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评论 x 黄平
vol. 22 no.22
「平」论
2026/08/19
AUGUST
赌桌已经摆开,但筹码不在日本手里。
第22期
总第22期
编者按
PREFACE
8月15日的日本战败纪念日,高市早苗政府交出的是日本战后最激进的军事化清单:9.04万亿日元防卫预算创新高,杀伤性武器出口原则解禁,公开提出要为“长期战争”做准备。与此同时,2026年1月以来,中国已将两用物项列入对日军事用途禁运,对日稀土出口大幅下降,其中镝、铽、钇、镓的6月出口一度归零。
本文指出,日本的再军事化表面是安全战略,底层实为一场“军需立国”的产业赌博——历史上明治工业化、战后美国特需、80年代半导体崛起三次跃迁均依赖国家意志与军事需求的深度介入。但支撑前三次成功的历史前提如今已不复存在,军费规模难敌产业体量,军转民的技术外溢通道缺失。这一次,日本的供应链命门恰恰握在被其视为“假想敌”的中国手中。日本手中的技术筹码正被加速替代,而中国的资源与市场筹码则已切实兑现,这场赌局的胜负,最终并不取决于东京。
8月15日,日本战败纪念日。2026年的这个节点,东京交出的不是和平答卷,而是战后最激进的军事化清单:9.04万亿日元的防卫预算再创新高,首批远程导弹部署完成,杀伤性武器出口原则上解禁,高市早苗政府公开提出要为“长期战争”做准备。
主流解读把这一切归结为四个字:军国主义。这个判断没有错,但只说对了一半。笔者认为,另一半答案藏在产业账本里。日本的再军事化,表面是安全战略,底层是一份改头换面的产业政策。在民用产业逐级失守之后,军工成了日本政府唯一能直接注资、直接创造高端制造需求的领域。防卫费在GDP中占比2%的目标,与其说是一份国防预算,不如说是一场用军事需求“再工业化”的豪赌。
韩国把国运押在存储这一个赛道上,中美一打架,韩国先进了ICU。日本坐的是同一张赌桌,只是押的注不同——它赌的是军事化对产业的反哺。再军事化能破解日本产业困局吗?答案要分三层找:历史给过日本三次“军需立国”的甜头,这是它的肌肉记忆;但这一次,支撑前三次成功的历史前提一个都不成立;而最终决定这场赌局胜负的,不是日本,不是美国,而是中国。
日本陆上自卫队成员在御殿场参加一场军事演习(图源:纽约时报)
01
军需立国:
日本工业化的路径依赖
理解今天的日本,要先回到它的产业原点。日本的工业化从来不是市场拉动的,而是战争拉动的。
第一桶金:
军工先行催生的明治工业化
明治维新提“富国强兵”,殖产兴业的核心资产几乎全是军工厂:大阪炮兵工厂、东京炮兵工厂、长崎造船所、横须贺海军工厂。这些官营模范工厂的产品不是棉布,是枪炮和军舰。
甲午战争的赔款2.3亿两白银,约合3.6亿日元,相当于当时日本四年的国家财政收入。这笔钱的大部分直接转化为八幡制铁所的创办经费和陆海军的扩张费。八幡制铁所1901年投产,产量占日本生铁的一半以上,而它的钢材首先供给的是军舰和铁路。
后来支撑“日本制造”的财阀,原始积累同样来自军需:三菱靠为政府运送军队和军需品起家,三井、住友靠军需贸易和战争金融完成积累。
日本工业化的第一推动力不是比较优势,而是国家安全需求。这是它与英美市场原发型工业化的根本区别:日本的产业政策,从第一天起就是安全政策。
第二次起飞:
特需景气,美国订单喂大的制造大国
战后日本表面上走了“吉田路线”:轻军备、重经济,把安全外包给美国。但军事需求并没有退出日本产业,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美国的战争订单。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特需”降临。1950到1953年,美军在日本的直接采购累计超过20亿美元,相当于当时日本年出口额的四成上下。丰田在战争爆发前负债累累、濒临破产,美军的卡车订单让它起死回生,丰田方面后来称朝鲜特需是“起死回生的灵药”。纺织、钢铁、机械、汽车全面开动,直接催生了1955年开始的“神武景气”。
1965年越战升级,第二次特需来临,助推长达57个月的“伊奘诺景气”。1968年,日本GNP超过西德,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第二经济大国。
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起点,与其说是通产省的行政指导,不如说是两场亚洲战争的美国军费。军事需求以“特需”的形式继续喂养产业化,只是买单的人从日本军部换成了美国国防部。
第三次登顶与被绞杀:
半导体的教训
1976年,通产省组织NEC、东芝、日立、富士通、三菱电机五家组成VLSI技术组合,官民协同攻关超大规模集成电路。这个项目的目标市场是民用计算机,驱动它的不是军事订单,而是对标IBM的国家战略焦虑——本质仍是一次国家主导的产业动员。
结果是日本半导体的登顶:1986年全球份额超过美国,1988年站上50%以上;1989年全球十大半导体企业日本占六家,前三名NEC、东芝、日立全是日本企业。
