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冷。
肖天佑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那套为我定制的白色西装。袖口还带着裁缝店的标签,没拆。
他转了个身,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佳莹,肩宽好像还是有点紧。”
卢佳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那就让店员记一下尺寸,回头改。”
店员拿着尺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伴娘团几个女孩在小声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跳得很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拨了出去。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我说:“爸,你来一趟。”
挂断。
所有人都看着我。
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太淡了,淡到他们觉得这通电话没什么分量。
肖天佑冲我挑了挑眉毛。
“越彬哥,别紧张嘛,我就是帮你试试尺寸。”
他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01
我和卢佳莹认识三年了。
三年前的秋天,我还在城南那家设计公司上班。说是设计师,其实就是个画图工,天天对着CAD修修改改,一个月到手不到五千。
那天老板让我去卢氏珠宝送方案。
卢氏珠宝的大楼在市中心,二十七层,玻璃幕墙擦得能当镜子照。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前台登记,感觉自己像个走错门的外卖员。
“你找谁?”前台小姐态度还不错。
“找采购部的李主任,送方案的。”
“李主任在开会,你先坐那儿等着吧。”
我坐在大厅的皮沙发上,等了快一个小时。
那会儿正好是午休时间,大楼里的人陆续下楼吃饭。我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哎,你是来送方案的那个设计师?”
我抬头。
卢佳莹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端着杯咖啡。
“是的,您好。”
“李主任下午才能见你,你先跟我上楼吧,我帮你看看方案。”她说完转身就走,也没等我回答。
我抱着图纸跟着她上了电梯。
她把我带到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助理”。我当时还琢磨,卢氏珠宝的总经理助理怎么这么年轻。
“图纸放桌上,我看看。”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把图纸摊开,她一边看一边点头。
“你们公司设计的款式……怎么说呢,够稳,但不够新。”
我说:“这个系列定位的是婚庆市场,所以保守了一些。”
“婚庆市场才要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新人结婚,都想要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你回去重新出一套方案,往大胆的方向走。”
我愣了一下:“这版方案是李主任那边沟通确定的……”
“我跟李主任说。”她把名片递过来,“设计好了直接找我,我叫卢佳莹。”
我接过名片,差点没拿稳。
卢氏珠宝的独生女。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名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本来要去吃饭,路过大厅看见我抱着图纸坐着,觉得我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顺手帮了一把。
她这个人就这样。
见面热心,转身就忘。
但我没忘。
那套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推翻了七次,重新出了一版。
交上去之后,卢佳莹直接给她爸打了电话,说新来的设计公司不错,以后长期合作。
从那以后,卢氏珠宝的单子,都给了我们公司。
老板高兴得不行,给我涨了工资。
我跟卢佳莹的关系,也是从那会儿开始热络起来的。
一开始只是工作接触。
她找我改方案,我去送图纸,顺便带杯咖啡。
后来她开始约我吃饭。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哪儿人?”
“南城那边的。”
“那你一个人在这边打拼挺辛苦的。”
“还行。”
她笑了一下:“你还挺能扛。”
我没说话。
在一起之后,我搬进了她家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就是她爸买给她的公寓,上下两层,带个院子。她一个人住着大,让我过去陪她。
我没拒绝。
但我也没告诉她我家是干什么的。
我妈沈惠芳,在隔壁市经营一家珠宝集团,规模比卢氏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件事我瞒了她三年。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
而且我也想知道,她喜欢的到底是沈越彬这个人,还是沈越彬背后的东西。
现在回头看。
这想法挺傻的。
02
婚礼定在十月初。
日子是卢满仓找大师算的,说那天宜嫁娶,大吉。
卢佳莹没什么意见,我也没什么意见。
日子定了之后,就开始忙婚礼的事。
订酒店、写请柬、选菜单、拍婚纱照。
大部分事情都是卢佳莹和肖天佑商量着办的。
肖天佑是她的私人助理,我来的时候就见他在了。
个子跟我差不多,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见谁都是笑脸。
卢佳莹对他挺信任的。
大小事务都让他经手。
一开始我没在意。
助理嘛,帮老板做事天经地义。
但后来我发现。
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比方说,卢佳莹和肖天佑之间的默契。
吃饭的时候,卢佳莹只要看一眼茶杯,肖天佑就自动给她续上水。
开会的时候,卢佳莹皱一下眉,肖天佑就知道她对这个方案不满意。
有时候三个人一起吃饭,他们两个聊公司的事,我坐在旁边插不上嘴。
“天佑,东区那个店装修进度怎么样了?”
