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我的肚子微微隆起来。
五个月了,医生说引产就像拿掉一条命。
我闭上眼,不让自己多想。
消毒棉擦过肚皮的冰凉,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像在替我数倒计时。
医生举起器械,护士按住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手术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巨响。
“不许动她!谁都不许动她!”
我猛地睁开眼。
曹炎彬站在门口,满头满脸的汗,胸口剧烈起伏,像跑了几百里路赶来的。
他死死盯着我,举起手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冯紫萱,你知不知道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值八十万?”
整个手术间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
01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下着毛毛雨。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红皮小本子,烫金的字,沉甸甸的。
曹炎彬站在台阶下,背对着我,点了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的,那天破例了。
“用车送你回去?”他问。
“不用。”
“那……你注意身体。”
我转身就走,没回头。走出十几步,听见他的烟头丢在地上,被雨浇灭的嗤一声。我没停,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逃开的。
说不难受是假的。
三年了,没孩子,聚少离多。
他常年跑长途,我上倒班,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点,又匆匆错开。
可我没想到他会提离婚。
那天吵架,他摔了一个杯子,说“过不下去了”。
我当时气头上,回了一句“离就离”。
话一出口,他愣了好半天,然后说:“那行。”
他答应的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说不出话来。可我这个人死要面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离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白天上班还好,妇产科忙起来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一到晚上,回到那间租来的小公寓,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我妈打电话来,没说两句就哭了。
她骂我没出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将来怎么办。
我没反驳,只说了句:“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挂了电话,一个人的屋子,窗外的路灯亮了,惨白的光洒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还是关掉了。
离婚第三周,闺蜜张妤来找我,说帮我介绍个人。
她说是个做药材生意的,人不错,温柔体贴,离过婚,没孩子。
“你这岁数,再拖就不好找了。”我本不想去,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还是去了。
那个人就是贾立轩。
说实话,第一面印象不坏。
三十六岁,穿一件灰色夹克,个子不高不矮,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看着踏实稳重。
他定了家不错的饭店,点菜时仔细问了我的口味,不吃辣,不吃香菜,他都记得。
席间没怎么聊那些虚的,倒是说了不少他自己跑药材生意的辛苦事,说开了货车翻过山,一个人在外头过过年的滋味。
我听了,心里莫名有点酸。
那语气,让我想起曹炎彬。
离婚第五周,我去车管所办车辆过户。
那辆开了五年的旧皮卡是结婚后一起买的,离婚协议上写的是归我。
曹炎彬开车来接的我,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办完手续出来,天阴得厉害,没走几步就下雨了。
他拉开车门:“上来吧,送你去车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雨越下越大,车窗玻璃全是白花花的雨雾,雨刷器吱嘎吱嘎地响,刮过去又蒙上来,像什么都看不清。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右手搭在挡把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道疤,是前年出车时被撬棍划的。
我记得那道疤,那时候他半夜回家,浑身酒气,手上缠着纱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干活不小心。
我当时气他什么都不说,摔门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觉。
车停在城南河堤旁的老位置,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他靠在座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开口:“紫萱,我对不起你。”我没说话。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又缩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忍不住了。
眼泪糊了满脸,我胡乱地擦了一把,转过头:“曹炎彬,你当初为什么不拦我?为什么要答应离婚?”
他半天没说话。
雨声大得吓人。再后来,我的眼泪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嘴唇靠过来,粗粝的、带着烟草味的。我模模糊糊地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一夜,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到车站。
车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没回头,大步走进售票厅。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联系过。
那时候我只当是一场荒唐,离婚了还扯不清,真的丢人。
所以后来的日子,我死死把那一晚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离婚第六周,张妤又约我吃饭,说贾立轩问我愿不愿意处处看。
我没多犹豫,点头答应了。
也许是太想有人陪了,也许是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贾立轩对我确实好,认识没几天就记住了我的班次,下夜班的时候总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热粥。
他说话不紧不慢的,从不大声,也从不催我做什么。
我妈来县城住了两天,他跑前跑后,又是订酒店又是安排吃饭,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看人家这条件,你可别再犯浑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白天上班,晚上和贾立轩一起吃顿饭,偶尔看场电影,周末逛逛街。
看起来一切都慢慢往正轨上走。
我以为这就是新生活了。
有些东西我以为翻过去了,其实还压在水面底下,只是因为水面平静,所以看不见。
我没去想那天晚上车里的曹炎彬。
可有些记忆就像河底的石头,水越急,越藏不住。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块石头会砸出多大的水花。
更不知道,贾立轩出现在我生命里,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
02
发现怀孕那天,我刚下夜班。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一股血腥味,我当场就忍不住了,冲到洗手间干呕了半天。
同事杨姐跑过来拍着我的背,愣了几秒,拉着脸问:“妹妹,你上一次例假什么时候来的?”
