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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陕西宝鸡,一套顶层老房以8000元全款成交的消息很快登上了热搜。小贝心动了,看见评论区组团打听地址,想去采购的时候,小贝成了第一个火速行动的人。很快,她就坐上了去宝鸡的高铁,“8000块,对一些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包两个月工资的事情,怎么能全款买房? ”

带着极大的好奇与心动,小贝奔向了宝鸡,“尽管没遇到8000一套的,但遇到了2万出头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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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在宝鸡8000块买一套房子的事情,杨立武也注意到了。杨立武在宝鸡当中介多年,20来岁时入得行,如今40了,听到这套房子位于自己工作的区域双鸥小区时,杨立武立马开始在脑海中搜寻起来,“不像是我同事卖的啊,只是后来打听,发现有可能是熟人朋友或亲戚转卖,这的房子价格是低,但均价也都在1平米500-1200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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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武所在片区的双鸥小区,前身是原陕西机床厂的家属院,近40栋六七层的步梯楼,约莫1000来户人家。早先,这里也是学校医院俱乐部一应俱全的热闹社区。但如今,时过境迁,只装着剩下不到一半的入住率和超过40%的老龄人口。

晚上,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组咨询客人,杨立武才腾出空来和我讲话。他刚带完一天里最后一轮看房,嗓音有点哑,但语速极快,几乎每句话后面都坠着一串“对对对”,像是怕我不信,又像是同一个问题在这一个多月里,已经被问过太多遍。

杨立武是陈仓区虢镇的房产中介,门店就开在双鸥小区跟前,家也在附近。“土生土长的宝鸡人。”直到我们对话,“全款8000宝鸡”买房的热搜已经挂了至少快半个月。翻开各大社交平台,稍不留意,都能刷到带有 标签的视频。

而紧随其后的7月,杨立武的手机也基本没安静过。最火的那阵子,“一天要接200个左右的咨询电话。”即使如今热度已经回落,“但每天也都稳定在50个以上。”至于最后成交的,“一个月,20-30来套肯定是有的。”电话那头,往往是带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西安的最多,山西、甘肃的紧随其后,再往后数,是北京、云南、湖南、湖北,最远的有新疆,东北。”

“成交最远是哪儿的?”

“东北那边,户籍延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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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武记得那个客人,是一位60多岁的老人,此前跟着子女生活了好几年,一直没买房,这波热度起来之后,老人坐不住了,赶紧给自己下手了一套养老房,算下来总价4.5万元,一楼,带一个小院子。不用上楼,进出方便。随后,杨立武顺手又向我推荐了另一套,也是一楼带院,58平方米,要价6.5万,“门口有棵树,很有氛围,基本不用收拾。”

“你这么一说,我都心动了。”我有点没忍住,电话那头的杨立武很快就发出爽朗的笑,“哈哈,心动不如行动。”

这样的对话,在杨立武这里每天要发生几十次。他反复向天南地北的来电者解释同一组数字:这个小区的房子,单价1000块钱左右,35到60平的小户型,总价普遍三五万,最近两个月他经手的最低成交价,是3.5万元一套,50平方米。此外,他也反复回答同一个问题“8000块钱一套的,有没有?”“目前为止,我没见到那个8000块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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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鸥小区在虢镇,行政区划上属于宝鸡市陈仓区千渭街道。从西安过来,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但坐高铁也就40分钟,这儿离宝鸡南站14公里,门口通着好几路公交,杨立武反复向我强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偏”。

小区的名字,来自一台洗衣机。

双鸥的前身,是陕西机床厂的国营职工家属院。这家厂的血脉,甚至可以追溯到1933年湘鄂西根据地的红二军团兵工厂。直到1965年三线建设,上海机床厂的一部分设备和人员迁到了这座小城。鼎盛时期,这里曾是我国第二大的外圆磨床制造基地。

上世纪80年代军工转民品,厂里建起了独立车间,生产起了“双鸥牌”洗衣机。那是宝鸡家电的高光年代,而双鸥洗衣机和长岭冰箱一起,也一度被全国人民家喻户晓。至于如今家属院里近40栋六七层的步梯楼,也大多是那个年代盖起来分给工人的。