“下周就能收尾,我已经安排人做保洁了。”
“工期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不错。”
“佳莹姐吩咐的事,肯定得办好。”
他叫她佳莹姐。
卢佳莹比我小两岁,肖天佑比我大两岁,但他叫她姐。
这个称呼我听着不舒服。
但我没说过。
有一次半夜,卢佳莹的手机响了。
她睡着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肖天佑的微信。
“佳莹姐,明天的事你别忘了。”
就这么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
第二天我问她:“肖天佑让你别忘了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明天有个供应商的会,我怕忘了让他提醒我。”
“不能设闹钟吗?”
“设闹钟不如他说一句管用。”
她说得很自然。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我心里存了个疙瘩。
后来有一天,我去卢氏珠宝找卢佳莹吃饭。
走到她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肖天佑的声音。
“佳莹姐,你是不是考虑一下?越彬哥那边……怎么说呢,你们差距还是挺大的。”
“什么意思?”
“他不是本市的,房子也没有,车还是你送的。婚礼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都是咱俩在操持。我怕到时候别人说闲话。”
卢佳莹沉默了一会儿。
“说闲话就说闲话吧,我不在乎。”
“你不怕别人说,你爸呢?卢董的面子往哪儿搁?”
又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慢。
然后我听见卢佳莹说:“行了,别说了。他对我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我说别说了。”
肖天佑的语气软了下来:“行行行,我不说了。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要是真结婚了,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到时候我还得看越彬哥的脸色过日子。”
“谁敢给你脸色看?”卢佳莹说,“你是我的人。”
我推门进去。
肖天佑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半秒,又恢复成笑脸。
“越彬哥来了,佳莹姐正等你吃饭呢。”
我说:“走吧。”
那天吃饭我没怎么说话。
卢佳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也没追问。
现在回想起来。
那会儿她就懒得追问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想想心里还是不踏实。
肖天佑那个“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的话,跟一把刀子似的,扎在那地方,不深,但硌得慌。
我穿好衣服下楼,卢佳莹已经在饭厅坐着了。
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散着,正拿小勺子搅咖啡。
“怎么不睡了?”她问。
“睡不着。”
“是不是昨天晚上着凉了?”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不想说话,就没再问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都没动,把手机扔一边。
“谁啊?”我问。
“天佑,说供应商那边催尾款。”
“大清早的,催什么尾款。”
“催的是上个月的那笔,财务那边还没审批。”
卢佳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她这个人就这样,处理公司的事喜怒不形于色,谈判厉害得很。
但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你说他催尾款,我就觉得有道理。你说他催尾款,我就不高兴。咱俩这关系,还不能区别对待一下?”
我跟卢佳莹在一块儿三年,我知道她这人什么脾性。
她爹从小把她当接班人养,习惯掌握主动权。
你让她服软,比登天还难。
她见我沉了脸,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坐我腿上。
“哎呀,生什么气呀,他就是个助理,我使唤惯了。”
“使唤三年了?”
“那可不,他干活利索,用着顺手。”
她搂住我的脖子:“怎么,你吃醋了?”
“你就是吃醋了。”她笑了一下,亲了亲我脸,“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又说:“明天去试西装吧,我让人给你定了一套。”
“什么西装?”
