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罩着办公楼,整个院子被烤得发白。
魏光明刚坐下,冯永昌就推门进来,把一份工程验收确认单拍在桌上。
“签了,年底综合科的事我帮你办。”
他捏着单子从头看到尾,金额多出六十万。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中午,岳母赵玉霞打来电话,说菜市场边的梁桂兰给他算了一卦:“属虎的人,这个八月有人要拿他过秤。秤好了,一飞冲天;秤坏了,连本带利一起算。”
晚上他回家翻旧挂历,背面父亲的名字旁边画满问号。
他抬头看窗外,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捧着报纸,一动不动。
不是他们院的人。
01
清晨五点半,魏光明醒了。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不管夜里睡得多晚,五点半过一点准醒。
老伴走了六年了,家里就剩他跟岳母赵玉霞,还有一只养了七年的黄狸猫。
猫蜷在他脚边的被子上,暖乎乎的一团。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怕吵醒赵玉霞。
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蝉从六点不到就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拉锯一样,把夏天从早锯到晚。
今天八月一号。
单位里早就有风声,下半年要人事调整。
综合科那个位置,空了大半年了。
论资历、论业务,整个办公室数他最靠前。
可他心里清楚,每次提拔,他都是那个陪跑的。
二十年了,副科长当了二十年。
跟他同批进厂的,有的调走了,有的升上去了,就他一个还坐在二楼西头那间办公室里。
赵玉霞在厨房里热粥,锅盖掀开,一股米香飘过来。
他洗了脸,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喝着粥。
赵玉霞坐对面择韭菜,嘴里念叨着:“你说你,都五十二的人了,天天骑车上班,也不换个电动车。隔壁老张家那口子,早就换上带棚的了。”
“几步路,用不着。”
“你呀,就是什么都用不着,什么都不主动。”赵玉霞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今年过年回你闺女那儿,她跟你说的事,你上没上心?”
“什么事?”
“升职的事!书怡不是说了让你多跟领导走动走动,该送的送,该请的请。你可倒好,过了个年连个电话都没给人家领导打过。”
魏光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处得来就处,处不来送啥也没用。”
他换好衬衫,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路过菜市场那条街,早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卖菜的摊子支起来。
梁桂兰的算命摊子摆在路口,一张小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签筒和几本泛黄的小册子。
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打盹,扇子搁在膝盖上。
魏光明蹬着自行车过去了,也没打招呼。
七点五十到的单位。
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盖的,五层,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头灰色的水泥底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公车,灰色的桑塔纳,是冯永昌平时坐的那辆。
他锁好自行车,上楼。
二楼西头,是他待了二十年的办公室。
打开门,一股闷热气扑面而来。
他拉开电风扇,又去走廊尽头接了一壶水,烧上。
回到桌前坐下,把昨天没整理完的报表拿出来。
刚翻了两页,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冯永昌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挂着笑:“老魏,来得早啊。”
魏光明站起来:“冯总早。”
冯永昌把纸放在他桌上,拍了拍最上面那张:“验收确认单,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这批设备去年底进的,你当时不在,现在补个手续。”
魏光明拿起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翻到第二页,看了底下附的验收明细表。
上面写的验收数据,跟他前些日子去工地现场看到的,对不上。
那批设备他路过时看过一眼,有几台连包装都没拆,说明书还塞在木箱里。
可单子上写的是“安装调试完毕、运行正常”。
他刚想开口,冯永昌就在旁边补了一句。
“年底综合科的事,我都跟上面谈好了。你把这字签了,剩下的我来安排。”
冯永昌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魏光明把单子放在桌上,笔拿起来,又放下。
“冯总,这批设备我前两天去现场看过,有几台好像还没安装完。”
冯永昌笑了笑:“那是后来拉走的,去新厂区那边先装了。老魏,这批设备的事,上面已经过了审了,就差你这道程序。”
魏光明握笔的手停在那里,指尖微微发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冯永昌的脸。
冯永昌笑得很和气,眉毛弯着,眼皮微垂,看谁都是一副善人模样。
但魏光明跟了他八年,知道这人笑的时候,往往是最不好说话的时候。
“我下午回您。”
冯永昌在门口顿了顿,又转过身来:“老魏,时间不等人。这单子压在你这儿一天,上面就多念一天。抓紧。”说完带上门走了。
门合上,屋里变得极静。
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面上的纸边缘一翘一翘。
魏光明把那份单子又从头看了一遍。
供货单位是江海机械设备公司,项目名称写的是“厂区旧设备翻新改造工程”。
编号对齐,工期对齐,签名栏也都填好了,唯独最后那笔验收金额,比实际合同价整整多出六十万。
六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他想起昨天夜里做过的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陡坡上面,脚底下的土一点一点往下掉,他就站在那儿不动,梦里也不知道跑。
