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是从那盘虾端上来开始变味的。

刘美玉扫了一眼,筷子“啪”地摔在桌上,震得汤碗一晃。

“我让你买进口龙虾,你就给我买这个?你姐难得回来一趟,你就这么糊弄?”

我没吭声,低头把基围虾往大姑姐那边推了推。

八岁的卢阳阳放下筷子,看了他奶奶一眼,声音不大,却满桌都听得清清楚楚:“奶奶,你家也是大伯姐的仓库吗?”

“上周你让我帮你搬的二十箱海鲜,就藏在储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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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的事,我到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有口气堵着下不去。

我叫王尔岚,二十八岁,嫁到卢家八年了。

八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我把卢家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我婆婆刘美玉,六十二岁,嘴上厉害,心也偏。

偏谁呢?偏我大姑姐卢桂香。

桂香姐做海产批发生意,常年不着家,可只要她回来一趟,婆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买菜挑最贵的,做饭捡她爱吃的,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三分。

我嫁过来那年就发现了这个规律。那时候年轻,想着当儿媳的少说话多做事,日子总能过好。

可日子过着过着,我发现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过去的。

卢成业是我丈夫,在机械厂当质检员,工资不高不低,胜在稳定。

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坏,就是性子太软。他妈的脾气一上来,他从来不敢顶一句。

我儿子卢阳阳,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这孩子随我居多。话不多,但眼睛毒,心里什么事都明白。

那天是周五,卢桂香提前打了电话,说周六带着一家子回来吃饭。

刘美玉接了电话,转头就给我派了活儿:“尔岚,明天你姐他们回来,你去买点好菜。上回你姐夫说进口龙虾不错,你明天买几只回来炖了。”

我听了没吱声,心里算了笔账。

进口龙虾,一只少说一百五六,买三只就是四百多。我家一个月菜钱也就八百块,这一顿就吃掉一半。

我没当场反驳,第二天一早还是去了菜市场。

水产摊上,那进口龙虾确实看着喜人,个头大,钳子壮,在水里扑腾得欢。

我站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舍得,转手买了二斤基围虾。

基围虾也不便宜,四十八一斤,二斤花了九十六块。

我安慰自己,都是虾,味道差不了太多。

回到家,刘美玉正在客厅里择菜。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

“龙虾呢?”

“摊上卖完了。”我说。

刘美玉没接话,把择好的菜丢进盆里,动作明显重了。

那天下午卢桂香一家到了。她丈夫开车,两个孩子在后面打闹,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卢桂香进门先喊了一声“妈”,接着从包里掏出一盒海参递过去:“妈,给你补身体的,上好的辽参。”

刘美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说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吧,还花这个钱。”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里洗虾的动作没停。客厅里的热闹是他们的,厨房里的油烟是我的。

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次了,多到我已经懒得去分辨心里是什么滋味。

晚饭端上桌,六菜一汤。我特意把那盘基围虾摆在大姑姐跟前,算是尽个意思。

刚坐下,婆婆就开口了。

“桂香,你尝尝那虾,尔岚特意买的。”她顿了顿,“可惜你爱吃的进口龙虾没买着。”

卢桂香笑了笑:“没事妈,基围虾也挺好。

婆婆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我,那眼神里带着刀子。

尔岚啊,我让你买龙虾,你说摊上卖完了。我怎么听说市场里那些虾一直都在?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妈,那龙虾一百六一斤,我……

“一百六怎么了?”刘美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姐是外人?她对你不好?你嫁到卢家这么多年,你姐哪回空手来过?”

桌上安静了。

卢成业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一声不吭。阳阳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奶,小嘴抿得紧紧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行了妈,明天我去买。”

刘美玉哼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阳阳碗里的饭几乎没动,我给他夹菜,他摇摇头说不想吃。

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卢成业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成业,妈今天那样,你也不说句话?”

卢成业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她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她顶什么?”

“我哪是顶她?”我心里憋了一口气,“你说说看,桂香姐哪次回来不是大鱼大肉伺候着?咱自己过日子的时候,妈怎么不说买龙虾改善改善伙食?”

“行了行了。”卢成业摆摆手,“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让着点就好了。”

让着点?

