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的一堂英语语言学课上,白发斑驳的黄平合上讲义,向学生致意后离开教室。几小时后,有年轻助教翻开他的《俄汉对照笔记》,夹页间落出一张发黄的监狱存根,上面赫然写着“南京宪兵司令部”字样。这一幕,让多年不为人知的往事再度浮出水面——眼前这位谦和的外语教授,曾是中共早期的骨干,又是1933年留下厚重阴影的变节者。
回到30年前。1949年5月27日,上海宣告解放。当天傍晚,市政府大院来了一位戴旧草帽、提藤箱的中年人,自报姓名:“黄平,前中央交通负责同志,来投案。”接待人员愣了几秒,旋即将他请进办公楼。彼时的黄平46岁,脸庞削瘦,神情疲惫,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已经折痕累累的自首书副本。办案人员记录完毕,向领导报告,档案里那个“1933年供出同党、被永久开除”的名字,忽然鲜活了起来。
时间再往前推。1903年,黄平出生于汉口一户小买办人家。兄弟姊妹七人,家境并不宽裕,母亲省吃俭用供二儿子留学。1911年,辛亥炮声动摇旧王朝,也把他们一家卷进上海。二哥在复旦执教,黄平因此接触到与家乡截然不同的都市气息。少年人心气高,他抱着字典啃《泰晤士报》,磕磕绊绊,却硬是闯进英语校对行当。
1919年“五四”风云掀起,北方报馆里议论激烈,黄平每天为外电文字挑灯夜战,耳濡目染中对“新思想”跃跃欲试。1920年,他调入俄国远东通讯社,第一份任务就是翻译列宁演讲。那一年冬天,一句“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深深烙进他的记忆。很快,他跟随赵世炎、陈延年踏进布尔什维克的世界,并获准负笈莫斯科东方大学。只身北去,火车穿越西伯利亚的漫长轨道,他在日记里写下:“俄文尚未通,却似看见远方闪光。”
1924年夏,学成归来。他联络周恩来,潜往香港,打横幅、写传单,组织电车工罢工。殖民地警署冰冷的牢房、街头工人嘶哑的口号,成为他眼中的中国现实。1926年广州,省港大罢工正酣,他被推举为职工运动委员会书记,奔走于船坞、纱厂之间。只是,“四·一二”清共风暴骤起,党组织纷纷受挫,他辗转上海、香港,靠中国银行职员外衣掩护秘密交通网。
1927年底,南方局草创。黄平与张太雷、恽代英商讨武装起义。12月11日,广州起义爆发,硝烟滚滚,红旗升起却又很快跌落。张太雷牺牲,黄平临危主持撤退,千余人突围失败,他背负“指挥不力”之责,被党中央点名批评。这一笔,让他心底生出阴影。
1928年5月,黄平再赴莫斯科参加六大,名单上被圈定为中央委员候补。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入共产国际会议,谈国际工运、谈赤化世界,意气风发。可好景不长,1931年秋,他接到回国电报,旋即归来任临时中央政治局委员,主管秘密交通。
1932年深冬,天津租界阴雨连绵。深巷口突传急促脚步,冷枪一响,黄平被捕。面对宪兵的手铐,他试图以咬舌来守口,鲜血涌出,却被狱医急救捡回一命。随后的审讯,比想象更残酷。一名狱卒晃动皮鞭,“不说?你们谁替你收尸?”黄平沉默两昼夜后崩溃,自报数处联络点,也牵连到远在上海的刘少奇住址。几页叠好的笔记,递上去那刻,他或许已意识到自己坠入深渊。
南京监牢里,他意识到“只要自首可免一死”。犹豫、挣扎、一夜难眠,“是不是还有活路?”他这样问同囚者。“写吧,命要紧。”狱友低声劝。他终写下那份语焉不详的自白。二哥四处奔走,花费重金,终于换来释放。1933年春,黄平走出牢门,背影落寞,上海滩灯火却照不进他的内心。
接下来七八年,他隐姓埋名做翻译,给洋行执笔,替公使润稿。昔日的革命口号,化作案头的英文合同;深夜里梦回岭南,只剩马蹄声和枪火残响。有人说他是叛徒,也有人说“黄教授不过误入岔路”,众说纷纭,他自己却绝口不辩。
日本侵华期间,他曾想再次联络地下党,却被婉拒:“身份暴露,别来添乱。”1945年抗战胜利,他与几个老朋友聚餐,无人再提革命,杯中酒苦涩难咽。他把头埋得很低。
1949年,时代车轮把这位失意者裹挟进新局。选择主动投案自新,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补赎方式。市府专门成立审查小组,调查档案、走访幸存知情人。三个月后结论出台:黄平确有严重变节行为,已自首并多年脱离反动阵营,按政策进行审干、保留公民权,安排教书。如此处理,既有从宽自新的方针,也有新的社会形势下对知识分子的利用与改造。
复旦校园里,黄平再握粉笔。课堂间他常举列宁著述为例,又引用莎士比亚、惠特曼,学生戏称他“左手红旗,右手康桥”。对往事,他仅偶尔一句:“青年啊,选路不难,坚持最难。”说完轻咳两声,转身在黑板划下俄文字母。
七十年代末,全国拨乱反正,学界重新评价历史。有人提议恢复黄平的党籍,组织部门征询意见,他摇头:“莫再说了,留作后人警戒更好。”1981年春,病榻上的他完成回忆录,扉页题字:“我这一生,失脚踏断桥,所幸信仰未改。”翌年初夏,病逝上海,终年79岁。
对于这位曾经的政治流星,该如何定位?研究者多有分歧。有人强调他的早年贡献:省港罢工、广州工潮,皆有他牵线;也有人痛斥1933年的招供,让无辜者受难。其实,历史并非简单的黑白棋局,个体的恐惧、软弱与赎罪,折射了那个风口浪尖时代的复杂。黄平用余生伏案授课,或许是种补偿;也或许,他只想在字里行间,为当年走失的自己留一线呼吸。
纪录中写着:上海龙华公墓,1981年11月12日,雨。送行者不多,多是同事与学生。挽联上无豪言壮语,只两句出自他常挂在嘴边的英文:“Truth is torch.”——真理如炬;“But a terrible one.”——亦灼亦明。墓旁老同学悄声道:“他终究没逃开历史,但也没躲开自己。”风吹过斑驳石碑,那张旧狱票的字迹,终于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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