醒来时后背全是汗。
他把单子倒扣在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午饭他没去食堂。
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单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越看,胃里越堵得慌。
他想起很早以前,那时候还在老厂区,父亲下了班坐在藤椅上跟他说话。
父亲说:“光明,单位上的账,有些是纸面上的,有些是骨子里的。签字之前,先把两笔账都对明白。”
父亲魏长庚,也是厂里的会计。干了二十多年,到最后管着一手好账,也栽在一笔账上。
下午三点,蒋鹏飞来了。
蒋鹏飞三十八岁,综合科科长,名义上是魏光明的下级,实际上他在这科室里说话比魏光明管用。
他进屋没敲门,直接走到桌前:“魏哥,冯总让我来问你,那份单子签好了没?”
魏光明把单子翻过来扣着:“我再核核数据。”
蒋鹏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魏哥,数据的事,冯总都核过了,就等你个签字了。你再压着,哪天上面来查,你说你这算配合还是不配合?”
魏光明听出话里带的劲儿:“你什么意思?”
蒋鹏飞两手一摊:“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别让大家都难做。”说完他转身出去了,门没带,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传来他跟别人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刺得魏光明耳朵疼。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把门关严了。
晚上回到家,赵玉霞已经做好饭了。
韭菜炒鸡蛋,西红柿汤,还有一个拍黄瓜。
他坐在饭桌前,扒了两口饭,胃口不太好。
赵玉霞斜了他一眼:“又咋啦?冯永昌给你小鞋穿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天天都累。我给你说啊,你那个单位的勾当,别掺和太深。你爸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
魏光明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他进了里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旧挂历。
挂历是2003年的,纸张泛黄,边角卷曲,背面上半页记着几个电话号码,还有几行买菜清单。
下半页,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魏长庚。
名字旁边画了一连串问号。
有些笔迹是铅笔,有些是钢笔,像是不同年份反复描上去的。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喉咙有些发紧。
赵玉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你翻那东西干啥?年年翻,年年看,看了有什么用?”
“妈,你说我爸当年……他到底冤不冤?”
赵玉霞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的事,我到现在也没听谁说清楚过。我只知道厂里说他做假账,撤了职,但他一直喊冤。后来人就没了。”
“那账呢?他做的账有没有人查过?”
“谁查?他走了,那笔账就再也没人提了。”赵玉霞说着,转身往外走,“你早点睡吧,别盯着那东西看了,看了也不顶事。”
魏光明没有睡。
他在阳台的竹椅上坐到十一点。
夜色很深,天上的星星被路灯的光遮住了,看不清几颗。
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黑影坐在那里。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楚是一个老头子,穿一件晒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
那老头手里好像拿着一张报纸,就着路灯的光看报。
魏光明皱了皱眉。
这院里他住了快十年了,没见过这么一号人。
他心想可能是哪家的亲戚走错了楼,或者是来院里串门坐晚了的。
他没太往心里去,转回屋里。
躺下之后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那笔账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坐在老式的木头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账簿。
父亲抬起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说了什么,只看见父亲的手指,在账簿上用力点了一下。
那指头点过的地方,像烧红了的烙铁,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他猛地醒过来,天已经透了亮。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楼下有车子发动的声音。他起身,走到窗前。
长椅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02
第二天上班,魏光明比平时到得早。
他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那份验收单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出下半年科室的预算表,一项一项对照着看。
验收单上写的那批设备,按预算价算,应该在三百二十万左右,可单子上写的是三百八十万。
那多出来的六十万,对应的是上周他偶然看到的一份设备附件采购清单上的价格。
他越核心里越不踏实。
九点半,蒋鹏飞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进门先笑:“魏哥,昨儿那单子你琢磨得怎么样了?冯总那边等着呢。”
魏光明头也没抬:“我再看看,明天给你回话。”
“哦,对,还有一事。”蒋鹏飞把文件放桌上,“厂务会上定了,这个月要搞一次全面的物资盘点。冯总指定由你牵头,去西郊仓库那边核对库存。”
魏光明抬起头:“仓库?”
