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18日,《牛来》的舆论已经走过了“烂片—行为艺术—现象解构—尊重普通人努力—反资本的真诚—反对以真诚为粗制滥造洗地—反专业霸权—先锋实验—捍卫他人吃shi自由”等多个阶段。若按国内舆情发酵的一般顺序推演,下一批流量主最可能切入的角度,也不是争论作品本身好不好,可能是“警惕审美民粹主义,别让吃shi自由成为粗制滥造的免死金牌”。 Silver's Point
昨天和“水刹那”老师聊《牛来》,他说:现在所谓的流量至上,本质上是大量的媒体自媒体带来的舆论热度。受他启发,这篇尝试从传播学角度来分析《牛来》舆论演变路径。
简单概括,从8月5日上映开始,《牛来》引发的舆论兴奋点经历了如下变化:
第一阶段,震惊。震惊于片子的粗陋。此时的流量热点是被“震撼”了,在电影工业化数十年后,得见这么“烂”的片,有些接受不来,发出“啥玩意儿”的灵魂之问。
第二阶段,行为艺术化。猎奇驱动,确实有观众出于想看看到底片子有多烂,去消费了。然后引发了一组行为艺术,组团打卡,证明自己参与了互联网猎奇时刻。也有表达就是为了去笑一笑的观点。
第三阶段,初次解构。当出现现象级互联网事件,讨论就和作品质量无关,转向社会行为及背后的动机。最简单的就是社会学视角,乌合之众为何聚集?
第四阶段,冠以梦想之名。上述角度都被用了,那就换位思考,从普通人手搓梦想的角度切入,呼吁不应该对制作方太苛刻,毕竟花了五年,草根的坚持不容易。
第五阶段,再次解构。烂、“乌合之众”的社会学分析和梦想都没有新鲜感了,没事,还可以有真诚、反资本,反工业化的角度。虽然制作粗糙,但是人家真诚啊。
第六阶段,对立面。因为作品确实烂票房确实好,有的导演确实受打击,烂成这样能收获千倍级票房,还不够你自闭的?那么可以从“别拿真诚给粗制滥造洗地”的角度来获取流量。
第七阶段,反专业主义。因为有些导演入场分享,那么新的角度又来了,“为什么要用工业电影标准来评价一切?打破专业主义霸权”。反思为什么你们拍不出观众愿意花钱的片子!遇到大连的影院要将作品下架,又可以出现“院线霸凌”、“凭什么”、“查查背后猫腻”这样的热度。
第八阶段,价值拔高。文化视角,《牛来》可能确实烂,但这是先锋实验啊!上个世纪最伟大的作品《泉》不就是杜尚带来的小便池吗?于是价值可以拔高了。
每一个箭头之后,讨论的核心问题已经改变。从“是不是烂片”,变成“我们有没有资格嘲笑它”,再变成“真诚是否可以豁免粗制滥造”,再变成“专业标准是否是一种霸权”,再变成“它是否具有先锋性”。哈哈哈,忍不住想笑。
作品本身有变化吗?没有,变化的只是公共讨论的框架。或说,变化的是流量机器的风向。讨论的是烂片本身吗?没有,不管有没有看,有没有每帧分析,它的烂就摆在那里。
最可笑的是,很多参与者可以顺畅切换多套话语。一边承认作品客观粗糙,一边用梦想叙事消解质量评判;一边反抗所谓专业霸权,自身又在使用另一套网络舆论的评判标尺;一边宣称尊重个体选择,同时又在借助群体事件输出立场。每一轮新观点的崛起,并非为了解决上一轮的分歧,而是利用 “反主流” 本身抢夺流量。
议题不断漂移,真正关于草根创作如何建立基本专业底线、市场该如何区分热情与合格公映产品的公共问题,反而在一轮轮立场交锋之中被遮蔽。
现在,据我观察,流量机器已自发进入到第九阶段即“审美自由/权利”角度,核心话术可以概括为,我知道这很烂,但不能剥夺别人喜欢/消费的权利,更极端、更具传播力的版本就是“捍卫吃shi的权利”。
写到这里,又忍不住想笑。
我只能告诉你,你的消费与体验,为自己的感受服务,不要为了跟风、猎奇、彰显态度、社交打卡而服务。
个体确实不可能限制他人“愿闻其翔”的权利,提醒别人不要跟风看烂片并不等于干涉人身自由,现代社会的自由包含两层:消费者选择消费内容的自由,评论者评价市场现象、作品品质的自由。两种自由并行,行业才有反思与进步的可能。
