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文互联网,有一种处境叫“山河四省”。河南、河北、山东、山西,常因相似的教育竞争、产业困境和人口压力,被放在一起讨论。
四省连成一片,横跨中原与华北。相近的地理、历史与文化,让它们既像邻居,也像亲戚。
尤其到了一些省界处,它们的关系就更加纠缠不清。
比如在河南东北部,这里有一条狭长地带,像一只“脚”伸进山东;而在这只“脚”的上方,还嵌着一块被山东包围的河南地界。
这只伸进山东的“脚”是如何形成的?那块被山东包围的河南地界,又有着怎样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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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山东省里有一个河南县
打开中国地图,河南与山东交界处有一段省界格外曲折:河南东北部向山东伸出一条长约80千米的狭长地带,形似一只“脚”。
把地图进一步放大,会发现这只“脚”的上方,还嵌着一块被山东包围的河南地界。“脚”的主体属于河南濮阳市,而这块凸起、被包围的区域,就是范县老城。
范县老城是河南嵌在山东境内的一块飞地,四周均属于山东莘县樱桃园镇。范县新区则位于这只“脚”的“大腿”处,就在老城以南。两地相距不到10千米,中间却隔着一段山东地界。
范县老城一带同时存在两个分属两省的乡镇:山东一侧是莘县樱桃园镇,河南一侧是范县城关镇。
范县老城整体不大,却依然留着几分昔日县城的繁华。路口有红绿灯,县城该有的商业也基本齐全:街上开着好几家金店,瑞幸、蜜雪冰城和零食店也都能找到。
但沿着商业街抬头望去,景象却有些割裂:楼上的窗户大多已经破败,房间空置废弃,只剩一层的沿街商铺还亮着灯。
走在老城里,河南、山东两地居民混居在一起,街上的车牌也常常是鲁P和豫J交错出现。越往老城深处走,这种边界感越明显:道路两旁相邻的店铺,一家招牌上写着“山东莘县”,隔壁可能就变成了“河南范县”。
比如,一家彩票店门口写着“我县喜中双色球670万元”。一位路过的大叔告诉我,这里的“我县”指的是河南范县;可转过街角,楼上的药房就已经属于山东,刷的也是聊城医保。
这里还有不少人同时用着两个省的手机号。一位开着“老头乐”揽客的大爷告诉我们,他以前为了方便联系,专门办了河南、山东两个号码。如今即使没有漫游费,他也舍不得注销:“两边的人都知道我这两个号,我还得拉客呢。大家都认这个号了,不能取消。”
范县这个地方,还是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一间店铺,都可能横跨河南、山东两省。我们这些外地人来到这里,常常是一头雾水,分不清脚底的地界到底是属于山东还是河南。
我们在范县老城步行街附近闲逛时,一位卖衣服的大姐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店,还现场演示了一番:站在店内两间房的交界处,一只脚踩在山东,另一只脚就踏进了河南。
我也在大姐这间“成分复杂”的店铺里做了个实验,分别站在河南和山东的地皮上各发了一条帖子,结果IP地址显示的都是河南。大姐在一旁解释:“它不一定显示山东,这地方交叉得太厉害了。打电话的时候最明显,走着走着,信号就变了。”
大姐虽然是山东人,店铺的营业执照却是在河南范县办的。我很好奇,在这样一个两省交错的地方做生意,税到底该交给哪边?答案还是要看脚下这块地属于哪里。“你在河南的地界上干,就得交给河南。”大姐回应道。
02河南的“脚”,为什么会伸进山东
为什么范县的情况这么复杂?一座河南县城,又怎么会建到山东境内?