“对,那边的旧设备、老档案,账目上有些对不上的,要重新核对一遍。冯总说了,老魏同志资历深、做事仔细,盘库这活儿非你不可。”
魏光明没有说话。
西郊仓库他知道,是厂里早年用过的老库房,后来新仓建好就弃用了。
里面堆的东西,有些至少搁了十几年没动过。
让他去盘库,等于让他离开办公室。
“什么时候去?”
“下午两点,那边有人接你。”蒋鹏飞说完就走,皮鞋跟敲在地面上噔噔响。
魏光明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往卡车上装旧设备。
他看着那些被绑上绳索的机器,心里说不上来是预感还是什么,只觉得这安排来得太巧了。
他昨天刚拒了单子,今天就调他去盘库。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他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多了几道褶子,眼角也有皱纹了。忽然有些恍惚。
下午两点,他到了西郊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是一排老式平房,铁皮顶,水泥墙,边角生了不少锈。
门锁是老式的挂锁,他拿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灰尘在穿堂的光线里翻滚。
管理员刘师傅把钥匙交给他:“魏科长,东西都在里头了。账册有两柜子,设备一批,你慢慢盘。”
魏光明站在仓库门口,望着堆得齐人高的旧纸箱,一时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挽起袖子,把门口的箱子先搬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来,然后搬了张旧椅子坐下,从最近的一摞档案盒开始翻。
第一天下午,他翻了三十多盒,全是报废设备的资料,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傍晚六点多,刘师傅来喊他下班,他锁了门,骑自行车回家。
赵玉霞看到他一身的灰,摇摇头:“你这哪是去办公,分明是去掏灰去了。”
第二天上午。
他继续翻剩下的箱子。
快中午的时候,他打开第三排最角落的一个箱子。
那箱子比别的小一号,外面绑着两道塑料绳,打结处已经被灰尘糊得看不出颜色。
他剪断绳子,掀开箱盖,里面平平整整地码着几册卷宗。
最上面那一册,是手工装订的牛皮纸封面,没有标题。
他翻开第一页,愣住了。是父亲的笔迹。
他认得。
父亲生前写字有个习惯,横平竖直,顿笔特别重,像是每一笔都要花上吃奶的力气。
他第一次看到那笔迹,是小学三年级,父亲教他写毛笔字,说“字要立得住,人要站得直”。
这本册子里,一笔一笔记着的,是1992年那笔供水管网改造工程的账。
从5月开始,工程拨款一百二十万,分三批到账。
每一笔拨款的日期、金额、收款单位,父亲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7月底,工程实际支出清单上,标注着“已施工部分对应款项七十八万四千元”。
剩下的四十多万,账面上显示的是“材料预付款”,收款方是一个叫“华光物资供应站”的单位。那个名字,魏光明没见过。
他继续往后面翻。
最后一页,是父亲写的一行字:“我已被要求签字确认全部款项均已按合同执行。该工程实际施工量不足合同额七成。我不签。若有不测,此账为凭。”
魏光明坐在仓库角落的旧箱子上,手指捏着账册边角,指节发白。
外面阳光猛烈,透过铁皮屋顶的缝隙漏进来,落成一束一束的光柱。
他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周带他去厂里澡堂洗澡。
有一次他看见父亲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面前坐着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人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声音很大:“你签了这字,大家都没事。”父亲没有抬头。
后来那些人走了,父亲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
那年的八月,父亲出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账册上的字,那些字的笔画虽然工整,但运笔的力度能看出颤动。
父亲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一定抖得很厉害。
他把账册合上,贴身放好,继续翻箱子。
底下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是当年厂区供水管网的设计图。图纸边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冯永昌。
那一年,冯永昌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后来调财务科,再后来一路升到副经理。
魏光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重新叠好,塞回箱子底部。他心里有一团火,从没见过那么清晰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了烫。
他在仓库一直待到天黑,刘师傅来喊了他三次,他才锁门回家。
路上他骑车骑得很慢。
晚风带着热浪从耳边掠过,蝉声还在拼命地叫。
他把账册揣在外套内兜里,一路上谁也没有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父亲那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回到家,赵玉霞已经把饭做好了,看他脸色不好,也没多问。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进里屋坐了一会儿,又把账册掏出来,在灯下重新翻了一遍。
