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扎眼,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
我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份手术同意书,纸边卷起来,被我捏皱了。
病房门开着条缝,里面传来我爸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海瑶从小懂事,不会跟哥争这些的。”他顿了顿,又说,“她肯定不会计较的。”门里门外,安静了两三秒。
我听见有人在附和地笑。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一家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把我爸手里那份文件轻轻地拿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我笑了一下,说:“爸,捐肾同意书,我还没签呢。”满屋子的声音像是被人用剪刀掐断了,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十分。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嫂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嘶哑得很:“海瑶……你哥……你哥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没了。
嫂子在电话里哭得不成调子,我拼了半天才听明白,哥哥被拉进医院了,尿毒症晚期。医生说要尽快找到合适的肾源,拖不了太久。
我丈夫也醒了,坐起身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哥病了,我得回县城一趟。他顿了顿,说,那我送你到车站。我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夜班大巴上没几个人。我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被拉长的影子。
心里乱得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我和哥哥这些年不算亲近,但也没断过联系。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有事搭把手。
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躺在医院里,等着别人给他一颗肾。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一眼就看见我妈坐在走廊长椅上,头发蓬着,眼眶底下乌青一片,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巴抖了抖,眼泪先掉了下来:“海瑶……你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我爸从病房门口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看了我一眼,哑着嗓子说:“回来了。”就这三个字,我听出他嗓子底下一股压不住的颤。
嫂子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抱住我,哇地一声就哭了。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海瑶,你哥快不行了,你可算来了……”她哭得很大声,护士在旁边提醒,她根本听不见。
我没说话,推开她,走到病房门口。
隔着玻璃,我看见了哥哥。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细得青筋尽暴,皮肤薄得像一张纸。
他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着,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记忆里,哥哥一直是个壮实的人。
小时候大热天,他扛着两箱汽水跑几条街,后背晒得脱皮,回来还笑嘻嘻地让我帮他涂药水。
现在他躺在这儿,瘦成这样,连翻身都要人帮。
我妈告诉我,前阵子哥哥就觉得累,以为是厂里事多累着了。
后来腿肿得按下去一个窝,去县医院一查,肌酐数值高得吓人。
转到市里,确诊了,双肾衰竭。
“家里人能做的配对都做了,”我妈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没有一个合适的。”
我爸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我们,肩膀塌着。
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不管厂里出什么事,他都挺直腰板。
现在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一片,像棵被霜打了的老树。
中午主治医生来了,跟我爸谈了很久。
我在旁边听着,医生说,趁各项指标还稳定,要尽快找到供体。
要是拖下去,透析维持不了太久。
我爸弯着腰站在那儿,连连点头。
等医生走了,他才慢慢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那眼神里有话,可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我妈递了杯水给我,我没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含着一场没落下来的雨。
我看着病房里哥哥的脸。
他心里大概还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偶尔醒过来,看我一眼,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有一次他醒来,愣怔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沙哑透了,像石头磨过铁片。
我说:“你好好养着,别操这些心。”
他没再说话,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白的墙根下,长了半截野草,在风里晃着。
晚上回到老家那间我小时候住的屋子,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我爸和我妈也没睡,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妈说,厂里账上没多少活钱了。
我爸闷声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又说到了房子。
我闭着眼,没再听下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家早就替我安排好了一出戏。我以为回来是救哥哥的,根本没料到,自己会被推到一台秤上。
02
第二天,我主动去找了护士,说我想做配型。
护士带我去抽血,四管血抽完,我的胳膊凉飕飕的。
我妈在旁边陪着,嘴上说着“海瑶你别勉强”,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管血不放。
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没说出来。
配型结果要等两天。
这两天我一趟一趟地跑医院,端水、倒尿、帮哥哥翻身。
他这几天清醒的时候多了一些,但话还是不多。
有一次他问我:“你去做了配型?”我点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别做了。我这病,看命吧。”
我瞪了他一眼。我说:“你什么时候也信命了。”
他没回话,眼角有点红,偏过头去。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我的血型和哥哥匹配,各项指标也符合条件。
护士跟我说的时候,我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然后嫂子冲过来抱着我哭,嘴里叫着“海瑶”,叫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爸没哭。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海瑶,爸谢谢你。”声音哑得不像他。
那顿饭是我妈在家里做的,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全上齐了。
我胃口不怎么样,但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的样子,还是坐下吃了半碗。
嫂子一直在给我夹菜,嘴里说:“海瑶你可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饭后,我在院子里站着透气。老屋的院墙不高,能看见远处楼顶的灯光,零星的几盏,像萤火虫一样。夜风吹过来,有一点凉。
快到半夜的时候,我起来倒水喝,经过我爸的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
我听见嫂子在里面对我爸说:“爸,房产的事还是趁早定下来,程达这病……医生说了风险很大的。万一有个闪失,那些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知道了,这几天就办。”
嫂子又说:“那把房子都过到程达名下?五套全过?”