我愣住了。
我算了算,算了半天,脸色白了。
杨姐是过来人,一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压低声音说:“去查一个。”我躲在值班室,手里攥着那根验孕棒,两条杠红得刺眼。
我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了一团棉花。
晚上回到出租屋,贾立轩来了,带了饭菜。
他看我没怎么动筷子,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胃口不好?”我犹豫了很久,把那根验孕棒放在桌上。
他盯了几秒,没说话。
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笑,说:“好事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仔细看他,那笑容没有一丝勉强,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他说:“那我们好好规划规划。你最近别太累。”我嘴里的饭是苦的,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如果这孩子是他的,那确实是好事。
可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乱得像那天的雨夜。
我翻出手机,打开日历,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推算出来的时间范围,那个日子,我的心扑通往下沉。
那几天前后,我只和一个人有过关系,那个人不是贾立轩,是曹炎彬。
我刚想告诉自己记错了,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字:贾立轩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过来陪你做检查。别乱跑,等我。”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心里乱得没法想,我穿了一件外套,出门打了个车,直奔城东。
我没跟任何人说,就是想去看看曹玉芬,曹炎彬他妈。
曹玉芬住在老小区三楼,和我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差。
以前逢年过节我会去看她,提点水果牛奶。
离婚后就没再去过了。
我站在楼梯口,理了理头发,抬手敲门。
门开了,曹玉芬站在门口。
她见是我,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就堆了笑:“紫萱?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快进来坐。”屋里头飘着一股麻将味,桌边坐了一圈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贾立轩。
他坐在曹玉芬对面,手里拿着麻将牌,笑得一脸春风:“哟,紫萱也来了?真巧。”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灌了铅。
“小贾说他是你朋友的朋友,跟我聊得来,过来陪我玩玩。”曹玉芬乐呵呵地说,“这孩子真不错,热心肠,还会说话。”贾立轩朝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说:“阿姨人好,我陪她打会儿牌,您别多想。”我勉强扯出一个笑:“阿姨,我就是路过看看你。你身体还好吧?”曹玉芬拉着我坐下,絮絮叨叨地说她最近膝盖疼,老寒腿又犯了,想去医院查查,就是懒得动。
贾立轩在旁边接话:“阿姨,身体要紧,哪能拖?这样吧,您定个时间,我送您去,反正我也没事。”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心虚,一丝不对劲。
可他转头对我笑了一下:“紫萱,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我心里的那股凉意,从脊梁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回去的路上,贾立轩走在我旁边,语气随意:“那个阿姨是你什么人?我就在楼下碰见的,她说她是曹炎彬的妈,我一听就觉得巧,就陪她聊了会儿。”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我多事,那我以后不去就是了。”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事,你别多想。”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画面也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贾立轩发来的:“明天早上我陪你去做检查,别太紧张。”我没回消息。
窗外远处的路灯亮着,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曹玉芬去麻将,她正好碰上贾立轩。
我的前夫的母亲,一个做药材生意的男人,在麻将桌上聊了几句。
这些都是巧合。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嘀咕,像针尖一样,一下一下地扎。
第二天一早,贾立轩还是来接我了。
他穿得很整齐,手里还提着一袋早餐,递给我:“热乎的,趁热吃。”我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塑料袋边沿,又缩回来。
医院妇产科,我自己熟的不能再熟的地方。
抽血,B超,尿检,我自己都能走完流程。
做完检查,贾立轩坐在走廊椅子上,手机屏幕正对着我的方向。
隔得远,我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我只看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然后按灭屏幕,抬头对我笑起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说:“结果还没出来。”
“那不急,我等你。”他说。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从容得像个陪老婆产检的好丈夫。
我想起昨晚那个场景,曹玉芬笑着跟他说“小贾你人真好”,他笑着接话,笑容那么得体,那么自然,像练了无数遍似的。
我攥紧手中的挂号单,指节发白。有些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而我,是那个乖乖钻进去的人。
03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薛主任拿着B超单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孩子五个多月了,发育得不错,就是你这个情况……”他顿了顿,“要是考虑终止妊娠,得抓紧了。月份再大,风险会高很多。”
我没说话。
薛主任和我共事好几年了,他清楚我刚离婚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放轻了些:“紫萱,你自己想清楚了吗?”我盯着那张B超单,上面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隐约能看出一个蜷缩的小影子。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微微隆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如果我不说,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生命。
“我再想想。”我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经过,床上的产妇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喜气。
我站在墙边,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
曹玉芬住进来了。
老寒腿,风湿性关节炎,被女儿送到医院,正好住在我这层楼的病房。
她见了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毕竟离婚了,前儿媳来看她,总归别扭。
我没多想,还是拎了一袋水果过去。
她躺在病床上,精神头还不错,见我来了,坐起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来看我,你……你那个朋友知道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哪个朋友?”