他越看心越沉。
账册里提到的那个“华光物资供应站”,他搜遍了整个厂史,也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他放下账册,拿出手机,拨了肖广德的号码。
肖广德是父亲当年的老领导,也是后来招他进厂的人。退休有十年了,一直住在老厂区家属院。电话通了,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喂?”
“肖叔,我是光明。”
“哦,光明啊,你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肖广德的声音听起来苍老又含糊,像含着一口水,“怎么,有事?”
“肖叔,我今天在仓库里翻到一些旧东西……是我爸留下来的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到魏光明以为电话断了,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明天晚上过来吧。到我家来,带上那个本子。”肖广德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光明,你记住了,路上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好。”
“那你先忙吧,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魏光明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蝉鸣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的车喇叭。他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账册,拇指在纸页边来回摩挲。
他心想,也许这个八月,注定要出点什么事了。
03
第二天,魏光明照常去仓库盘库。
他心里装着事,手上的动作反而快了。
箱子一个一个搬开,该归类的归类,该登记的登记。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说:“魏科长今天手快啊。”魏光明应了一声,没多聊。
中午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一个从家里带的馒头,就着榨菜。
太阳晒得铁皮屋顶发烫,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像在摇晃。
他一边嚼馒头一边想:冯永昌为什么偏偏让他来这里?
是因为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怕别人翻到?
还是故意把他支开,好让别人签字?
下午三点左右,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地方堆着几只旧铁皮柜,抽屉上着锁,锁头锈得看不出原色。
他试了几把钥匙,都没打开。
又找了一圈,在柜子后面的墙角捡到一把弯了的铁条,硬撬开了第一只抽屉。
里面是一堆票据,用回形针夹着,纸都已经发脆了。他翻了几张,发现是1992年那批供水管网的采购支出凭证,跟父亲账册上的日期对得上。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几张发票上的金额被人改过,改得不算高明,铅笔改过的痕迹,用圆珠笔又描了一遍。
他仔细辨认,那些涂改字迹的笔锋,跟冯永昌现在的签名有点相似。
他拍了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把票据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走出仓库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房在落日里立着,像一只蹲伏多年的巨兽,终于被人挪开了眼皮。
晚上七点,他敲响了肖广德家的门。
肖广德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一栋六层的红砖楼,三楼。
开门的时候,屋里灯光昏黄,老人穿一件发白的汗衫,脖子上搭着一条旧毛巾,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利落,一张木板床,一张旧办公桌,几个擦得亮堂的玻璃杯。
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走得人心也跟着慢下来。
魏光明从内兜里取出那本牛皮纸册子,放在桌上。
肖广德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戴上老花镜,又拿了块布擦了擦手,然后才坐回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页。
食指一页一页捻着纸页的边缘,翻得很慢,像是怕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碰碎它们。
翻到最后一页,肖广德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你爸这个字,我认得。”肖广德的声音有些哑,“他写这个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魏光明喉咙发紧:“肖叔,我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广德把账册合上,推到他面前,慢慢地说:“那年厂里供水管网改造,上面的钱拨下来一百二十万,实际用了七十多万。余下的钱被人转走了,你爸发现了问题,不肯在虚假报告上签字。”
“厂里让他签,他不签。上面的人就变了法子,反手举报他做假账。他是会计,账本在他手里,他签过的每一笔字都成了罪证。”
“他有没有争辩过?”
