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又干又冷。

宋凌薇把我的简历翻过来又覆过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再翻回去,从头再看。

我坐在椅子上,掌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五分钟过去,她还没开口。

整个房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我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声。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她突然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把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她说:“爸,联姻取消吧,我找到人了。”

说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她早就认识很久的人。

我的手心一下子凉了。

我是来面试文员的,怎么就成了她口中的“人”?

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人,像我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当场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你爸的名字,叫沈宏斌,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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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还在面试。

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人穿着灰色中山装,站在一扇铁门前,笑得有些拘谨。

那确实是我爸,我太熟了。

只是我从来没见父亲穿过那件衣服,也没见过那扇铁门,更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笑。

“你认识我爸?”我问。

宋凌薇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照片收起来,重新锁回抽屉,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的入职申请我不批文员岗,特助,明天开始上班。”我感觉她是在答非所问,但当时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走出德远集团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风里的热气散了一些。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外墙的高楼。

二十三层,宋凌薇的办公室就在顶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卷入这场旋涡的,但我隐约感觉到,面试只是一扇门,钥匙在我父亲那张照片上。

我没有直接回家,先拐去了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和一捆菠菜。

我妈骨质增生,阴天下雨膝盖就疼,排骨汤能让她舒服一点。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面试怎么样?”我弯腰换鞋,没有抬头:“还行,说要我了。”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没有告诉她,面试我的人当着我的面取消了联姻,问我父亲的名字,还给我看了一张旧照片。有些事,在我没有弄清楚之前,是不敢跟她说的。

那天晚上,我翻遍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个老皮箱,里面只有几本旧账册、一个蓝皮工作证,还有一张我妈和父亲的结婚照。

工作证上的印章已经模糊了,但“宏大电子厂”几个字还算清楚。

我把工作证翻过来,背后贴着一张寸照。

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干净,嘴角微微抿着。

我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合上皮箱。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德远集团。

彭银凤在电梯口等着我,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不是值钱货但被硬抬上架的东西。

“宋总在二十三层等你。”她说着,把一张门禁卡递到我手里,“这是你办公室的门卡,以后你直接向宋总汇报,不经过我们人事。”我接过门卡,道了声谢。

她没接我的话,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的。

二十三层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方向。

宋凌薇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回头。

我说:“宋总,我来了。”她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确定,她约我来面试不是一场简单的巧合。

“你爸的账,我能帮你查。”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尾巴,慢慢消失在云层里。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一张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我在找一个人,”她说,“这个人可能跟你爸的死有关。”

我盯着那张倒扣的照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了过来。

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块铭牌。

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那个男人的脸,我在梦里见过。

02

照片上的男人跟我爸当年寄回来的快信里夹的那张剪报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剪报送来时,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标题写着“电子厂原厂长获商业创新奖”,配了一张证件照大小的黑白照片。

我妈当时看了一眼,就把剪报丢进了炉子。

我记得很清楚,火苗窜起来的刹那,我妈咬着牙说:“周保国的脸,烧成灰我都认得。”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周保国。

我抬起头,看着宋凌薇:“你想让我做什么?”宋凌薇把照片收回信封,放回抽屉,语气不快不慢:“我父亲和这个人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伙伴,也做了几十年的对手。最近周保国提出要两家联姻,让我嫁给他儿子。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姻亲。”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想要的是德远的账本。”

“我是会计,”我说,“但我不是侦探。”宋凌薇没有接话,而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张银行卡,卡面朝上放在我面前的海蓝色桌布上。

我没碰,也没问里面有多少钱。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里面是三万,你的入职安家费。”我还是没接。

“这只是定金,”她说,“等你帮我查清了账,剩下的另算。”