但登顶即巅峰。1985年广场协议迫使日元升值,1986年日美半导体协议限制日本产品价格、强制开放市场,1987年东芝机械向苏联出口精密机床事件曝光,美国以“国家安全”之名对日本半导体举起屠刀。此后三十年,日本半导体份额一路跌到不足一成:尔必达2012年破产、被美光收购,东芝的存储器业务卖身成为铠侠。
这里有一个被普遍忽视的历史反讽:日本产业是被“安全逻辑”打断的。美国用安全牌加贸易牌,完成了对日本半导体的绞杀。这个教训日本产业界记了三十年。今天它想捡起同一套安全逻辑重启产业,但位置已经完全不同:当年它是手握全球一半份额的被绞杀者,今天它是绑在美国战车上的跟班,手里只剩设备和材料两个环节。
三次产业跃迁,三次背后都是国家意志的深度介入:明治的军工先行、战后的美国特需、半导体的国家战略动员。严格地说,前两次直接吃军事需求,第三次吃的是安全焦虑下的举国体制——而它的目标市场是民用的。“军需立国”不是高市早苗的发明,而是刻在日本工业化底层代码里的路径依赖。2026年的军事化狂热,就是这套代码在产业穷途中的重新运行。
日方海上自卫队的莫嘉米级隐身护卫舰,于5月停靠在位于长崎的三菱重工造船厂。三菱重工已为日本海上自卫队建造了十二艘莫嘉米级护卫舰(图源:BBC)
02
坐上赌桌:产业困局与
再军事化赌局的三个死结
日本产业的三层失守
第一层,终端失守。家电全军覆没:三洋消亡,东芝白电卖给美的,夏普卖身鸿海;手机在“加拉帕戈斯化”之后基本归零;面板只剩JDI;造船被中韩瓜分。最要命的是汽车:2023年中国超过日本成为全球最大汽车出口国;日产2024财年巨亏6700多亿日元,宣布裁员2万人、关闭全球7家工厂;本田与日产的合并谈判2025年2月破裂。汽车占日本制造业出货近两成、相关就业约550万人,这根柱子一旦松动,动摇的是整个日本制造的底座。
第二层,未来缺席。AI没有日本的大模型故事,数字平台没有一个全球性玩家,电动化押错混动路线,被中国车企在东南亚这个日系传统后院攻城略地。Rapidus豪赌2纳米:八家大企业象征性出资73亿日元,政府补贴累计已达数万亿日元,技术靠IBM授权,2027年量产目标,量产后卖给谁至今没有答案。这不是产业战略,这是举国体制的最后一搏。
第三层,中游守成。日本真正还握在手里的,是设备和材料:东京电子的涂胶显影设备占全球九成,信越和SUMCO的硅片占一半以上,光刻胶占全球七到九成;再加上发那科的数控系统、哈默纳科和纳博特斯克的精密减速器、村田的MLCC、索尼的CMOS传感器、东丽的碳纤维。这是日本制造最后的城墙。
但隐形冠军是温室冠军:有份额,没有定义权。设备材料的命运,取决于台积电、三星、英特尔和中国的晶圆厂买什么、不买什么。谈到韩国“一国一业”的巨大风险,日本的处境稍好,但逻辑相同:守的是零部件,丢的是系统;握的是份额,让的是节奏。
再军事化正被视为产业政策
看清了产业困局,就能读懂日本政府的操作清单——这份清单不是从高市开始的,但她把油门踩到了底。2023年岸田政府通过防卫生产基盘强化法,政府可以直接出资收购军工产线,收归国有后委托企业运营;2024年防卫创新科学技术研究所成立,对标美国DARPA;“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从岸田时代的局部放宽,到2026年4月高市内阁原则上全面解禁杀伤性武器出口;与英意联合研制的六代机获准向第三国出口;三菱重工的防卫订单翻倍式增长;日本制钢所扩产155毫米炮弹,替美国补充乌克兰战场的消耗。
把这些拼在一起,9.04万亿日元防卫费就不再只是安全预算,而是一份改头换面的产业预算:政府用军事订单直接创造高端制造需求,用装备出口打开外需,用防卫创新所重建官民协同的研发动员。这几乎是VLSI技术组合的安全版复刻。
甚至“台湾有事”叙事也承担着产业功能:只有渲染出足够大的威胁,才能为2%的军费提供正当性,军费的产业水泵才能持续运转。
但这场赌局有三个死结
第一个死结是规模。防卫省一年两三万亿日元级的军工订单,对一个汽车产业就有约60万亿日元规模的制造业大国,是杯水车薪。历史上的特需能救日本,是因为当时日本产业体量小,增量需求占比高;今天把2%的军费撒进一个已经滑落到全球第四,并且被印度逼近的经济体,连个水花都嫌小。
第二个死结是外溢。军工要救民用,前提是存在军转民的技术外溢机制。美国有DARPA到硅谷的通道,互联网、GPS都从军品外溢而来。日本的军工长期与民用隔离:三菱重工的防卫业务不到营收的两成,军品高价低量,造出来的东西进不了民用供应链,也摊薄不了研发成本。当年VLSI组合之所以成功,恰恰因为它的目标市场是民用计算机,国家动员只是点火,民用市场才负责燎原。今天的防卫产业化,只有点火,没有可以燎原的市场。
第三个死结最致命:命门在别人手里。2026年1月6日,中国商务部发布1号公告,把所有两用物项列入对日军事用途禁运;上半年中国受管制稀土对日出口下降51%,6月单月下降81%,镝、铽、钇、镓的6月出口归零。而日本重稀土的对华依赖接近100%,导弹制导、雷达、高性能电机都绕不开。想造导弹的手,被原材料攥着。
这是第四次军需立国与前三次的本质区别:明治、特需、半导体时代,日本的供应链命门从未握在“假想敌”手里;这一次,扩军针对的对象和供应链的主人,是同一个国家。
