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在阳台收衣服,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蝉在楼下香樟树上叫得心烦。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老公建国的短信提醒——转账三千元至李秀芳。
我手一抖,一件湿衬衫掉在了地上。
结婚八年,我早就知道建国每个月都要给这个女人打三千块钱。当初谈婚论嫁时,他就跟我摊了牌:秀芳身体不好,两人虽然离了,可当年是他对不起人家,这笔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必须还。我一个二婚带女儿的女人,能嫁给建国这样老实本分的男人,已经知足,也就没多问。
可这两年,我心里的疙瘩越攒越大。三千块不是小数目,我们家女儿要上初中,公婆身体也不好,建国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前段时间我妈住院,我张口跟建国借五千,他犹豫了半天才凑出来。
我把湿衬衫捡起来重新晾好,心里那股子火"腾"地就上来了。
晚上建国加班,我翻出他放在床头柜里的存折和银行卡。手心里全是汗,我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翻着翻着,眼泪就下来了——三千一个月,整整打了十二年!从他跟秀芳离婚那年就开始,一分没断过。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回娘家,偷偷坐上了去邻县的长途汽车。李秀芳的地址,我早就从建国的通讯录里记下了。
车子颠簸了两个多钟头,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一股子焦味。我按着地址找到一个老旧的家属院,三楼,302。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来开门。她头发花白,脸黄得像张旧报纸,看见我先是一愣。
"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本来在车上练了一路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这女人身上有股中药味,屋里还传出小孩子写作业念课文的声音。
"我……我是王建国的爱人。"
她的手扶住了门框,指节都白了。半晌,才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收拾得倒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可照片里没有建国。是李秀芳,一个看着有点憨的男人,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桌上摆着一堆药盒——尿毒症的药,我认得,我妈住院时同病房的病友吃过。
"妹子,你今天来,是想问那笔钱的事吧。"她给我倒了杯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建国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我攥着水杯,"我就想问一句,你们都离了十二年了,凭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走到里屋,捧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子照片和一封发黄的信。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一间土坯房前,背后有棵老槐树。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棵老槐树,我做梦都能梦见。
"妹子,你是不是七二年生的,小名叫……招娣?"李秀芳的手在抖。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三岁那年,家里遭了大灾,爹娘养不活四个丫头,把我送给了城里的姨妈。走的时候,是我大姐抱着我,一路哭一路追着牛车跑。我大姐叫……秀芳。
李秀芳颤颤巍巍地把那封信递给我。是我亲娘临终前托人写的,让秀芳一定要找到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这个三丫头。
"建国是好人。"秀芳擦着眼泪,"十三年前,我在纺织厂打工,查出这个病。他为了给我治病,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可我知道,我这病是个无底洞,拖累他一辈子不值当。我跟他闹,逼他跟我离婚。他不同意,我就绝食,最后他答应了,但说这辈子都会管我。"
"后来我改嫁了老周,他是个瓦匠,人老实,也知道我的情况。可建国那三千块钱,一直没停过。我劝过他好多回,他说这是他的心结。"
秀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块冰:"妹子,我找了你二十多年。前年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嫁给了建国。我不敢认你,我怕认了你,你恨建国,也怨我,这个家就散了……"
那天晚上,我在秀芳家住了一宿。她男人老周炖了鸡汤,那个小男孩怯生生地叫我"小姨"。
回家那天,建国来车站接我。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
"我怕你多心,也怕秀芳不愿意认。"他掐灭烟头,"这些年,我攒了点钱,想着等秀芳能换肾了,就拿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打,可从那以后,每个月的三千块,是我亲自去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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