我没有拿那张卡。

我脑子里只有我爸。

我爸当年是宏大电子厂的会计,账目出了问题,他就成了替罪羊。

周保国是厂长。

如果那笔账是真的出了问题,周保国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人。

而宋凌薇的父亲宋德勇,当年是财务科科长。

我爸出事之后,宋德勇调走了。

再之后,宏大电子厂在一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我父亲也跟着那场火一起,没了。

“你爸当年也在宏大电子厂?”我问。

宋凌薇微微点了点头,说:“他是财务科科长,管的就是厂里的账。”她想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爸出事后,他辞了职,拿着积蓄开了这家公司。”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我爸出事,宋德勇辞职,然后创办了德远集团,发展成今天这么大的规模。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不敢往下想。

“你查这份账,查到什么地步了?”我问。

宋凌薇垂下眼皮,沉默了几秒。

“查到有人不愿意我再往下查了。”她说着,掀开袖口,露出一道还贴着创可贴的划痕,像是擦伤,又像是别的东西留下的。

上周五,我的车胎被人扎爆了,划伤了我的手。”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盯着那道创可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不对劲,很不对劲。

宋凌薇的行为不像一个正常面试官,反而像是一个在找同谋的人。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认定了我一定会答应她。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帮你?”宋凌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说了一句话:“凭你爸账户里多出来的那笔钱,是周保国打的。”

我愣住了。

头脑一阵轰鸣。

我爸账上多出来的钱。

那笔钱。

就是那笔钱,把我爸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妈抱着那本存折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把存折烧了。

她说那笔钱烫手,烧了干净。

我记得那本存折的封皮是红色的,塑料皮上印着金色的字。

那天早上,炉膛里的火很旺,存折纸油油的,发出“嗞嗞”的声音。

我妈蹲在炉子前,没有掉一滴泪。

我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宋凌薇转过身来,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等她开口,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认领一个答案。

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只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要给我爸打钱?”

宋凌薇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那笔钱,是封口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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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当场答应宋凌薇。

出了大楼,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很久,脑子乱得像一团麻线。

封口费。

我爸收了周保国的封口费。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爸真的做过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拿到了不该拿的钱?

我回到家,快要进门的时候,碰到对门刘婶。

刘婶拎着一袋子菜,看到我就停下来,压低了声音说:“小沈,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找她,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样的男的?”刘婶想了想:“五十多岁,穿个黑夹克,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说话挺急的。”

我给刘婶道了谢,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阳台上择菜,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动作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我看到她手背上有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我把包放下,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有人来找你了?”我妈择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真的。

我没有继续追问。

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比我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不告诉我,一定有她的道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窗外的路灯闪了几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楼下的阴影里,灭了灯,却没有熄火,发动机的声音若有若无。

我隔着窗帘缝往下看了一眼,觉得后背发凉。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到了公司。

宋凌薇还没到,我在办公桌前坐着,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周保国、我爸、宋德勇,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上挂着什么,我现在还看不到。

但我知道,只要用力往下拽,总能拽出点什么来。

上午十点,宋凌薇到了公司。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利落干练。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这是周氏建材近三年所有的公开财报。”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资产负债表下面的签名处,笔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熟悉劲儿。

我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那个签名,和我爸留给我的账本上的字迹很相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这笔锋,这落笔的方式,像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周保国的公司,”我问,“有没有请过我爸做账?”宋凌薇没有回答。

她看我的眼神变得很深很深,像是藏了很多话没有说。

她只说了三个字:“你说呢?”我握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文件纸上,把那些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我瞪大了眼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

周氏建材成立那一年,正好是我爸去世那一年。

04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拐到了城西的老电影院旁边。

那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旧书摊,老板姓陈,和我爸是旧识。

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隔三差五会带我来这里淘旧杂志。

陈叔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小俊啊,你得有七八年没来了吧。”

我在他的小马扎上坐下来,要了一瓶汽水,喝了一口才开口:“陈叔,我想问你一件事。”陈叔正往架子上摆书,头也不回:“你问。”

“我爸当年还在宏大电子厂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奇怪的事?”陈叔的手顿了顿,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架子后面抽出一本旧杂志,递到我手里。

那本杂志封面已经发黄了,边缘卷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我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是我爸的。