日本富士电机集团2名日籍员工因涉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在中国辽宁省大连市被海关部门拘捕(图源:共同网)
03
账本已经摆开:
日本的筹码在贬值,
中国的牌已兑现
先算双向账本
中国需要日本什么?半导体设备,东京电子对华营收占比巅峰时超过四成;光刻胶,KrF、ArF高端胶几乎全在日本企业手里;精密减速器,哈默纳科与纳博特斯克合计占工业机器人减速器约七成半;数控系统,发那科占全球约五成;MLCC,村田占约四成;CMOS图像传感器,索尼占约一半;碳纤维,东丽全球第一。
日本需要中国什么?稀土和两用物项,整体对华依赖仍在六成上下,重稀土接近100%;第一大贸易伙伴的市场,2026年上半年日本对华出口反而增长14.3%,进口增长15.7%;还有在华日企的深度布局,松下、AGC、瑞穗照样出现在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链博会)上,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公开喊话“稳定关系对在华日企极其重要”,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日中贸促会)9月将组团访华。
这是一份相互依赖的账本,但依赖的结构正在变得不对称。
不对称在哪:
日本的牌在贬值,
中国的牌已兑现
日本的筹码是可替代的技术,中国的筹码是难替代的资源和市场。设备有北方华创、中微在替代,光刻胶有南大光电等在验证,减速器有绿的谐波在蚕食,CMOS有思特威、韦尔在追赶。每一项的替代进度,都直接折现为日本筹码的贬值速度。
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在主动消耗自己最值钱的筹码。2023年7月,日本配合美国对23种半导体设备实施对华出口管制。短期看是递投名状,长期看是替中国企业腾出了市场验证空间:设备材料商失去中国市场的规模,研发摊薄能力下降,温室冠军只会更难守。每一轮对华管制,都是日本企业失血、中国替代提速的双重打击。
而中国的牌已经从账面变成现实:稀土与两用物项管制,精准落在日本军工和高精尖产业的供应链上。与本专栏第20期写的韩国不同,韩国是被动挨打的病人,日本是主动加注的赌徒。它赌的是绑紧美国能同时换来安全与产业复兴,但账单显示两头都在失血:安全上被迫承担前线成本,产业上被迫放弃最大市场。
下一步看三个变量
第一个变量,替代进度表。中日科技关系的压舱石正在从“贸易额”变成“替代进度表”:中国每替代一项,日本手里可打的牌就少一张,其对华强硬的产业自我约束就弱一分。可追踪的指标很清楚:ArF光刻胶的批量验证进度、国产减速器在工业机器人中的装机份额、半导体设备的国产化率。
第二个变量,美国的抽成。同盟的产业分工正在变成“美国吃肉、日本供血”:15%的对等关税、5500亿美元的对美投资承诺、不断加码的美国对外军售(FMS)订单、配合对华管制的要求,每一项都从日本产业身上抽血。日本想靠军事化绑定美国,代价是产业进一步失血。
第三个变量,日本产业界的止损点。一边是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经团联)、JETRO和日中贸促会访华团的产业理性,一边是安保右翼的政治右转,撕裂只会越来越大。中日关系的下一步,不看外交辞令,看日本产业界什么时候算清这笔账。
日本自卫队首次以作战部队身份参与在菲律宾举行的年度联合军事演习(图源:BBC)
04
结语
韩国进了ICU,因为它把国运押在单一产业环节的泡沫上;日本坐上赌桌,因为它把国运押在军事需求再工业化的幻觉上。
日本三次靠国家动员完成产业跃迁——两次直接靠军需,一次靠安全焦虑下的举国体制——这是它的肌肉记忆。但肌肉记忆的前提是三个历史条件:有一个愿意为它下单的美国,有一段没有对手的技术窗口,有一条不受制于人的供应链。2026年,三个条件一个都不剩。
中日关系短期内不会好转,也不必幻想好转。真正需要盯住的,不是东京说了什么,而是两张进度表的赛跑:中国的替代进度表和日本的失血进度表。
赌桌已经摆开,但筹码不在日本手里。
本文作者
黄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助理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副院长。
Kimi K3:月之暗面公司开发的新一代旗舰生成式大模型。
| 原创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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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A 新传媒
校对 | 李 征
排版 | 许梓烽
初审|王炳云
终审|冯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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