“就是小贾。”她说,“他前天还来看过我,说你有事走不开,他代你来。还塞给我五百块钱,说他的一点心意。我死活不要,他硬塞的。你说这……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我站在床边,手里的苹果“咚”地掉在地上,滚到床脚。
“怎么了?”曹玉芬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事,手滑了。”我弯腰捡起苹果,拍拍灰,放在床头柜上,“阿姨,贾立轩……他后来又来了?”
“来过两次呢。”曹玉芬叹了口气,“前天下午来的,昨天下午也来了。买了不少水果,还说给我联系了个老中医,专治风湿的。你说我跟他又不熟,这人情哪还得起啊。”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贾立轩跟我说他这几天去外地送货了。
可他明明在县城里,还来医院看了我前夫的妈。
我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又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出来了。
走廊尽头,我靠着墙壁,后背抵着冰冷的墙砖。
我掏出手机,翻到贾立轩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在外地拍的货运站照片:“在这儿呢,明天回。你早点休息。”照片拍得模糊,看不出具体位置。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他是来医院看我前夫的妈,为什么要骗我说他在外地?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冒出来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认识曹玉芬的?
他说在楼下偶遇,那天真要是偶遇,为什么今天还在来?
曹玉芬是我前夫的母亲,跟贾立轩八竿子打不着,他凭什么对人家这么上心?
那几天贾立轩的举动越来越殷切。
薛主任说引产的事要尽快确定。
贾立轩比我更着急。
他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问好了吗?什么时候去做?你别拖着,拖一天多受一天罪。”我问他急什么,他就笑:“我怕你心软。这孩子不能要,你一个单身的,带着个孩子怎么过?”
我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在犹豫。
每次做B超,我都能看见那个小影子,蜷着身子,心脏跳得咚咚的,那么小,那么脆弱。
我是妇产科的护士,这些年送走过多少新生命,又看多少人打掉孩子。
看到那些冰冷的仪器伸进去,看到那些女孩子下了手术台,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躺在上面的人是我。
曹炎彬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怀孕了。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有一个结果正在我肚子里生长。
我甚至想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一句话。
可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说什么?
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然后呢?
他都离婚了,他还能怎么样?
纠结了几天,我到贾立轩约好的时间。
他陪我去医院,一路上话很多,东拉西扯的,说那家医院妇产科主任是他认识的熟人,手术一定会很顺利。
我听完只觉得喉咙发干:“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是为你好。”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笑,“你这种时候,就该让我来操心。别想那么多。”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心里那个声音又一次冒出来了,像针扎一样,一次又一次。
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贾立轩大步走在前面,背影笃定,头也不回。
我放慢脚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像看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一步一步走进雾里。
04
贾立轩把手术安排在了县医院,就是我们医院。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这里是我的单位,全都是我的同事。
他要把这件事做在明面上,做得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更让我无法反驳的是,他说:“你在这里做,至少安全。”
签字那天,他帮我填了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认真。
妊娠终止,手术风险,可能的后遗症。
他替我把所有该勾的选项都勾了,然后把笔递过来:“紫萱,签个名。”我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了?”他问。
我抬眼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一脸关切。
可他的视线,没有往我肚子上落过一眼。
从知道我怀孕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他从来没问过胎儿的情况。
没问过产检结果,没问过孩子健不健康,没问过是男是女。
他做的所有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尽快把孩子打掉。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他当初明明说“好事”啊,还说什么“好好规划”。
一个男人,不想要自己的女朋友怀孕,为什么要那么高兴?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手抖得厉害。
“紫萱?”贾立轩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签吧,排队排到你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笑容还是那么体贴。
我想起来,自从我说怀孕后,他就没怎么碰过我。
有两次我主动靠近他,他找了个借口把我推开了。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怀孕初期他怕伤着孩子。
现在想起来,那种躲避,那种小心翼翼,像是在保护什么,怕伤着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他自己?
我握着笔,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贾立轩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走吧,先去吃饭,手术安排在明天下午。”我被他带着往外走,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瞬间。
如果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他怎么会这么急着流掉?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想要孩子,为什么当初要谈恋爱?