上面列着几行东西,日期、名称、金额。

有一栏特别醒目:“铁皮厂房维修款,八万七千。”这账目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旁边用红笔圈了一道,还标了一个问号。

像是我爸自己也在怀疑这笔账。

“这是我在你爸包里找到的,”陈叔说,“当年你爸出事之前,来我这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这本杂志落在了椅子上。后来我再翻,就发现了这张纸。”他看着我,压低声音,“上面那笔款,跟你爸后来出事对不上账的那笔钱,正好是一个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八万七千。

我爸被指控贪污的数字,就是八万七千。

而那笔钱,名义上是“铁皮厂房维修款”。

如果这笔维修款根本不存在,如果它是一笔空账,那么填入这个窟窿的钱,就会变成我爸吞下去的黑洞。

我爸是替人背了锅。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陈叔,谢谢你。”陈叔摆了摆手,叹了一声:“你爸当年是个好会计,他吃的那口亏,我一直觉得迟早会有人替他翻出来。”这句话在我心里翻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带到了公司,放在宋凌薇面前。

她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这笔维修款,”她终于开了口,“在德远集团的旧档案里,也有一份。”

我心里一跳。“你说什么?”

德远集团的前身,是宏大电子厂信贷部。”她说着,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灰蓝色的账册,翻开封面,递到我面前。

我爸走的时候,把这本账带出来了。

我接过那本账册,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上面有一行字:“铁皮厂房维修款,转出八万七千,经手人:沈宏斌。”经手人那一栏后面,是我爸的签名。

但那笔转入账户的名字,写的是“周保国”。

我终于明白了。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我爸是贪污犯。

那笔钱不过是周保国借“维修款”的名义走了一笔账,用我爸的名字过了一手,从宋德勇的账上划出来,最终进了自己的腰包。

火是周保国让人放的,黑锅是我爸背的。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掌心里有一点点水痕。

宋凌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把那本账册推到我面前,像是把它交给了我。

很久之后,她说了一句:“周保国要来德远谈合作,明晚,他点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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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保国点名要见我。

我盯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把它的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第二天傍晚,周保国的车准时停在德远集团楼下。

我从窗口往下看,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三个八,张扬得很。

他下车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头发少了,肚子大了,但那张脸还是和剪报上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都起身喊了一声“周总”。

范儿摆得很足。

宋凌薇坐在会议室的主位,我在她右手边坐着。

周保国进门的时候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转向宋凌薇,笑呵呵地说:“凌薇啊,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新特助?”宋凌薇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介绍我:“这位是沈俊友,我的特别助理。”

周保国坐下,目光在我脸上扫,嘴上说着:“沈这个姓不多见,咱们本地姓沈的,生意场上倒没几个。”他语气不咸不淡,但眼睛里的试探藏不住。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找我爸的影子。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出来,但我确定他心里在疑。

接下来的谈话,我没有插嘴。

他们聊的是两家合作的事,表面上是谈商业地产项目,但宋凌薇几次提到“旧厂区改造”的时候,周保国总有那么一两秒的停顿。

每次停顿,我都记在心里。

散会以后,周保国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厚,掌心的温度有些高。

“小伙子,听说你是会计出身?”他问,语气像是拉家常。

“是,读了几年会计。”我回话,语气也尽量平静。

“会计好啊,”他说,“数字不会骗人,比人靠谱。”说完,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个笑,没有温度。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晚上回到公寓,我坐在桌前,把那本灰蓝色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四十二页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前几页的装订线是完好的,但这一页的装订孔位置有些偏,像是被人拆过又重新装回去的。

我拆开那页纸下面的线头,夹层里居然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真正的大账,不在厂里,在信贷部子公司。”

这行字是谁写的?

是宋德勇,还是我爸?

如果这是宋德勇留下的,那就意味着他带走的不只是一本账册,而是一个线索。

我翻过那张薄纸,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

我认得那个日期。

那是我爸出事的第二天。

我握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良久,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宋凌薇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些疲惫。

“信贷部子公司,”我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