这话我听了八年了。再让下去,这个家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吗?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卧室。阳台外面晾着白天洗的衣服,我一件一件收进来叠好。

那些衣服里有卢成业的工装,有阳阳的校服,还有婆婆的一件旧棉袄。

都是我在洗,我在晾,我在叠。可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人觉得我做的这些事值几个钱。

阳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妈。”他喊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奶奶把冰箱里的虾都端走了,说给大伯姐明天带回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明天妈再买。”

阳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说。

就像他说的那句话一样,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童言无忌。

那是他憋了很久、实在憋不住才说出来的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婆婆那句话。

一百六一斤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舍不得。

省下的那几百块,我给阳阳买了件新棉袄。

这些,她从来不知道。

02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反复想起阳阳那句话,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说的是“二十箱海鲜”。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趁周末收拾厨房,把冰柜整个翻了一遍。

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贴着“桂香”标签的纸箱。

最底下有两袋猪肉,被压得变了形。

我抽出来一看,冻得发白发硬,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那是上个月我买回来的肉,一直没找到地方放。

刘美玉从客厅走进来,看见我蹲在冰柜前,眉头立马皱紧了。

“你翻什么呢?”

“妈,咱家冰柜里这些东西……”我站起来,“都是桂香姐的?”

刘美玉走过来看了看,随手把最上面那箱往里推了推:“你姐做生意的,货多,先寄存在这儿几天。”

“这也不只几天了,上个月就在。”我说。

刘美玉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放几天怎么了?又不占你地方。”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争。

不占地方,可占了整个冰柜。我家那点东西都快没地儿放了。

阳阳放学回来,我把他的书包接过来,低头问了一句:“阳阳,你跟妈说实话,你说的那二十箱海鲜,是哪天看见的?”

阳阳想了想:“周二。那天我放学早,奶奶让我帮她把大门口的箱子搬到储物间。”

“搬了很多次?”

“嗯。”阳阳点头,“我搬了四趟,奶奶自己搬了好几趟,还让隔壁的张爷爷帮了忙。那些箱子比人还高。”

“你没记错?”

没记错。”阳阳很肯定,“有一个箱子上面写着‘妈,别让他们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几个字?你认得清?”

认得。”阳阳说,“奶奶还让我别跟别人说,我说知道了。

我蹲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阳阳看着我:“妈,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没有。”我摸摸他的头,“你说得没错。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咱们家的地方放的,你有权说。”

孩子的话,有时候比大人诚实得多。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特意看了看储物间的方向。那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妈,储物间里放的什么东西?怎么有股味?”

刘美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什么,你姐的货,有些是海产品,有味儿正常。”

放咱家储物间里,万一坏了多味儿啊。”我说,“要不让桂香姐快点拿回去?

“她忙得很,哪有空跑这一趟?”刘美玉语气不耐烦了,“你操这些心干什么?又不用你扛。”

行。不用我扛,也不用我操心。

我低下头吃饭,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趁刘美玉出去跳广场舞,摸进了储物间。门没锁,一把老式挂锁虚挂在门环上。我推门进去,打开了灯。

储物间不大,大概七八个平方,堆满了杂物。但最显眼的,是靠着墙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摞纸箱。

一、二、三……我数了一遍,一共十九个。

加上阳阳说的那些搬进冰柜里的,二十个。对上了。

我蹲下来,想打开一个箱子看看。纸箱用胶带封着,我抠了一下没抠开,又找了一把剪刀,小心从侧面划开一道口子。

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一排排冻得硬邦邦的海鲜。有带鱼,有生蚝,有螃蟹,还有几盒进口龙虾。

最深处的角落里,压着一张发货单。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印着收货人姓名:卢桂香。手机号写着她的号码。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是卢桂香的笔迹,我认得,她惯用圆珠笔,写字喜欢往右斜。

那行字是:“妈,别让他们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一阵阵发凉。

刘美玉知道这些货里有什么,也知道自己儿子担不起这笔账。但她还是收了,瞒着所有人收了。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单子拍了下来,又把纸箱盖好,按原样放回去。走出储物间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我不知道自己要拿这些照片怎么办,但我知道,留着它们,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晚上卢成业回来,我试着跟他说了这事。

成业,你知不知道你姐在咱家储物间放了多少货?