“新郎的礼服啊,定做了一个多月呢,意大利的面料,花了小十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仿佛小十万块钱跟她说的几百块差不多。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她对我好是真的好。
但我不知道,她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沈越彬,还是因为她习惯了对自己的东西好。
“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行。”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沈越彬交往三年,从城南小公司的设计师,到住了大别墅,换了车,升了职。
身边的同事朋友都说我命好,傍上了富家女。
我从没解释过。
毕竟,我不能告诉他们,我自己的家底其实也不赖,甚至比卢家还要强上几分。
我只是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不把我当外人。
肖天佑来家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不在家,卢佳莹就和他两个人在餐厅吃。
有一次我提前回来,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餐桌边,中间摆着几盘菜。
肖天佑正给她倒酒。
“佳莹姐,这瓶是我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尝尝。”
卢佳莹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不错。”
“不错就行,回头我再让人带几瓶。”
看见我进门,肖天佑站起来。
“越彬哥回来了,快坐。我让厨房再加两个菜。”
卢佳莹看了我一眼:“回来得正好,一块儿吃。”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
都不是我爱吃的。
也不是卢佳莹爱吃的。
倒是肖天佑的口味。
我心里笑了笑,没说什么。
04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那家西装定制店。
店面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橱窗很大,里面摆着几套剪裁考究的西服样板。
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迎过来。
“先生您好,是沈先生吗?”
“是的。”
“卢小姐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几排挂满西装的衣架,走到最里面的VIP区。
门推开。
我看见肖天佑站在镜子前。
身上穿着那套白色西装。
他转着身,对着镜子看自己。
卢佳莹坐在沙发上,腿翘着,低头看手机。
店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尺子和笔记本。
“佳莹,肩宽好像还是有点紧。”肖天佑说。
卢佳莹头也没抬:“那就让店员记一下尺寸,回头改。”
店员应了一声,走过去量肖天佑的肩膀。
我站在门口。
那个女孩在后面说:“沈先生,您请坐。”
我没动。
肖天佑从镜子里看见了我。
他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
“越彬哥来了,不好意思啊,佳莹让我试试,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我看向卢佳莹。
她还是没抬头。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伴娘团的几个女孩。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伴娘问:“佳莹姐,要不要给越彬哥也拿一套?”
“先不着急,先定好天佑的尺寸再说。”卢佳莹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几个伴娘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没头没脑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真是荒唐。
“越彬哥,你别介意嘛,我就是帮你试试,怕你不合身到时候来不及改。”
我盯着肖天佑那几张“无辜”的脸,压着嗓音说:“西装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肖天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卢佳莹抬起头,看着我。
“他就是试一下,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肖天佑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强撑着笑。
“算了算了,我不试了,我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解扣子。
动作故意做得很慢。
好像是在告诉我——我穿了,我又脱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我开口了。
“他今天敢穿,明天你的公司就得倒闭。”
全场安静了。
肖天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
“你说什么?”
他问了一句。
我没理他。
拿出手机,翻到卢满仓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
“爸,你来一趟。”
然后我挂了。
肖天佑把西装扣子重新扣上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越彬哥,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卢佳莹站了起来,大概也觉得气氛不太对。
“沈越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05
卢满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对襟衫,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看见他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赶紧跑过来的,连电梯都没等,一口气上了二楼。”
他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里面。
他看到卢佳莹,然后是肖天佑。
肖天佑站在镜子前,身上那件白西装格外扎眼。
卢满仓的目光落在肖天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变得冰冷。
屋里没人说话。
伴娘团几个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一个个表情都变了。
店员握着尺子,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爸……”
“你闭嘴。”卢满仓的声音不算高,但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身上的衣服,是给你定做的?”
“是。”
卢满仓转过头,看着卢佳莹。
“你让他试的?”
卢佳莹张了张嘴,没说话。
肖天佑赶紧开口:“卢总,您别误会,是我自己想试试的,佳莹姐她……”
“我没有问你。”卢满仓打断他。
肖天佑不敢说话了。
卢满仓又看向卢佳莹:“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让他试的?”
卢佳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卢满仓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纵横珠宝江湖多年的男人,手抖起来的时候,说明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走回我身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姓沈?”
我说:“对,沈越彬。”
“你妈是……”
“沈惠芳。”
卢满仓的眼睛睁大了。
我看见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原来是你。”
肖天佑在旁边看着,大概没看懂这一段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出了不对劲。
他想插嘴挽回局面。
“卢总,这事是我不好,我就是……”
“你闭嘴。”卢满仓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孩子,这事你怎么想的,我都听你的。”
肖天佑也看向了我。
卢佳莹也看向了我。
伴娘团也看向了我。
那一刻,没人笑了。
肖天佑那抹笑,终于彻底僵死在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全场安静得只听见咖啡机细微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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