔走于开放麦和新人赛事,在一次次登台中积累经验。仅仅一年多后,2026年,帆不凡站上全国喜剧综艺的录制舞台。
一路走来,帆不凡承认自己有运气,也离不开同行的帮助。俱乐部里的演员会一起交流段子、直言感受,他不少出彩的梗,都是在这样的碰撞中产生的。“我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可能就是不怕上台。”帆不凡说道。许多喜剧爱好者私下幽默,登台之后却容易拘谨。帆不凡则不同。站上舞台难免紧张,但内心始终没有畏惧。
脱口秀带给他最珍贵的,是彻底舒服的表达自由。他可以把藏在生活里所细碎的委屈、不便、观察与思考完整讲给万千观众听;倘若有观众完完整整的段子,能从中获得一点力量、消解对残障群体的刻板印象,对他而言是一种额外收获。先取悦、接纳自己,才有余力影响他人,这是他坚持喜剧创作的底层逻辑。
把生活的不便讲成笑话
刚进入脱口秀行业时,帆不凡并没有“为残障群体发声”的宏大计划。对当时的他而言,脱口秀首先是一份谋生的工作。
直到同行朋友的一句话,让他开始重新思考站上舞台的意义:“你站在这个台上,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有这个机会,很多人想要都没有,你应该想清楚你来干嘛。”
此后,他开始尝试把更多残障人士共同面对的生活困境放进自己的段子里。他有意避开社会对残障群体常见的悲情或励志叙事。身体差异本身已经容易让观众产生距离,如果再刻意渲染苦难,观众可能更不敢笑。
真正让帆不凡值得讲的,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不便:难以操作的隐藏式车门、独自出行拧不开的瓶装水、城市不完善的无障碍设施。这些细碎小事构成了残障群体最真实的日常。
他也会观察社会中与残障相关的现象,比如募捐展板使用无版权AI人像、有人虚构残障身份博取同情。这些消费公众善意的行为,反而可能让真正需要帮助的残障人士在求助时遭遇质疑。
当残障成为脱口秀的创作素材时,另一个更具体的难题也随之出现——观众有时会因为“道德压力”而不敢笑。
许多在线下同行间能够引爆笑点的尖锐吐槽,放到大众综艺舞台上,观众担心放声大笑像是一种冒犯,所以难以坦然发笑。这种看似细微的停顿,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距离。
“行业门槛很低,任何人都能站上开放麦,但长久立足,靠的永远是段子质量,而不是残障身份。”他对《华夏时报》记者说道。
因此,即使是与自身经历相关的内容,他也会反复走进开放麦试演,在不同观众的反馈中打磨措辞、拿捏分寸,寻找大众能够松弛接纳的表达边界。对他而言,残障可以是创作的素材,却不应该成为博取关注的噱头。
在笑声里寻找平等
“观众看见的不是我,是他们想象中的残疾人。”
采访过程中,帆不凡坦言,日常生活中的恶意和歧视其实并不常见。真正让他感到长期存在的,是一些出于善意的预判式帮扶。别人还没有等他提出需求,就已经默认他需要帮助。
相比之下,脱口秀剧场是难得让他感受到平等的一个空间。同台演员、俱乐部工作人员不会主动预判他的难处、提前提供帮扶;只要他明确表示不需要协助,旁人便不会过多干涉。
但公众看待残障群体的固有滤镜依旧难以消除。很多观众看完演出,记住的不是段子的构思和笑点设计,而是感慨“残障人士登台讲脱口秀太不容易”。
作为一名喜剧创作者,这并不是帆不凡希望收获的反馈。
“很多残障人士并不需要被预判式帮扶,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道路,哪怕无人协助,也要自己走完,有人帮是幸运,没人帮是常态。”
这句话,是他对善意和尊重二者关系最直接的概括。所以即使大众仍然存在固有的认知偏差,帆不凡还是选择尽可能在脱口秀这个空间里,讲述这些感受,让更多观众在笑声中感受对于残障人士而言,什么是平等。
一边不断拿自身残障经历作为创作素材,主动在舞台上展露生活里的不便;一边又反感旁人用“残障”标签框住完整的自己,这矛盾吗?
“这其实是完全分开的两件事。社会、大众给‘残障’附加了太多固化标签,但我在台上讲述的,只是独属于我的真实经历、态度与观点,不可能脱离残障这个底色,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人生底色。就像其他脱口秀演员会讲程序员职场、原生家庭、医生行业的故事,每个人的创作素材都来源于自身独一无二的人生轨迹,这些经历塑造性格,最终输出独属于自己的观点,我只是恰好肢体有残缺,而残障在大众认知里又格外特殊。”
在帆不凡看来,他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刻意抹去身体差异——真正理想的状态,是让这种差异不再成为认识残障人士的唯一入口。
一场演出落幕,帆不凡向台下观众鞠躬道谢。掌声与笑声渐渐消散,灯光暗下,他走下舞台,回归平凡生活。
“谢谢大家,我是帆不凡。”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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