卢成业正在脱外套,愣了一下:“她不是一直放吗?多少年了都。”

“我数了,二十箱,其中还有进口龙虾。”

“她做那个生意的嘛,进些货也正常。”卢成业不以为意,“放这儿就放这儿吧,反正储物间空着也是空着。”

“可你妈不让我碰那些东西,连冰柜都不让我腾个地方。”我说,“咱家自己的东西都没地方放了。”

卢成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尔岚,你跟我姐计较什么?她不容易,一个人打拼到如今这一步。”

“我不是跟她计较。”我看着他,“我是觉得,妈把这个家当成了你姐的仓库。咱算什么?看仓库的?”

卢成业没接话,把那件工装挂在衣架上,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那里,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眼前这个跟我睡了八年的男人,有什么话也不跟我说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阳阳上学。路上他牵着我的手,突然说了一句:“妈,奶奶不喜欢你。”

我一愣:“阳阳,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阳阳抬起头看着我,“奶奶从来不帮你说话,大伯姐要什么都给。可是你从来不要她的东西。”

我感觉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看路旁的树。

“妈不需要她喜欢。”我说,“妈有你就够了。”

阳阳没再说话,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二十箱海鲜就像一根刺,埋在心里,不疼,但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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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秋天过了一半,桂香姐又回来了。

这回打电话来说,要住两天。刘美玉接到电话,当天中午就开始张罗。

“尔岚,明天去买菜,你姐夫爱吃排骨,你姐爱吃鱼。对了,上回那个龙虾,这回可不能忘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阳阳写作业,没应声。

刘美玉见我不接话,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妈,那个龙虾不便宜。”

你姐难得回来一回。”刘美玉的声调高了几分,“你就不能对她好点?她可是你成业的亲姐。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菜市场。

市场里人声喧闹,我在水产摊前站了足有三分钟。那几只龙虾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个头大得吓人。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最终要了一斤基围虾。

回到家里,刘美玉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你放心吧,家里菜都备齐了。你媳妇买好的,对,买好了。”她笑着收电话,转头看见我手里提的袋子,笑容僵住。“这是?”

“基围虾。”我把它放进厨房台面上,“妈,那个龙虾真的卖完了。”

刘美玉没接话。她盯着我手里的袋子看了好一会儿,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摔摔打打地洗菜。

那顿饭,是卢家这七八年来吃得最沉闷的一顿。

桂香姐一家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两个孩子闹着要喝可乐,我给他们倒上。卢成业坐在我左边,低着头吃米饭,脊背绷得笔直。

菜上了桌,头道菜就是那盘基围虾。刘美玉端上来的时候,重重地搁在桌上,盘子碰得桌面沉闷一响。

桂香姐不知情,夹了一只虾就开始剥:“妈,这虾挺大的,你在哪买的?”

“你弟媳买的。”刘美玉说,“我说让她买龙虾,她说卖完了。”

桂香姐那筷子虾停在嘴边,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嗨,又不急这一回,下回再吃呗。”

“下回?她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刘美玉筷子一放,声音就这么直棱棱地响起来。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桂香姐的丈夫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头。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裤腿,手心全是汗。

“妈,今天这不也挺好嘛。”卢成业干笑着打圆场,“下回买下回买。”

“你媳妇就是这么教你的?”刘美玉哼了一声,“惯的。”

那两个字像是针一样扎进来。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旁边有个声音先响了。

“奶奶。”

阳阳放下了筷子。

他那张小脸没什么表情,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刘美玉。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小石头子。

饭桌上瞬时安静下来。

就连那两个打闹的孩子都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阳阳。

刘美玉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阳阳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上周二你让我帮你搬箱子,搬了好多趟,还让我别跟别人说。

“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海鲜,有二十箱。”

“我觉得,咱家本来就是给人放东西的地方。你买什么菜,奶奶从来没说过什么。”

刘美玉的脸色,先是白了,然后红了,最后像蒙了一层灰,整个人僵在那里。

桌子那头,桂香姐也停住了。她的手悬在盘子边上,嘴微微张着。

我看着阳阳的脸,那副认真又冷静的模样,像极了八年前镜子里的我。可我又觉得恍惚,他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真的什么都懂了。

卢成业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没人动筷子。

最后还是桂香姐先反应过来:“妈,阳阳说的……不是那回事吧?”