我爸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厂子也是他的,别留了。”
我站在门外,手握着杯子,指节发凉。
他们说的是厂子和房子的事。
我哥的病,我爸要赶在他上手术台之前,把能给的都给他。
可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哪怕一句,提过我。
我是那个捐肾的人。
我连自己的肾都能给,可在这个家里,那五套房子、那个厂子,好像根本与我无关。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像冰块一样往下坠,沉沉的。
那晚我没怎么睡。天亮以后,我照常去了医院。
哥哥今天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见我进来,说:“海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没接话,坐下来削苹果。
削到一半,我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对哥哥说:“房子的事我让办好了,等你出院了去签个字就行。厂子那边也是,先过到你名下。”
哥哥愣了愣,说:“爸,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爸摆摆手:“你别管了,先把身体养好。”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嫂子在一旁赶紧笑着接话,“爸想着给你留点东西,你别多想,安心治病。”
我看着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白色的果肉在空气中氧化,开始泛出淡淡的黄。
我把苹果放下,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我去找一下医生,问问手术前还要做什么检查。”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我身上,可是我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心里往外透的,一层一层,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裹在里面的是透骨的凉。
03
我在医院陪护了三天,哥哥的情况还算稳定。
第三天的傍晚,外面下了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楼影。
我坐在窗边,看着哥哥睡得沉,脑子莫名其妙地转回了十几年前。
那年我十六岁,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
分数出来那天,我跑回家,把录取通知书举到我爸面前,高兴得直蹦。
我爸接过去看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晚上,我妈偷偷把我拉进灶房,眼圈红红的,跟我说:“海瑶,你哥今年也要考大学了。家里供不了两个,你爸说……先紧着你哥。”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我分数比他高,我还能拿奖学金。
我妈只是摇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灶台的灰里。
后来我爸当着全家的面把这事又摊开说了一遍。我站在堂屋当中,手攥着那份录取通知书,攥得都快碎了。我哥低着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我那天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把通知书收进箱子最底下,跟我爸说:我不上了,让哥上吧。我爸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后来我去了县里一家商场当收银员,晚上在出租屋里自学,又考了一次。
这次我报的是成人教育,一边干活一边念书,花了三年多才拿毕业证。
再后来,我去了一所乡镇中学当代课老师,慢慢考的编制,才站稳了脚跟。
这些年我嫁人,成家,一样东西都没从家里带走过。
我爸说拿不出嫁妆,我没说什么。
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对银镯子,我只推回去一个,说一只留给你做个念想。
我自以为自己早就想开了。可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听到那番话,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意。
在意的不是那几套房子,不是那个厂子。
我在意的是,在他心里,我始终算不上这个家的人。
他需要我的肾,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他最亲的女儿。
可一旦涉及财产,涉及留给谁,我就是那个“嫁出去的人”。
床上的哥哥动了一下,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窗边发呆,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说:“没什么。你看着电视吗?我给你打开?”
