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七月到八月,日本全国有上千场烟火大会,夜空几乎没有宁静的时候。只要天色稍暗,远处总会传来低沉的轰鸣。先是一声闷响,接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黑色天幕上猛然绽开,紧跟着是层层叠叠的红、紫、银白,像一场无声的雪,又像一场有声的梦。河堤上、公园里、屋顶天台上,人们穿着浴衣,手里举着团扇,仰着头,一声不响。空气里混着火药的焦香、刨冰的甜味,还有夏夜特有的潮湿。

这就是日本的夏日。而烟火,几乎成了夏天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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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日本人燃放烟火,不选在新年,不选在国庆,而是选在最闷热、最让人坐立不安的夏季呢?

这背后,其实藏着一段并不轻松的历史。

三百年前的1732年,一场可怕的饥荒席卷了日本列岛,庄稼歉收,粮价暴涨,百姓饿死无数。更可怕的是,饥荒之后疫病接踵而至。当时的江户(今天的东京)城里,尸体堆积,恶臭弥漫。那一年死于饥荒和疫病的人,光是官方统计就接近百万人。

第二年,也就是1733年,统治日本的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做了一个决定,他下令在隅田川两岸举行一场“水神祭”。“水神祭”本来是祈求河神保佑、防止水灾的仪式,但那一年,吉宗特意加上了更沉重的内容——慰灵,和驱疫。

祭典上,人们在河面上放起了烟火。

那是日本有明确记载的第一次大规模公共花火。烟火升空,在夜空中炸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又迅速消散。江户的人们仰着头看,既是为了安抚那些死于非命的亡魂,也是为了用火的力量,驱散游荡在空气中的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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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持续了近300年的东京隅田川花火大会

火,在日本人的传统观念里,从来不只是光和热,它是净化的媒介,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引路者。烟火升空的瞬间,被看作是把人间的污秽与哀伤,一并送往天际。

隅田川的这场烟火,后来成了著名的“两国川开花火”,也就是今天的“隅田川花火大会”的源头。它一开始并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一场庄严的镇魂仪式。

可有意思的是,江户的庶民们很快就爱上了它。

那时候的江户,夏天湿热难耐。人们发明了一种叫“川开”的习俗——宣布从某天起,河畔正式进入纳凉季节。两岸的茶屋、料理屋、屋形船生意兴隆,人们坐在河风里喝酒、吃东西、聊天。烟火成了最好的配菜。

后来,专门做烟火的工匠也出现了。最有名的两家,叫“键屋”和“玉屋”。他们在两国桥上下游对垒,你放一发,我放一发,比的是谁的花形更圆、颜色更艳、余烬更久。观众们看得兴起,就会大喊“玉屋——!”“键屋——!”那声音几乎成了江户夏夜的背景音。

于是,原本带着悲伤与祈愿的烟火,渐渐染上了人间的热闹。慰灵的仪式,慢慢变成了庶民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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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阿波舞狂欢

但这并没有让烟火失去它原来的厚度。

因为日本的夏天,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节日——盂兰盆节,也就是中国的“鬼节”,日本的“清明节”。

盂兰盆节大多在八月中旬。日本人相信,这段时间祖先的灵魂会回到人间。家里要点“迎火”,把祖先从黑暗中引回来。节日结束时(8月16日),又要点“送火”,把他们重新送回彼岸。京都的“五山送火”,就是把巨大的汉字“大”字烧在山上,远远望去,像是天上的指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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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兰盆节最后一天,京都夜空送别祖先的“大”文字烧。

火,在这里再次扮演了引路的角色。

烟火大会之所以集中在七八月,很大程度是因为与盂兰盆重叠。人们看着夜空中那些瞬间绽放又迅速消散的火花,心里会隐隐觉得:这既是在送走亡灵,也是在与自己短暂的人生对话。

烟火太像人生了。

它升空的时候那么用力,那么绚烂,那么不可一世;可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缕轻烟,被夜风吹散。日本人把这种美,叫作“物哀”,或者更直白一点,叫作“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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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樱花也是这样。开得极盛,落得极干脆。人们在树下喝酒赏花,明明知道它很快就会谢,却偏偏要在最盛的时候去看。烟火也是。它在夜空中停留的时间,比樱花还短。短到你来不及用眼睛完全记住它的形状,它就已经消失了。

正因为短,才更让人珍惜。

这就是日本人对烟火的感情,它带着一点感伤,一点珍惜,一点对生命短暂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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