刘美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那些箱子我都看见了。”阳阳歪了歪头,“还有箱子上写的字,妈,别让他们知道。奶,我认得字。”

刘美玉彻底没话说了。

她坐在那里,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桂香姐的丈夫瞪了我一眼,好像这件事是我撺掇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阳阳拉近了些。阳阳靠着我,那张小脸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窗外有邻居的狗在叫,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地响。

04

那顿饭散得很快。

桂香姐找了个借口,说孩子下午还要上课,领着一家人走了。

走之前她没看我,也没看阳阳,只是跟刘美玉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刘美玉送完人回来,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我和阳阳。卢成业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碰得叮当响。他这人,一紧张就喜欢乱忙活。

阳阳坐在沙发上,小腿悬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阳阳,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妈,我说错了吗?”他抬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了想:“没说错。

那就行。”阳阳低下头,继续晃腿,“我就是觉得,奶奶不该那样说你。

我鼻子发酸,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很像他小时候。

“妈。”他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那个龙虾。”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妈等着。”

下午三点多,卢成业把碗洗完,走进客厅环顾一眼:“妈呢?”

“屋里躺着。”我说。

卢成业“”了一声,站在那里,像是在找话说。我看着他,那个跟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一种我不认识的为难。

“尔岚。”他开口了,“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妈她就那样,老思想,重闺女。”

“不是重闺女,你姐的东西比这个家都金贵。”我盯着他,“成业,你天天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你不觉得憋屈吗?”

他没说话,最后还是去阳台抽烟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阳阳哄去房间写作业。然后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在储物间拍下的发货单照片。

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妈,别让他们知道。

那句话像一根细线,牵着很多我想不通的事。刘美玉藏桂香姐的货,有什么好瞒的?

就因为这些是进口的海鲜,怕儿子儿媳眼红?

不对。刘美玉不是那种怕事的人。她既然敢收,就不怕我们知道。

那她到底在瞒什么呢?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起身出了门,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袋盐。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隔壁的张婶正站在楼道口跟另一个邻居说话。张婶六十多岁,退休在家,平时没事就坐在楼下看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得很。

“哎呀,你可别说了。”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那天可看见了,从卢家搬出去的那些箱子去了一家水产批发店。”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家店叫啥来着?海鑫水产。”

我脚步一顿。

海鑫水产,桂香姐自己的店面。那些货从家里转运到店里,中间绕了一大圈,还要偷偷摸摸地搬。

我装作没听见,上楼回了家,心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当天晚上,我查了一下桂香姐那家公司的信息。注册的是个体户,经营海产品。法人,卢桂香。注册地址在城东的批发市场里。

这些信息都不难查,网上一搜就有。

但奇怪的是,我在工商信息里看到另一条记录。一条变更记录。一年前,这家店的经营者从“卢桂香”变更为“刘美玉”。

刘美玉?

我瞪大眼睛,把那条记录看了好几遍。

没错,是刘美玉。桂香姐那家店,一年前就改到了婆婆名下。

也就是说,那二十箱海鲜不光是桂香姐寄存在娘家的。那些货,原本就在刘美玉的名下。

我放下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刘美玉藏着的不只是货,还有整个店的股权。她替女儿背了这么个名,却把女儿的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图什么?

这个疑问缠绕了我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在厨房里碰到正在热粥的刘美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粥锅推到一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阳阳的。”

那碗粥冒着热气,安安稳稳地摆在那里。我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妈。”

“嗯。”她应了一声,又转头去忙别的。

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什么东西,都不说破,但都很清楚。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行字。妈,别让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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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桂香姐再次上门,是在一周之后的星期二。

那天下着小雨。

卢成业还没下班,我在家里收衣服,刘美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看见桂香姐站在门口。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肩膀上淋得半湿,手里拎着两盒牛奶。

“尔岚。”她喊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滞涩。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桂香姐进门,把牛奶放在鞋柜上。刘美玉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脸上浮起一层欣喜:“桂香来了?怎么没打个招呼?”

“刚好路过。”桂香姐说,“上来看看你们。”

她换鞋的时候,目光跟我对上了。那眼神里没有上次饭桌上那种尴尬,反倒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我这个人。

阳阳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大伯姐好。”

桂香姐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却没有喝。

“尔岚。”她开口了,“上次的事,我想了想,还是来跟你解释一下。”

我坐下来:“你说。”

“那些海鲜……确实是我放在妈这里的。”

“我知道。”我说,“你放的这些货,我看见了。”

“不是所有的货。”桂香姐顿了顿,“你也看见了,储物间里的那些箱子上贴了单独的标签。那些是妈自己订的货。”

我愣住了。

“妈自己订的货?”