一个答案在我心里蠢蠢欲动,我不敢去触碰它。
晚上,贾立轩送我回出租屋。
他站在门口,没进门:“你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我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今天上午去哪了?张妤说在商贸城那边看到你了。”贾立轩的脸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哦,去买了件外套,天冷了。”他指了指身上的夹克:“就这件,刚到手的。”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
可我分明看见,他无名指内侧沾着一丝黄褐色的东西,像是……中药膏?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曹玉芬住院那几天,贾立轩说他安排了一个老中医给她看病。
医院里,我发现他兜里掉出的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问过他,他说是记账的。
可我看到的几个字,分明是“安胎”和“保”。
安胎?
男人为什么要记安胎的方子?
除非他关心的是别人的孩子。
不对,如果他关心我的孩子,为什么又要我打掉?
我心里像煮开了一锅粥,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拿出手机,打开曹玉芬的微信,犹豫了半天,发了一条消息:“阿姨,你住院那阵,贾立轩跟你聊过什么?我想知道。”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沙沙的背景音里,曹玉芬的声音清清楚楚:“小贾问我炎彬以前的事。还问我,炎彬是不是说过他生不了孩子。”
我愣在当场,手指一松,手机啪的掉在地板上。
屏幕裂了一条缝,像一条细长的伤口。
贾立轩在打听曹炎彬。
打听他是不是不能生育。
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蹲下身,捡起手机。
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还在,像一只眼睛盯着我。
第二天下午,手术。
我躺在病床上,贾立轩站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别怕,很快就好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温热有力,可我全身冰凉。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05
那声音沙哑,像是跑了很久的路,嗓子都喊劈了。
曹炎彬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衣领歪了,领口被扯开,胸口的皮肤泛红。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手术台上被按住了双手的我。
医院的几个保安在后面追过来,拉他:“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出去!”曹炎彬压根没理他们。
他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推开护士的手,把我从手术台上拽起来的动作太大,输液瓶晃了两下,差点摔了。
“曹炎彬!你疯了吗!”我冲他吼,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看见我的肚子了。五个月,已经盖不住。视线停在那道弧线上,目光颤了一下。然后他转头,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冯紫萱,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页纸。
上面写着一行行字,像是合同,又像是协议。
纸页皱巴巴的,有几处污迹,但字迹还算清楚。
我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
等看清那句话,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甲方预付定金八十万元整,乙方于交付健康男婴后结清尾款。”
我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问你的贾立轩。”曹炎彬的声音嘶哑,“他是不是跟你说,让你来做手术?”
“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紫萱,这不是手术。你要是把孩子打了,那桩买卖就黄了。他不是你男朋友,他把你当货。”
“你胡说!”我本能地反驳了他,“他怎么可能……”
“我亲眼看见的。”曹炎彬打断我,“我不会认错。那是他的车,那页纸从副驾驶掉下来,我捡起来看的。上面的定金账号,是他公司的抬头。紫萱,你信我。”我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像敲在骨头上的锤子。
“你怎么来的?”我问。
“开车,连夜回来的。”他说,“跑了十四个小时,路上没停过。”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立轩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你们干什么?那是我女朋友!里面是我女朋友!谁他妈让你们拦我的!”曹炎彬身子一僵,转过身去。
贾立轩冲进手术室,一眼看到曹炎彬,脸上的表情从怒变成惊,又变成冷。
“曹炎彬?”他停住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我孩子的妈。”曹炎彬盯着他。
贾立轩的脸刷地白了,但他很快又稳住了:“你说什么?你搞错了吧,紫萱肚子里是我的孩子。”
“是吗?”曹炎彬举起手机,“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人是谁?”
医院走廊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护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我盯着贾立轩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从困惑,到僵硬,到最后一丝笑容缓缓滑落。
他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看那页纸一眼。
他只是看着我,声音忽然轻了:“紫萱,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五个月了,他蜷在里头,像一粒种子,在黑暗里慢慢长大。
我一直以为,我打的是一场普通的引产手术。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自己的错误选择买单。
可那页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八十万定金。
我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有了一个价码。
“贾立轩。”我开口了,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笑了:“一张废纸。”
“那你解释一下,上面的定金是怎么回事?”
贾立轩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曹炎彬不知从哪捡了张纸来,我哪知道是什么东西。紫萱,你冷静一下,先做完手术再说。”
“做完手术,孩子没了。”曹炎彬冷冷地说,“你还有什么可做的?”
贾立轩的脸彻底冷了。他看着曹炎彬,一字一顿:“曹炎彬,这是我跟我女朋友的事,跟你没关系。请你出去。”
我坐在手术台上,右腿发麻,声音堵在喉咙里。
我看着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红着眼,一个冷着脸。
而这肚子里的孩子,我连他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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