“争过,也找人上访过。没人接。”肖广德说到这儿,顿了顿,“过了两个月,他就不行了。你爸走之前,来找过我一趟。他说他把一本账目留下来了,放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要是哪天有人能接手,让我把那东西交出去。”
“你交了吗?”
“没有。”肖广德摇摇头,“你爸走了以后,我盘过很长时间,没人敢碰这件事。谁碰谁倒霉。我一个人,接不动。后来身体也出了些毛病,再后来就退休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
“肖叔,那你怎么知道我翻到的就是这个?”
肖广德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你爸跟我说过,那本账他放在西郊仓库最靠里的铁皮柜子里。他说,要等光明长大了,自己翻到了,那就是天意。要是没翻到,就算了。”
魏光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黄了边的册子,喉头堵得难受。他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半晌,他问:“那现在呢?现在该怎么办?”
肖广德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到魏光明手上。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落款。
“楼下门口,往右拐,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头。你把这封信给他,什么都不要说。他要是问你哪来的,你就说爷爷留下的。他要是问你来干什么,你就说替家里送个东西。”
魏光明脑子嗡了一声:“穿蓝布衫的?”
“你见过?”
“这几天老在我们楼下坐着。”
肖广德点了一下头:“他住进你们那栋楼,有些日子了。他是什么人,你不要问。你只需要知道,这封信交到他手里,你父亲的事就有翻过来的可能。”
魏光明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心口像揣了一只兔子。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到门口时,肖广德又叫住了他。
“光明。”
“嗯?”
肖广德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你爸当年没熬过去的那个八月,你要是能熬过去,你就不是你了。”
魏光明愣了一下,没细想话里的意思,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灯坏了,他摸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到了一楼,他推开门。
一股闷热的风扑面而来。
老槐树底下,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还坐在那里。
路灯昏黄的光罩着他,手里的报纸换了一张,还是端端正正地看着。
魏光明走过去。
他走得近,才看清那老头面容清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脚上穿一双黑色布鞋。
不像普通退休工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大爷。”他叫了一声。
那老头放下报纸,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有事?”
魏光明把那封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皮,没有拆开,也没有问他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然后他又拿起报纸继续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光明在旁站了半分钟。
那老头没有再抬头。
他慢慢走回家,上楼,关上门。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本牛皮纸账册还贴着胸口,硌得他有点疼。
窗外有风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老头是什么人,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这个八月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04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得不像话。
冯永昌没有再催那单子签字的事,蒋鹏飞也没再露面。
魏光明照常每天去仓库盘库,傍晚回家。
赵玉霞照样做饭,喂猫,念叨,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可魏光明总觉得,这种安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就像暴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天气,越发让人不安。
仓库的活他干得很快,账册都已经盘完了,剩下的就是一些零碎的收尾。
他把那本牛皮纸账册和那几张拍在手机里的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的火就旺一层。
他在等。
等那个老头给他一个回应,或者等一个什么消息。
但是那老头好像从那晚之后就从院子里消失了。
他每天早晚从那棵老槐树底下经过,长椅上空空荡荡的,连片落叶都没有。
到了第四天下午,魏光明正在仓库里整理最后一批旧档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女儿魏书怡。他接起来。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着急:“爸,你在忙吗?我杨叔叔刚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单位得罪人了。”
魏光明心里一沉:“哪个杨叔叔?”