但我还可以很肯定地说,以捍卫自由为名,一边吃瓜围观审丑狂欢,一边拒绝承认这件事的公共影响,这是一种割裂姿态。当 “尊重自由” 成为万能挡箭牌,只要作品具备草根、小众、审丑的标签,而质量、消费动机、市场隐患,审美讨论缺失,便会变得双标。
如果让我预测,从“反主流定义”的流量逻辑,第十个阶段大概率是对这一权利话语的反向批判,即“警惕审美民粹主义“,不要让审丑自由成为粗制滥造的免死金牌。可以用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忧虑姿态来迎合的是那些对互联网话语不断反转感到疲惫、但又不想放弃评价标准的人。
为什么会往这个角度演变?推演看看,大概是因为其一、对立性最强的角度流量潜力最大。“审美自由/权利”话语把《牛来》及其观众塑造成了被精英压迫的“审美弱势群体”,情绪底色是同情与反抗。下一个流量主若想获得关注,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站到它的对立面,替“被冒犯的常识”说话。这个对立面还不能只是简单重复“烂片就是烂片”,因为那已经被说过。它需要升级。升级的技巧就是上价值观,不是作品烂,而是你们这种“不准说烂”的舆论更烂。
其二、它把靶子从作品转移到了舆论本身,可以制造新的“敌人”,赢得新的关注。“审美自由”话术的软肋在于极易滑向“什么都行”“谁也别评价谁”,这会激怒那些相信好坏有标准、文化有底线的人。流量主可以精准抓住这个软肋,把“捍卫吃屎权利”重新定义为“用自由绑架标准”,把“反对专业霸权”重新定义为“鼓励反智”,从而唤起一批对互联网话语膨胀感到厌倦的用户共鸣。
其三,恕我直言,这个概念在中国互联网就有现成的情绪土壤。近年来,“民粹”、“反智”、“低级红”等词汇频繁出现在公共讨论中,很多用户对“什么人都能谈文化”“越low越有理”的现象积怨已久。《牛来》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靶子,一部烂得没有争议的片子,却因为“普通人”、“真诚”、“自由”等话术被反复赞许,这本身就是“审美民粹主义”的活标本。
好吧,当“审美民粹主义”批判成为新的主流话语后,又会出现第十一阶段的新流量对立面。可能的方向包括:
“批判民粹,本身也是一种精英霸权”。这话题多得慕容家“斗转星移”的真传!把“审美民粹主义”这个词重新解构为精英对大众的污名化,指出“民粹”是精英用来打压异见的标签。话术完全可以用:“说不过就扣民粹帽子,和当年的‘刁民’有什么区别?”
或者,“只许你谈标准,不许我谈自由?”这种话术也不错,用双标指控来反击,指出那些批判《牛来》的人自己也在享受流量、也在制造对立,没有资格谈“文化底线”。
也可以转向元讨论:“我们为什么还在为一部烂片吵翻天?”当所有的观点交锋趋于疲惫时,就会有流量主跳出具体争论,开始反思“《牛来》舆论战”本身,把它作为互联网话语生态的样本,做“后真相时代的舆论标本”之类的内容,从而完成从“参与争论”到“消费争论”的转换。
烂片没有底线,流量机器没有终点,《牛来》的舆论演变展示了传播链路上的清晰规律:每个新角度都是对上一个主流话语的“反向命名”。流量主只需要找到当前热度最高的话术,然后站在它的对立面,用更尖锐、更极端的表述把它打为“新的错误”。
舆论不会因为某个角度“说穿了”就停止,只要话题还有热度,它只会进入下一轮循环。
个人认为,真正被消耗的,不是《牛来》这部作品,而是公众对评价、对标准、对讨论本身的耐心和信任。当一切都可以被解构、被反转、被工具化,我们剩下的可能只有围观下一场闹剧的麻木。
这还不够荒诞?
本文校对:笑翻了的好无聊先生
是银子总会花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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