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水龙头,清水便顺畅流出,这在很多人眼里是再自然不过的场景。可放到二十多年前那段时间去看,中国老百姓喝的每一口自来水,背后的经营权归属,其实并不那么"理所当然"。
有一段时间,掌控国内大城市供水管网的,不是国资单位,而是来自大洋彼岸和欧洲的跨国水务集团。
时间拨回到本世纪初,中国城市化正处在最猛的一段爬坡期。人口向大城市集中,老旧供水管网负担越来越重,资金和技术两头都缺。
2002年3月,原建设部印发《关于加快市政公用行业市场化进程的意见》,明确放开市政公用领域的投资准入,水务被列入其中。
来自法国的威立雅和苏伊士,是这波抢滩浪潮里出手最狠的两家。它们在欧美市场的扩张空间已经趋于饱和,盯上了中国这块正在扩容的巨型蛋糕。
2002年5月,上海浦东自来水公司挂牌转让50%股权,原定挂牌参考价约在7亿元人民币左右,威立雅一口气报出近20亿元的价格,将其他竞争者远远甩开。
2007年前后,兰州供水集团45%股权对外招商,业内评估价大约在4亿到5亿元区间,而进入最终环节的报价单上,威立雅拿出的数字接近17.1亿元,溢价数倍。2007年8月,兰州威立雅水务集团正式挂牌成立。
天津、深圳、青岛、常州、昆明、乌鲁木齐、海口……几年间,威立雅在国内签下的水务项目遍布二十多个城市。苏伊士则通过与新创建集团合作,拿下重庆、常熟、三亚等地的特许经营权。
据当时业内的公开测算,到2010年前后,外资水务企业通过控股、参股、特许经营等方式,涉足的城市供水业务已覆盖大约7000万人口。
资本运作的路径也很清晰:先用高溢价拿下股权和长达二三十年的经营合同,再通过合同条款锁定投资回报率和水价调整机制,把未来几十年的现金流牢牢握在手里。
外界当时就有疑问:一门本来利润率并不高的公共事业,凭什么让这些跨国公司甘愿开出溢价数倍的价码?
答案并不复杂。水,不同于一般商品,它是刚需中的刚需。谁掌握了输水管网,谁就掌握了一座城市正常运转的底盘。
2014年4月10日下午,兰州市威立雅水务集团在自检中发现出厂水苯含量偏高。当日17时,一号自流沟末端苯含量测得每升118微克,4月11日凌晨2时进一步升至每升200微克,是国家饮用水标准每升10微克的整整20倍。
事故的直接原因,是位于兰州石化厂区附近、已经使用近60年的自流沟发生渗漏,历史上遗留的地下含油污水渗入供水通道。真正让公众感到愤怒的,不只是超标本身,而是通报的滞后。
威立雅方面于4月10日下午即已掌握异常数据,而正式向公众发布"自来水不宜饮用"通告,是在4月11日上午。中间隔了约18个小时,期间大量苯超标水已经流入千家万户。
事故最终影响了兰州西固、七里河等城区约240万人口的用水安全。据新华社2014年4月的报道,兰州市随即启动应急响应,并对相关设施进行整改。
翻检公开报道可以看到,2009年5月,昆明主城区自来水出现异味,当时的运营方涉及威立雅参股的项目;
2011年4月,四川德阳被曝出自来水浑浊问题,同样牵扯到威立雅相关企业;2012年前后,青岛、海口等地也陆续出现水质波动的投诉。
共同的线索指向一个方向:为了兑现当年高溢价拿下项目时对股东承诺的回报率,运营方在管网更新、药剂投放、检测环节上倾向于压缩成本。
玻利维亚1999年将科恰班巴的供水系统交由美资企业贝泰(Bechtel)牵头的财团运营,一年内水费上涨约五成,2000年4月爆发大规模抗议,史称"水战争",最终政府解除合同。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自1993年起将供水交由苏伊士参与的阿根廷水务公司运营,2006年3月被时任政府宣布终止合同,理由包括投资承诺未兑现和水质问题。
这些先例说明,把关乎数百万乃至上千万人饮水安全的管网交给以逐利为第一目标的跨国资本,风险从来都不是理论层面的假设。
2014年5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行环境污染第三方治理的意见》,同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开始密集出手,对城市供水行业的特许经营、水质监管、应急管理提出更严格的要求。
2015年4月,《水污染防治行动计划》,也就是外界熟称的"水十条",由国务院正式发布,把饮用水源保护、供水全流程监管摆在突出位置。在市场层面,国有水务企业迎来了系统性壮大的窗口期。
北控水务集团作为北京市属国有企业北京控股旗下的水务旗舰,自2008年在香港主板挂牌后,通过并购和BOT项目在国内快速扩张。截至2024年年报,该公司业务已覆盖国内20多个省份,员工规模超过8万人,是全球在运营水处理规模最大的企业之一。
首创环保集团、中国水务集团、粤海水务、重庆水务等一批国有企业也在同一时期通过股权回购、合同到期不续签的方式,把此前外资持有的项目陆续接回。
2007年苏伊士曾获得的部分华南水务项目,合同到期后逐步由地方国资平台接续经营。2015年之后,部分城市在特许经营到期时,对外资的股权比例作出下调安排,由地方水务集团回购或增持。
到2019年前后,业内普遍观察到的一个变化是,外资在中国城镇供水领域的实际控股比例,已经从高峰期的百分之三十几,大幅降低到个位数区间。价格和水质方面,国家层面也在扎紧篱笆。
2021年10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供水价格改革完善价格机制的指导意见》,明确城镇供水价格实行政府定价,并建立成本监审制度。
2022年3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联合发布新版《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GB 5749-2022),自2023年4月1日起施行,水质指标从原来的106项调整为97项,同时对多项限值进行了收紧。
到2025年,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披露的数据显示,全国城市公共供水普及率已超过99%,水质综合合格率保持在较高水平。
回看这一轮从放开到收回的过程,可以得到一个直白的判断,水务不是普通的商业赛道,它连着国计民生的底线,也连着国家安全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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