2007年,陕西机床厂破产。洗衣机停转,车间冷下来,年轻人陆续离开,家属楼也留给了渐渐老去的工人。不过,尽管如今居住的多是老人,但厂区的余温却还留在无处不见的细节里。这里的大树有的长到要两人环抱,下面也整天坐着纳凉扇扇子的老人,院里有超市、快递驿站、幼儿园,医院也是正常运转的,只是学校空着了,“孩子少,也办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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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武记得,以前小区里有各种卖菜、卖小吃的摊子,“只是厂子没落后,摊子也都跟着慢慢撤了出去。”但借如今这股“互联网”推动的浪潮,现在,摊子又有了回来的意思。

看房的人多了,中介多了,成交也多了。这是久违的热闹。“年轻人入住率高了之后,小区整体就年轻了起来。有人才能发展么!”杨立武说这话时,语气是打心眼里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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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杨立武的客户名单,几乎是一份当代年轻人心态的抽样调查。据他回忆,打电话来的人,多是20多岁到30岁出头。老年人很少,“他们不会上网,接触不到这个点”。而买家的诉求也大抵两类,一类是给家里老人买一套养老房,一类是直接给自己买一个“私人空间”和踏实的“底气”。

杨立武记得,一个来自西安的买家,连实地看房都没有,只是让他在房子现场拍了一段视频发过去,对方看了一眼,就说没问题,订,随后便直接转来定金。直到第二天面签必须本人过来,对方才姗姗来迟,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就签字了,直至走完手续。前后不到3天,“4万块钱,一套房。”

当然,还有更快的。一对90后小两口从西安跟风过来看房,下午三四点到,看完直接晚上签合同,第二天一早办完房产证,“从看房到房本到手,十几个小时。他们买的是一套120平米的大户型,总价11万,折合单价不到1000元。两人暂时不住,打算装修好之后再挂出去出租。”

杨立武坦言,这个小区58平的一楼带院,月租金500元上下,一套120平的房子收拾出来收租,谈不上暴利,但这笔租售比的账,在任何一线城市都算不出来。

有人买房为了投资租售,也有人真的只是图一个内心的安全感。

麻花小姐是00后,山西人,今年不过刚刚22岁,大学还没毕业的她,却做了一件大多数同龄人不敢想的事,休学,打工,全款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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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小姐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弟弟比她小13岁。2023年她本打算考研,自学了两个月政治和英语,也找好了专业课机构,父母却在最后关头说家里没钱,并不打算供她,那一年她过得很煎熬,麻花反复计算父母把自己养大花了多少钱,“我想着有朝一日还清,就算两清”。

买房的念头,麻花从上大学第一天就有了。那时是2022年刚入学,她早早就知道鹤岗的房子便宜,只是默认这件事至少要等毕业。而转机出现在去年年底,彼时,她已经决定开始休学打工,她刷到了一条讲房价的视频,说宝鸡很便宜。她当即下载了软件,“一看,还真是。”

宝鸡挨着西安,不远不近,正合她的心意。这里有山有水,物价便宜,她喜欢宝鸡的太白山,能让她徒步!“而且4块的擀面皮超大一份,能吃撑。”

去年6月办完休学手续,她先进了一家美妆传媒公司剪视频,月薪四千出头,后来她又去苏州一家画室上班,每天干十个小时,两个月做到了店长。她物欲很低,能攒钱,半年下来,攒出了一笔全款。“2.5万。”终于,她抵达了自己的梦想。

今年6月,她借口办复学手续,向母亲要来户口本,独自去宝鸡看房。不到半个月,房子定下,全款付清,户口本再原样寄回,家人至今不知情。因为不敢让家里知道自己手头有钱,她一直谎报收入,“我其实是害怕的,我不知道什么在等着我,但如今,我不怕了,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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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红色房产证那天,麻花没带包,她把大大的红本子直接揣在了怀里,一路上嘴都合不拢,路人看过来,她也止不住地笑。“嘴巴都要咧炸开。幸福,是真幸福。”