桂香姐点了点头:“她在帮我管店。店里的账,还有一些进货的单子,都是她在跑。有些海产品进回来了,一时卖不掉,就先放在家里冻着。”

“可妈从来没说过。”我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刘美玉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没再出来。

“她不想让你们操心。”桂香姐叹了口气,“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想让这个家有一丝半点的纠纷。”

这句话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桂香姐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房门出神。刘美玉在屋里待了一下午,一直没出来。

晚上卢成业回来了,我把桂香姐来过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姐跟我说了,那些海鲜,是妈一个人偷偷买的。她管着店的进货渠道,有些货她看好行情就订了,但是囤在店里怕人说闲话,就先放到家里。”

我看着他:“你知道这些?”

“我知道。”卢成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姐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你早就知道了?”我站起来,“卢成业,你早就知道你妈在你眼皮底下干了这么多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她是我妈,我也是没办法。”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疲惫。转身回屋,关上门。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刘美玉为什么要背着自己儿子,偷偷给女儿管店?

账面上的货,是卖给谁的?

那家店的收益,又流向了哪里?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身起来打开手机,又把那家海鑫水产的工商信息翻了一遍。

经营者刘美玉,注册日期去年秋天。另一条记录:经营范围含海鲜批发零售。这个店不大,在批发市场里租了个摊位,门脸也不起眼。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条行政处罚记录。去年冬天,因为部分海产品没有标明产地和日期,被市场监管局罚了一笔钱。

罚款金额不多,两千块,却让我心里滚过一个念头。

桂香姐把店转到婆婆名下,是不是为了规避什么?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还是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06

事情彻底爆发,是在十月底一个周日。

那天桂香姐又带着孩子回来了。说是周末闲着,来看看老人。刘美玉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早就张罗着买菜做饭。

桂香姐进门那会儿,我正在厨房里切菜。她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尔岚,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排骨炖土豆。”我说,“妈说你想吃。”

“我妈就是操心。”桂香姐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切土豆,没一会儿,客厅里响起了刘美玉的声音:“桂香,上回你说想吃那个膏蟹,我看市场有卖的,让你弟媳去买了。”

“不用不用,随便做点就行。”

我听见桂香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只膏蟹一两百呢。”

“那有什么?你爱吃就行。”

那把火,像是从胸口里烧出来。

我放下菜刀,没说话,走了出去。刘美玉正在沙发边上跟桂香姐说话,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尔岚,你姐想吃膏蟹,下午去买。”

“妈。”我站在客厅中央,“家里这个月的菜钱,你给报销吗?”

刘美玉愣了一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一家人吃饭还要算钱?”

“可是妈,上个月你让买的龙虾,一共三百二,那是从阳阳的课外班学费里挤出来的。”我看着她,“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菜钱一千五,剩下的房贷水电学费,你算过账吗?”

刘美玉的脸沉了下来:“你今天是要跟我算账?”

“我不想算账。”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家不该只有你和你女儿一家人。我也是这个家的人,我儿子也是。”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的水龙头滴水声。

桂香姐站在那里,脸上挂不住。她放下手里的大衣,咳嗽了一声:“妈,我走了。”

“桂香!”刘美玉叫了一声,又转头瞪我。

我没退让。站在那里,心里的火让我不想再退让。

就在这时,阳阳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穿着拖鞋,站在过道的灯光下,看着客厅里僵持着的三个人,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

“奶奶。”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

“我家不是大伯姐的仓库。”

满屋安静。

阳阳的目光越过刘美玉,落在那二十箱海鲜的方向。他说话的语调,和那天饭桌上一模一样,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家里冰箱里、储物间里,放的都是大伯姐的东西。我自己的牛奶冻在楼道里,怕你看见不高兴。”

刘美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爸从来不敢说,妈不敢说,我也不敢说。”阳阳抬起头,“可是奶奶,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刘美玉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桂香姐从门口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又被阳阳的目光堵在了半空中。

我看着自己的儿子。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怨气,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八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平静。

那平静像一面镜子,把整个卢家照得通透。刘美玉的偏心、卢成业的沉默,和我这些年的忍气吞声,都在这面镜子里无处可藏。

卢成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阳阳身后,想伸手去拉孩子,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十年了,咱家的账,也该算算了。”

刘美玉猛地抬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尔岚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一千五,你全补贴给了姐。”卢成业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你当我看不见?”