“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在审计局上班的那个杨叔叔,我同学他爸。”魏书怡的语速快了起来,“他说他看最近有份内部通报,提到咱们厂验收环节有人压单子不签。虽然没有点你的名,但那个位置什么意思,不用细说。”
魏光明没有说话,手指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
“爸,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
“你赶紧把那个字签了吧。冯总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不顺着他,他能让你在单位彻底待不下去。”魏书怡说这话的口气,不像女儿,倒像操心的妈,“你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安安稳稳等到退休才是正事。”
魏光明沉默了一下:“书怡,你爷爷的事,你听说过一点没有?”
电话那头愣了一会儿:“你怎么又提这事?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妈说爷爷是被冤枉的吗,可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爸,你别把两件事搅在一块。”
“我没搅。”
“那你什么意思?”
魏光明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书怡,你爷爷那件事,可能跟现在单位的这笔账,是一根线上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半晌,魏书怡的声音小了很多:“爸,你查这个干什么?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查了能怎么样?你要是……要是把自己搭进去呢?”
“我还没想好能怎么样。”魏光明说,“但我不能当没看见。”
电话挂断之后,他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夕阳把天烧成橙红色,铁皮屋顶上映着暖光,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食。
他掏出手机,翻出下午拍的那几张票据照片。
那些改过的金额,那些模糊的字迹,在手机屏幕上放着也不算清晰。
但放到最大,隐隐约约能辨认出那些描边的笔触,跟冯永昌写给办公室的那些条子,几乎出自同一只手。
他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骑车去仓库。路过菜市场路口时,梁桂兰的摊子又在老位置摆着。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走了过去。
“梁婶在忙?”
梁桂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捡起摊上的一个竹签筒,往桌面上一倒:“哟,魏家姑爷来了。坐吧,算一卦。”
魏光明在摊子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梁婶,你那天跟我岳母说,属虎的八月有个上秤的人。你到底看出来什么了?”
梁桂兰没答话,慢悠悠地把签筒里的签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完了,她把筒递过来:“你抽一根。”
魏光明抽了一根。签上写着:伏桥过水,水深三尺。抬头看路,路在脚底。
“这什么意思?”
梁桂兰接过签,端详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我算命几十年,字面意思都能解。你这根签上的话,解不了。该来的事情,自己去找答案吧。”
魏光明捏着那根签,还想说什么。梁桂兰已经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打盹了。
傍晚他回到家,赵玉霞正在做晚饭。他刚进门,赵玉霞就端着锅铲出来,看着他的脸色:“怎么样,仓库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后天就完。”
“那完了你回办公室?”
“看看吧。”
赵玉霞叹了口气:“老魏,你听我一句话。你爸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行。你这个年纪,别学着人家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不还是个你。”
魏光明没有接话。
他走进里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那本账册还贴在内兜里。
他想了想,没有拿出来。
吃饭的时候他胃口还是不好,赵玉霞给他夹了几筷子菜,他扒了几口就放下了。
晚上他没有去阳台。他坐在床边,把那本账册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父亲的笔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认真。他看完那本账册,把它锁进了一只旧皮箱里,又把皮箱塞到衣柜最里面。
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既然翻了开来,就再也不可能当它不存在了。
05
八月的第二个星期,调令下来了。
魏光明从西郊仓库回到单位那天,刚走进办公楼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廊里遇到几个人,看到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打了声招呼,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他上了楼,还没坐下,蒋鹏飞就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魏哥,哦不,魏科长。冯总让我通知你一下,调令下来了,从下周起,你调去后勤保障科。岗位是科长助理。”
魏光明站在办公桌前,整个人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科长助理?”
“对,冯总说,后勤那边缺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正好你刚从仓库回来,磨合一下……”蒋鹏飞清了清嗓子,“级别不变,待遇不变,就是考虑你年纪大了,后勤那边轻省一些。”
魏光明看着那份调令,没有伸手去接。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冯永昌的手段。明面上不撕破脸,把人往角落里一塞,让他自己识趣点。
“魏哥,哦不,魏科长……”蒋鹏飞又清了清嗓子,“冯总说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还有别的选项。就是上次那单子的事,你回去再考虑考虑。签了字,一切都还有余地。”
魏光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粗重且急促。他抬眼,声音平静:“单子我没签完,调令我就去。”
蒋鹏飞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光明说,“你回去跟冯总讲,那单子的事,我还要再核一遍数据。”
蒋鹏飞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收起那份调令,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魏光明才靠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他的手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做了几次,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傍晚,他下班骑车回家。
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长椅上没有人。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到长椅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坐了大概有十分钟,旁边递过来一张报纸。
“看报吗?”