当晚,她只带了被褥和床单就住进了空荡荡的新家,连枕头都没有,她激动的凌晨两三点才睡着,却睡得特别香“我哭了一场,但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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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是一针催化剂,催化出房子,也催化出流量。杨立武见过太多镜头了。有买家从签约那天就开始拍视频,一路拍到拿钥匙,也有人专门跑来,镜头对着老家属楼斑驳的外墙,讲这是“全中国最便宜的房子。”

为了把房子更多的卖出去,杨立武也加入了视频大军,他一套一套地拍,一楼带院的拍院子,顶楼的就拍窗外。但热度也把风险冲到了台前。

尽管杨立武会反复提醒,老小区的房龄普遍超过30年,这里管线老化,没有电梯,因为太老,银行基本不放按揭,只能全款,再者,这里流动性弱,基本只适合自住,不适合抱着抄底增值的心态入场。

而最严重的问题,大概还在于,3万元的房子,往往还要再花3、4万元装修。至于老房剩余的产权年限、水电改造、顶楼渗漏,都是藏在单价之外的账。

但抱着“捡漏”心态的人,真遇到问题,还是会一股脑责怪中介都是“黑心搞流量“的。

而热搜之后,宝鸡成为“陕西鹤岗”的说法也不胫而走。但这个标签又多少冤枉了宝鸡。翻开这座城市的履历,这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发生地,也曾经是陕西省第二大城市,陇海、宝成、宝中三条铁路在此交汇,工业版图里有“中国钛谷”,是实打实的西部工业重镇。

2025年,宝鸡GDP达到2648.87亿元,同比增长6%,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0%,增速全省第一,创近十年最好水平。但真正让本地人五味杂陈的是另一组数字,七普十年间,宝鸡常住人口减少39万多。GDP也早已被榆林、咸阳反超,退居全省第四。有当地人自嘲,以前可以说我们可是陕西老二,现在只能说,“我们曾经是陕西的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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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宝鸡的房价地图却是真正的层次分明,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居所。

杨立武说,像虢镇片区的新房3、4000/㎡,旧的都不到1000/㎡,而老城区也就3、4000/㎡,渭滨市中心5000/㎡左右,发展最好的高新区至多也就6、7000/㎡,“全市均价4、5000元上下。”但当地的工资水平也低,杨立武估摸着,“平均月薪也就3、4000。”

“不过如果你有4000的工资,买1000块一平的房子,”老杨又开始在电话里给我算账,“你工作一年,就可以买一套房。”而这个账,大概也是对“房价收入比”最朴素的翻译。

在西安,或者说,在更多大城市,一个年轻人三、四个月的工资,也未必买得起一平方米的房子。结束对话之前,杨立武像是工作习惯一样,继续向我描述那套6.5万的一楼带院:58平,门口一棵大树,好看的很。

我说太贵了,4万我就考虑。他又笑了:“行,我给你盯着。”坦白说,我在整个对话里都在反复心动。我太熟悉那种心情了,在掏空积蓄也够不着体面房子的城市里,年轻人对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家的愿望,朴素得近乎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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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双鸥小区也不过是把这个愿望,标了一个几乎谁都付得起的价格。

8月的宝鸡,南倚秦岭,三面环山,还有渭河缓缓流过,桥的这头和那头,像是两座城市,这里的夏天凉快,是杨立武口中“全国十佳宜居城市”的常客,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向客户推销时的底牌。

至于那套传说中的8000元顶楼,至今没有几个人见过它。

但带火了整个宝鸡老破小楼市的它,却又像是承载了更多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在房子逐渐回归居住理性的年代,人们真正想买下的,也许从来不是那40平的钢筋水泥,而是一个确定的东西,一个退得回去的地方,一张无论走到哪里都属于自己的床,一份“再怎么样,生活也砸不到地上”的底气。

“你要看房,随时来找我。”杨立武最后说,“我绝对能满足你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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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受访者要求,文内部分人物为化名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汤加

图片| 影视剧、网络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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