他说:“不想看。你坐过来,咱俩说说话。”
我搬了凳子坐到床边。哥哥看着我,沉默了好半晌,才说:“海瑶,哥拖累你了。”
我皱眉说:“你少说这种话。”
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我其实知道,爸偏心我。从小到大,他什么都紧着我。”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又轻又慢,“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哥心里有数,就是没本事还你。”
我鼻子一酸,低着头,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话题岔开,问他,“你还记得那年你刚工作,回老家给我塞了两千块钱的事吗?”他说记得。
我说:“那年我工资一个月一千三,你给的那两千块钱,我存了整整一年都没舍得花。”
哥哥没说话。病房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输液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雨还在下。我忽然觉得,不管这个家怎么待我,我哥对我不差。那些房子、那个厂子,他要拿去他就拿去罢。我回来,是为了救我哥的命的。
04
手术定在五天以后。
医生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合适,手术风险不高,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我妈听了,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衣角,绞了很久,问我:“海瑶,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妈没接话,转过头去抹了一把眼睛。
手术前一天傍晚,我爸忽然说,让家里人都来一趟。
我以为是术前动员,或者什么注意事项,没太当回事。
等他打电话喊了舅舅、叔叔、堂哥堂嫂一大家子来,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病房本来就不大,人一多,更挤了。我爸让护士帮忙搬了几把椅子,把病房门口也堵得严严实实。我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一屋子人,有点恍惚。
我爸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程达这病,命悬一线。我这个当爹的,得把家里的东西安排一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病床前的桌子上。我看得很清楚,上面有红红蓝蓝的印签。
“厂子这些年一直是程达在帮着打理,给他。五套房子,也都在他名下。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定了。反正程达是长子,这些都是早晚的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屋里一阵安静。我舅舅点了点头,说了句“应该的”。堂哥堂嫂都点头附和,没人觉得不妥。
我爸停了停,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补了一句:“海瑶从小懂事,不会跟哥争这些的。她是个女孩子,嫁出去的人了,老程家的东西留给老程家的人,她不会计较。”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笑,气氛像是缓和了一些。
我站在窗边,没有动。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透过半开的门,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又长又白的光。
我看了看病床上的哥哥。
他闭着眼,嘴唇抿得很紧,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慢慢泛白,像是在用尽全部力气撑着什么。
我看着我爸,笑了一下。
我说:“爸,捐肾同意书,我还没签呢。”
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就像有人猛地关掉了一台收音机,所有声音同时在空气中消失了。
我爸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拿烟的手停在半空,抖了一下。
舅舅最先反应过来,打着哈哈说:“海瑶这是开玩笑呢,这孩子,就是爱开玩笑。”他一边说,一边冲我使眼色。
我没接那个眼神。
嫂子急忙站起来,笑着说:“海瑶,爸就是说说,家里东西不都在那儿摆着嘛,你想要啥你开口,嫂子做主给你。”她声音有点发紧,说话的调子往上飘,飘得厉害。
我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桌上,慢慢地说:“我不是要房子,也不是要厂子。”
我看向我爸,一字一句:“我就是想问问,我身上这颗肾,在这家里,到底值不值得给。”
我爸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了。他手里的那支烟,夹在指间颤了半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没弯腰去捡。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空的长廊里回响。
我走到楼梯口,站住,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冲进鼻子,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累,像背上被人一夜之间压了一座山,以前从没觉得有任何份量的东西,现在全塌了下来。
05
那晚我回了招待所,没接嫂子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压得低低的。
我去了医院,一进走廊就看见我妈站在楼梯口等着我。
她手里拎着两个包子,递过来,小声说:“你爸一晚上没睡,就在那坐着。”
我没接包子,问:“我哥怎么样了?”
我妈说:“昨晚上血压有点高,医生给用了药,稳住了。”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海瑶,你爸他……他那个人嘴笨。他心里是记着你的好的,就是不会说话。”
我没接话。我局得我妈夹在中间也不好受,可有些结,不是一句“嘴笨”就能解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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