“你姐她不容易……”刘美玉喃喃道。

“妈,我姐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卢成业说,“可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家。”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客厅中央。桂香姐靠在门框边,眼睛红了,但始终没说话。

我看见刘美玉的嘴唇抖了抖,那两行老泪顺着法令纹滑下来。

成业,你姐……你姐当初为了你,书都不念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这辈子欠她的,你能让我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心里那堵墙,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裂缝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从心脏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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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客厅的灯开着,窗帘拉了一半,漏进来的夜色像一层薄薄的墨。

刘美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桂香姐留下的发货单,指节微微泛白。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妈,别让他们知道。”

桂香姐已经走了。走之前,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阳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两个孩子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美玉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开口:“尔岚,你想知道这二十箱海鲜是怎么回事,对吧?”

我没接话。

“行,我今天全告诉你。”她顿了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家海鑫水产的店,其实是桂香姐盘下来的。她做了几年生意,攒了些钱,想有个自己的铺面。可是去年她盘店的时候,手续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她原来的合伙人卷了货款跑了,账上亏了二十多万。”刘美玉声音低下去,“那家店差点转不了手。是你爸拿养老钱垫了一部分,又觉得不能明着给她,就让人把店挂在了我名下。”

“所以那些货……”

“那些货有一部分是她进的,有一部分是我进的。”刘美玉抬头看着我,“我想帮她把生意做起来,能赚一点是一点。可我担心你们心里不舒服,怕你们觉得妈顾着女儿不管儿子,就一直瞒着。”

我心里那口气没有散,但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松动了一些。

“妈,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我问,“你说了,我们能理解的。”

刘美玉低下头:“我怕你跟成业不理解。你姐这些年也是不容易,她为这个家做了那么多。我总觉得,我该替她还一些。

卢成业站在旁边,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走过去,坐在他母亲旁边:“妈,你欠她什么?”

刘美玉的眼眶又红了:“你念高三那年,你姐怕家里没钱供你上大学,自己报名去了外地的厂。她瞒着我去做了三个月夜班,回来的时候,瘦了整整十五斤。”

卢成业愣住了。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件事,是你姐让我别告诉你的。”刘美玉说,“她说你念书要紧,别分心。”

“妈……”卢成业的眼圈红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二十箱海鲜,刘美玉替女儿瞒下的秘密,那行“妈,别让他们知道”的备注,背后都是一段我不曾踏足的旧事。

刘美玉擦了擦眼角:“那些货,我不该瞒着你们。可我也怕被你们知道之后,你姐的面子挂不住。”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妈,桂香姐的店,以后进货的时候叫上我一起帮忙。”我顿了顿,“货也可以放家里,但得记账,咱自己家吃用也有一份额,别总让阳阳喝他冻在楼道的牛奶。”

刘美玉看着我,眼眶里那点泪光闪了闪,然后点了点头。

卢成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阳阳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客厅里这三个大人的表情。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阳阳的小脑袋上。

他走过去,拉了拉刘美玉的衣角:“奶奶,你别哭了。”

刘美玉低下头看他。他伸出手,踮着脚尖,笨拙地替她擦了擦眼角。

“我还是你的孙子。”他说。

刘美玉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没能忍住。她一把搂住阳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好像终于松了一些。

窗外风停了,深秋的夜色沉沉地压在这个小区上空。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影子。

卢家的这场风波是不是真的过去了?

我看着刘美玉搂着阳阳的样子,她掌心贴着孩子的后背。我想,无论还有多少账要算,这个家总该有往后好好过日子的走法了。

08

那场风波之后,家里安静了许多。

刘美玉不再提海鲜的事。那二十箱货,桂香姐在周一找人来搬走了大半,剩下几箱刘美玉自己留下了。

“这些给阳阳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客气,“冻久了也不好,咱们自家吃了。”

我应了一声:“行,正好周末给阳阳炖个汤。”

卢成业那天下班早,看见我们娘俩在厨房里忙活,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刘美玉瞥了他一眼:“看什么?过来帮忙剥蒜。”

他“哦”了一声,乖乖地搬个小板凳坐下剥蒜,剥到一半抬头傻笑。

我看着这一家人的背影,心里那口闷气没有全消,但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堵了。

日子还得过。

那段时间,桂香姐没怎么上门。她打了两次电话,都是打给刘美玉的,声音欢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刘美玉在电话这头应着,眉头舒展。

有天傍晚,阳阳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进厨房,兴冲冲地喊:“妈,大伯姐寄了一箱东西过来!”