范县已有2200多年的历史,县城几经迁徙,命运也随之起伏。
范县最早的县城,位于今天张庄镇旧城村一带[1]。汉代时,范县隶属于东郡。东郡以今天的河南濮阳为中心,辖区横跨如今的河南东北部与山东西部。
后来受黄河水患影响,明代范县县治迁至今天山东莘县古城镇一带,隶属于山东东昌府濮州[2]。“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就曾在这里担任范县县令。
新中国成立初期,豫北、鲁西南和冀南交界地区曾设立平原省,范县隶属于平原省濮阳专区。
1952年平原省撤销后,范县划归山东省,县城也从古城镇迁至樱桃园一带,也就是今天的范县老城[2]
随着平原省撤销,一个新的矛盾也随之出现,而它依然与黄河水患有关。
金堤河是黄河左岸的一条支流,流经范县,也是当地重要的排水通道。过去,它的上下游都位于平原省境内,遇到问题相对容易协调。但平原省撤销后,金堤河上下游分属河南、山东两省:一到汛期,上游急着排水,下游又担心受灾,跨省水事纠纷也因此越来越难协调。
1963年8月,金堤河流域连降暴雨,下游寿张县几天内累计降雨超过600毫米,其中一天一夜便降下300多毫米。金堤河南侧的小堤漫溢,上游来水又形成洪峰,接连冲垮三处拦水坝,洪水全部涌入寿张县。金堤以南顷刻间一片汪洋,从台前村到孙口村一带积水最深超过1.5米,大量房屋倒塌[3]。
这场洪水,也将长期存在的跨省水事矛盾彻底推到了台前。1964年,国务院决定通过调整行政区划来解决这一难题:将金堤河以南、黄河以北,需要统一排水、防汛和滞洪的区域尽量划归河南管理;金堤河以北的部分区域则划归山东。东明县由河南划入山东,范县建制则由山东划归河南[4]。
这次调整中,两省划入、划出的区域大致相当,但原本较为规整的省界,也从此变得犬牙交错、彼此嵌入。
至此,河南地图伸进山东的这只“脚”,基本形成了。
但区划调整后,又出现了一个现实难题:当时的范县县城恰好位于金堤河以北。如果连县城一起划给山东,划归河南的范县便失去了现成的办公地点,县级机关也要重新搬迁,行政运转十分不便。因此,范县县城及附近的金村、张扶村仍归范县管辖,成为河南留在山东境内的一块“飞地” [5]。
03被遗忘的飞地
直到今天,当地人之间其实已经没有太强的省界感。两地口音相近,饮食习惯也差不多,就连一碗羊汤,都很难分清究竟是山东味,还是河南味。
两地人通婚的情况也很常见,日子过在一起,就更分不清彼此了。在前面那家横跨两省的店铺里,我们还遇到了一位大姐,她的婆家正是被山东包围的河南张扶村。她的身份证号码仍以“3715”开头,这是山东聊城的代码,但户口如今已经落在了河南。
“我可以是山东人,也可以是河南人。”她告诉我们,这里的人早已相处得十分融洽,“不会分你是山东的、我是河南的,更不会因为这个互相有意见。”
一些变化,也正在范县老城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是,老城里的河南人正在变少。由于县城长期位于省界之外,发展空间受到限制,1995年,范县开始在金堤河以南约4公里处建设新区。
如今,除了城关镇仍留在老城,主要的县直部门都已迁往新区。曾经的范县县政府办公地,后来变成了范县安康精神病医院,如今也已经关闭。
随着行政和生活重心南移,曾经热闹的范县老城变得越来越冷清。由于这里前往范县新区比去莘县县城更近,就连生活在山东樱桃园镇的一些居民,也会选择到范县新区买房。
新区逐渐发展起来,老城的处境却愈发尴尬。作为一块飞地,河南、山东对这里似乎都有些“佛系”,基础设施更新缓慢,城市建设也长期停滞。
街边不时能看到被随手丢弃的垃圾,一些已经关门的店铺前,垃圾堆放许久也无人处理。当地人还告诉我们,之前下雪时,路上的积雪也常常没人及时清理。
“也不能说完全不管,”大姐无奈地说,“只是现在精力不在这里了,多少还是会有影响。”
下午,我们来到范县金村,和几位坐在门口纳凉的大爷聊了起来。河南人和山东人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区域,日常几乎不分彼此,但落到具体生活中,省界两边仍存在一些微妙的差别。
一位大爷告诉我们,山东居民能拿到的部分补贴比河南更多,安装燃气不仅价格更便宜,赠送的设备也更多。“就连老师的工资,一个月都能差两三千。”他说。
从数据来看,莘县的GDP和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都要高于范县,莘县确实比范县更富裕一些。但再把视野拉大,会发现无论是山东莘县,还是河南范县,所属的市都在各省吊车尾,属于是难兄难弟。
学术上有个概念,叫“边界洼地效应”,意思是,越靠近省界,就越容易处在本省发展辐射的末端,经济发展和公共服务供给,也往往相对滞后[6]。
范县老城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只是位于省界,还长期处在河南、山东犬牙交错的管理地带。但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河南也好,山东也好,最终都落在同一条街、一碗羊汤和一段共同度过的日子里。
只是希望,无论是范县老城,还是山东樱桃园,都不要因为边界与飞地的身份而慢慢被遗忘。它们曾经热闹过,也承载着许多人的生活。边界可以划分归属,却不该决定一个地方是否值得被看见。
策划 & 分镜 | 小张张鱼烧
剪辑 | 江鸣浩
摄影 | 袁居易
设计 | 德福
参考资料:
[1] 山东省莘县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 (1997). 莘县志. 齐鲁书社.
[2] 范县人民政府. (2025). 范县简介. Retrieved 21 July 2026 from http://www.fanxian.gov.cn/2025.pdf.
[3] 活力濮阳. (2020). 68年前, 濮阳加入河南大家庭. Retrieved 21 July 2026 from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0008907.
[4] 国务院. (2001). (2001年)国务院关于核定山东省与河南省金堤河地区行政区域界线及有关问题的批复.
[5] 崔立钊. (2014). 清中叶以来黄河改道与冀鲁豫三省交界地区的政区调整 (Master's thesis, 复旦大学).
[6] 马光荣, & 赵耀红. (2022). 行政区划壁垒, 边界地区公共品提供与经济发展. 金融研究, 506(8), 55-73.
作者:小张张鱼烧 袁居易 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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