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甬派特稿|两斤地瓜糖，甜了半个多世纪
近日，83岁的忻生娣从家中的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26岁的她穿着海军军装，29岁的戴自富穿着陆军军装，两人肩并肩坐着，目光朝前，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1969年4月1日，忻生娣和戴自富结婚的日子。
他们都是东钱湖人，小学同班，初中同级。1961年，初中毕业，一纸入伍通知，把两个少年吹向了不同的方向：他去了金华，成为一名陆军战士；她去了舟山，穿上了梦寐以求的“海军蓝”。
山水迢迢，唯有一纸书信，把两个人的世界连在一起。信里没有“相思”二字，写的都是“看了什么电影”“评了先进没有”，像两条安静的溪流，各自流淌，却悄悄交汇。
1968年，在长辈的撮合下，两人才真正“定”了下来，第二年在舟山结了婚。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彩礼，没有新衣，家里备好的被褥因水路停运送不来。两个年轻人要在一起，还是战友送来的棉絮，缝上被子、被套，铺在一起，就成了家。喜糖是两斤地瓜糖，却甜了半个多世纪。
结婚一年，儿子小军出生，一家人依旧分隔两地。一个月工资五十一块五毛钱的戴自富，心里一直惦记着，结婚时什么都没给她买，总想补点什么。
有一回，上街看到“的确良”衬衣，想给忻生娣买一件，一问价格，六块多，他还是没舍得。最后，他花五块多买了两件棉布衬衫，托人带到舟山。那两件衬衫，忻生娣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1972年春天，戴自富从安徽调到了舟山，一家人终于团圆。
那一年，领导找忻生娣谈话，让她去执行一项任务。去哪、去多久，都不能说，连丈夫也不能告诉。回到家，忻生娣坐在椅子上，沉默着，不说话。戴自富坐在对面，没有追问。最后，她开了口，他只回了一句：“你放心，儿子我会带好的。”
忻生娣走后，儿子在幼儿园全托。孩子哭着要妈妈，戴自富只能哄：“妈妈开会去了。”孩子问：“开会怎么开那么长时间？”他声音很轻：“快了，快了。”
晚上把孩子哄睡后，戴自富开始洗衣服、收拾屋子。“这些事情我早就做熟了。”他说，“她业务忙，家事几乎不沾手。”忻生娣也坦言：“家里的事他都揽过去了。”
忻生娣每到一个地方就寄一封信回来，前后寄了四五封。信里从不提苦，只说“我很好，你放心。”落款只有一个信箱号码。戴自富回忆，每次收到信，来不及坐下就小心拆开读完，折好，放进口袋。到了晚上又从口袋掏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多月后，忻生娣回来了，又黑又瘦。推开家门，儿子小军正在客厅地上玩，抬头看见她，往后缩了一下。她蹲下来，朝小军伸出手。儿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怯怯地喊了一声“阿姨”。
戴自富也蹲下来，把儿子揽进怀里：“这就是妈妈。”忻生娣没说话，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抱了很久。看着瘦了一圈的忻生娣，戴自富眼里满是心疼，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关于那段日子，忻生娣后来几乎没提过。直到几年前，她翻出一本封皮上印着“军事学习”的日记，家人才知道她去了新疆罗布泊的马兰基地，是五人医疗小组中唯一的五官科医生。
1987年，忻生娣转业到鄞县人民医院。夜里急诊电话一响，戴自富就披上外套，骑车送她。雨天他穿雨衣，她在后座撑一把伞。有一段上坡路他骑不动，两人就下来推着走，路灯把两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风从耳边吹过，她把伞往前倾了倾。
有一回夜里急诊，一个车祸伤者被送了进来，整张脸皮翻了下来，忻生娣一针一针缝，戴自富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木头长椅硬邦邦的，走廊里只有一盏白炽灯。他偶尔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听听里面动静，又走回去坐下。
三个多小时后，她推门出来，他站起来：“缝好了？”她点头：“缝得很牢。”戴自富载着忻生娣骑自行车回家，只为让她多睡十分钟。
60周岁退休后，忻生娣返聘，休息日经常跟着宁波市老科技工作者协会奔走四明山、横溪等山区义诊。戴自富留在家里，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他从不说“你别去了”，只在她出门前问一句：“几点回来？等你吃饭。”
体谅忻生娣工作忙，戴自富就把家里买菜烧饭的事全包了。平日里，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忻生娣总是先紧着戴自富。家里种的无花果熟了，她一个个挑出来，装好放在他手边：“你尝尝这个。”西瓜切开，她把中间最甜的那一勺挖出来，递到他面前。
戴自富有时候说“你吃吧”，她就直接塞进他嘴里。“他比较辛苦。”她说，“要让他吃好一点。”
2010年，戴自富查出胃癌，做了全胃切除手术。做手术之前，他跟忻生娣说：“我做了手术以后可能脾气会不好，你多体谅。”忻生娣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手术前一晚，他没有让她陪夜：“你回家睡吧，”他说，“你打呼噜我睡不好。”她站起身，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忻生娣骑自行车赶到医院，他已经进了手术室。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晚上根本没睡，半夜起来了好几次。
戴自富住院期间，忻生娣主动接起家务的担子，每天骑车往返，送饭、陪护、擦身。她不太会做饭，但为了戴自富吃上家里的味道，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学着做。
戴自富随口说想吃青菜面疙瘩，忻生娣就每天做、每天送，送了一个月。他不好意思说换换花样，她也没问。直到有一天，他小声说：“稍微换换。”戴自富后来才知道，她每天送完饭回到家，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一份，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干脆就不吃了。
“你要多休息，养好身体，家里的事情你放心，我都会弄好的。”戴自富出院后，在忻生娣的精心陪护下，身体很快恢复了健康。
今年七夕恰逢中国医师节。问及相伴五十七载的心里话，忻生娣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感谢他，对我很照顾。”戴自富眼眶泛红，沉默了几秒，低声补了一句：“我这辈子讨了一个好老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结婚照上。1969年，那两张年轻的脸，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重叠在一起。57年，他们很少说爱，但爱一直在。
编辑：竺甜甜 审核：沈严 梅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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