我出去一看,门口放着一个大纸箱。

拆开来里面码着十几盒海产品,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

我看了一眼,是桂香姐的笔迹:“给阳阳吃的,别省着。下个月回来吃你做的菜。”

我拿着那张便签纸,站着看了好一阵子。

阳阳趴着箱子,眼睛亮晶晶的:“妈,大伯姐是不是不生咱的气了?”

“她本来就没什么气。”我把那张便签纸收进口袋,“她就是忙,顾不过来。”

阳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起一盒海参跑进屋:“奶奶,这盒给你!”

刘美玉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下。

回过身,接过那盒海参,看看阳阳又看看我。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盒面,半天没说话。

卢成业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这场景,默默地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个空纸箱,叠好了放进杂物间。

这个别扔。”他说,“以后再寄东西,还用得上。

我看着他,看他蹲在地上把纸箱边角压实,心里那个一直发硬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一点点。

日子就这样重新流动起来。

周末我买菜,刘美玉不再指手画脚。

有时候她会递过来一张菜单,上面写着桂香姐爱吃的几道菜。

我接过来,在超市里照着买,心想她们母女之间的事,该有的牵扯还在。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拐进楼道。听见隔壁张婶和刘美玉站在楼下说话。

张婶的声音带着笑:“老刘,你家那个媳妇,我看着还挺能干的。”

刘美玉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通透:“是能干。我这家里,边边角角的都是她撑着。”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再往上走,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秋末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拎着菜篮子往上走。

那件事之后,刘美玉叫我“尔岚”的次数多了。虽然还谈不上亲热,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喊“哎”或者直接说事。

有次晚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洗衣机上。

“天冷了,别着凉。”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那杯水冒着热气,在凉风里散成一片白雾。我伸手端起来,水温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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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一月下旬一个周末傍晚,桂香姐来了个电话,说她带着两个孩子来看看。刘美玉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掩不住的高兴。

我在厨房里切菜,心里想着这顿饭该怎么做。排骨在锅里焯水,土豆切好了泡在水里,桂香姐爱吃的红烧带鱼还在冰箱里冻着。

门铃响的时候我去开门,桂香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盘得利落,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姐,来就来了,还提什么东西。”我说。

“一些给孩子吃的零食。”桂香姐笑了笑,“还有两条鱼,今早刚进的。”

她换鞋进屋,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两个孩子追着阳阳满屋跑,刘美玉笑呵呵地坐在沙发上看着。

卢成业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姐”,桂香姐回头看了他一眼。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桂香姐先移开目光,走到厨房门口站定。

“尔岚,”她的声音低了些,“那天的事……我跟你道个歉。”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我没回头,嘴里说:“姐,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那二十箱货,我不该把妈拉进来。”桂香姐说,“她年纪大了,我还不让她省心。”

我翻着排骨,想了想,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妈跟我都说了,那家店的事。”

桂香姐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慢慢恢复:“她全跟你说了?”

“说了。”

桂香姐沉默了一会儿,靠上门框:“我那时候,是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货款被卷走,工人等着发工资,房租也到期了。”她把头低下去,“要不是我妈和我爸帮那一把,那家店我根本盘不下来。可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当时已经落魄到那地步了。”

“凭自己的本事撑过来,不丢人。”我说。

桂香姐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些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弟媳,这个家……辛苦你了。”

我翻排骨的手停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我说。

那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安静。桂香姐坐在桌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这排骨做得真好,入味。”

刘美玉跟着点头:“尔岚手艺一直可以的。”

阳阳坐在我旁边,一边啃排骨一边看着众人,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一桩得意的心事。

饭后我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桂香姐跟了进来,袖子一卷就动手帮洗。

“姐,你坐下歇着吧。”

“客气什么。”她把碗接过去,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我在店里也是自己洗。

我看着她把碗一个个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暖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和刘美玉有几分相似,都带着一股硬气。

“那二十箱货的事,过去了。”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夹在其中,不太真切。

我停了一瞬,接过她递来的盘子:“嗯,过去了。”

那天晚上桂香姐走的时候,阳阳趴在阳台上喊:“大伯姐再见!”