魏光明转头,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长椅另一头。
他愣了一瞬,接过报纸。
头版上沾着灰,手指捏过的地方留下几道印子。
他没有看,手里捏着报纸,盯着那老头。
老头也没看他,只望着远处街道上越来越暗的天色:“信,我收到了。”
魏光明的心跳快起来:“你是——”
“我是谁,你现在不知道更好。”老头的语气是平和的,带着一种让人安稳的音调,“你父亲的事,我了解了一些。那本账册还在你手里吗?”
“在。”
“保存好。”老头说,“后面会有用。”
魏光明握着报纸的手紧了紧:“那我该做什么?我就这么等着?”
老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用做。你觉得你身边发生的那几件事,都是偶然的吗?”魏光明一愣,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老头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说:“你父亲当年在厂里做了两件事。第一,没有在那份虚假验收报告上签字。第二,他把自己做的账本留了下来。”他顿了顿,“你做的,也差不多。”
魏光明想说点什么。老头已经把报纸收起来,从长椅上站起来,掸了掸衣角:“记住那个时间,八月十五。到时候,该来的都会来。”
他说完便走了,不紧不慢,蓝布衫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魏光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报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期,那报纸是昨天的,但被翻得卷了边,像是被人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把报纸折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回家。
他一边走一边想,八月十五。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06
八月十二日,冯永昌请他吃饭了。
那天下午五点多,冯永昌的秘书小李过来找他,递了一张纸条。
“冯总说今晚在福来居订了个包间,单独请您,您务必去。”纸条上只写了时间和地址。
魏光明看着那张纸条,犹豫了。
他想到那个老头的提醒,觉得这顿饭不该去。
但不去呢?
不去就等于公开告诉冯永昌跟他对上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知道了。”
晚上七点,他到了福来居。
包间在三楼,临街,窗户外头能看到街上车来车往。
屋里没有服务员,只有冯永昌一个人坐在桌边,见他进来,站起来倒了两杯茶:“老魏,坐。”
桌上摆了几道菜,都是平时饭局上的老几样。
冯永昌先动了筷子,夹了几口菜,又夹到他碗里一块红烧肉:“来,尝尝。这家店的老手艺,还没换师傅。”
魏光明吃了那块肉,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来。冯永昌又给他续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开口:“老魏,你我共事八年了吧。”
“八年半了。”
“八九年,日子过得快啊。”冯永昌夹了一口菜,“我记得你进厂那年,还是老肖把你招进来的。那时候你年轻,肯干,是棵好苗子。”
魏光明没有接话。他等着冯永昌把话递到正题上。
果然,冯永昌很快放下了筷子:“老魏,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那单子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魏光明看了一眼冯永昌的脸,他那笑容很和善。
但跟了他八年,魏光明知道那笑底下藏着什么。
他放下筷子:“冯总,那单子数据对不上,我没办法签。”
冯永昌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了:“老魏,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犯这种轴的毛病?上面的事,你看不明白吗?签不签,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
冯永昌看着他,声音仍然平缓:“我说了算。我让你签,你签就可以了。剩下的你不用担心,出了事,有我兜着。”
“能出什么事?”魏光明问,“出了事,是你兜还是我兜?”
冯永昌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笑了笑:“老魏,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是看在咱们共事多年的份上,才跟你讲这些。”
“冯总,那笔多出来的钱,到底去了哪?”
冯永昌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老魏,你问得有点多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阵。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炒菜,油锅滋啦响了一声。
“老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单子签了,年底综合科还是你的。你要是不签……调令你也看到了。后勤保障科那边,可不像你现在这样轻松。”冯永昌站起来,“你自己掂量吧。”
他说完,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桌上盘子里大半菜没动过,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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