桂香姐站在楼下路灯底下,仰头朝我们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她拎着那袋空饭盒,慢慢走到路尽头。

刘美玉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卢成业去洗澡了。我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进消毒柜。回过头,看见刘美玉正看着我。

“尔岚,”她说,“你姐下回再来,还是做红烧排骨吧,她爱吃你做的那个。”

“好。”我说。

关了客厅的灯。这一天的疲惫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一起沉入夜色里。

10

十二月初,天彻底冷了。阳阳期末考试前一周,我请了半天假在家陪他复习。

刘美玉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我:“阳阳呢?考得怎么样?”

“还行,说是都会做。”我接过菜,翻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有一包排骨,一盒鸡蛋,还有一小捆葱。

“妈,家里还有肉呢,你怎么又买了?”

“给阳阳补补。”

她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的票子,塞到我手里:“这个月的菜钱。”

我愣了。

嫁到卢家八年,刘美玉从来没主动给过我一分菜钱。每次买菜回来,她最多翻翻袋子,问一句“多少钱”。

“妈,不用。”我把钱推回去,“家里有钱。”

“拿着。”她不接,把钱按在我手里,“以前是妈想岔了。你嫁到这个家八年,买菜做饭、照顾老人孩子,妈一直没跟你说过一声辛苦。”她顿了一下,“这钱你拿着,以后咱家买菜,咱俩一起商量。”

我攥着那张钞票,指尖微微发烫。

刘美玉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箱海鲜,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这个周末阳阳考完试,把桂香一家也叫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我现在给桂香打个电话。”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了,动作也比从前慢了一些。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钞票。厨房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刮得沙沙响,屋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

晚上阳阳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给他削铅笔。他忽然抬起头:“妈,奶奶这阵子是不是变好了?”

“你觉得呢?”我说。

阳阳想了想,认真地说:“她以前不让我碰储物间的东西,现在让我拿了。她还说等考完试带我去吃肯德基。

我看着他那张亮堂堂的小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你好好考,考好了,奶奶就带你去。”

阳阳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写作业。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一棵刚冒芽的树苗,正在努力地朝上生长。

周末那天,桂香姐带着一家子来了,刘美玉起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她看见我进来,主动让了让:“你来帮我掌勺,我怕做不好。”

我系上围裙,接过锅铲。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着阳阳跑,卢成业和他姐夫坐在阳台上喝茶聊天。

那顿饭做了八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带鱼、油焖大虾、炖鸡汤,摆满了一桌子。

桂香姐夹了一筷子带鱼放进嘴里,点了点头:“这味儿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刘美玉坐在她旁边,笑了一下,没接话。

饭后我收拾桌子,擦到那张桌角的时候,忽然想起八年前刚嫁进来那天。

刘美玉也是这样,指着这桌角告诉我:“以后一家人吃饭,都在这一桌,热闹。”

那时候我年轻,听不出这话里的重量。如今八年过去,我才慢慢明白,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可坐在桌边的人,已经换了不少位置。

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

卢成业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走两个空盘子。

他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阳阳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大伯姐说明天带我去她店里玩。”

“去吧。”我说,“穿厚一点。”

那天晚上收拾完,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了好一会儿神。

冰柜的门开着,里面贴着“桂香”标签的箱子已经搬走大半。

剩下的,是一袋排骨、两盒鸡蛋,还有一把扎好的青菜。

那些菜,都是我们自己买的。

刘美玉在客厅里喊:“尔岚,你爸叫你过去一下。”

卢卫国坐在里屋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旧铁盒。

他把铁盒递给我:“这里面是家里这些年的账目,你收着。往后,这个家的事,你跟着操心。”

我接过铁盒,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一件传了几辈人的物事。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窗帘,又落定。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滴着水,我没去关。那声音清脆、规律,像这个家重新跳动的心跳。

卢成业拎着垃圾袋下楼,顺道带走了门口的纸箱。那个装过二十箱海鲜的大纸箱,终于还是被叠平整,放进了回收站。

家里人路过那个纸箱的时候,都没有再往下看。那段时间的事,就像冰柜里被清空的海鲜一样,沉下去了。

我蹲在冰柜前,把排骨分装好,贴上日期,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关了箱门。手心里的那张发货单,被折成四方小块,压进了铁盒最底层。

过了几天,刘美玉从菜市场回来,路过阳台,看见我在晾棉被。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帮我扯了扯被角。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掀起她花白的鬓角。

“尔岚,”她忽然开口,“那钱你要是不够用,妈那儿还有。”

我说:“够用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