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前后,吉林九台一带,一名赶着三四匹马的大车车把式,天刚蒙蒙亮便进了店门。他先把马赶进后院牲口棚,再到灶台边讨一碗热粥。这里没有客房等级,也没有讲究的招牌,能让人和牲口歇上一晚,便算尽到了本分。
这就是东北常见的大车店。
“大车”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汽车,而是以马匹、骡子等牲畜牵引的木制车辆。清末到民国初年,东北道路运输逐渐活跃,拉粮食、木材、皮货和日用杂货的车队往来于村屯、集镇和城关之间。车走得慢,路途又远,沿线自然需要能够歇脚的地方。
大车店便是在这样的需求中兴盛起来的。
它通常不设在偏僻乡野,而是靠近交通要道、渡口、城门或集市。店面看着像普通农家院,规模却比一般民宅大。正房往往一排数间,房东住在其中几间,其余房屋用作客房,中间砌着灶台,来客可以自己烧火,也可以请店家煮饭。
屋顶多覆青瓦,墙面用砖砌成。窗户并不统一,有的下扇装玻璃,上扇仍用木格糊纸。房檐下晾着红辣椒和烟叶,院角堆着柴火、草料,生活气息很重。那时物资并不宽裕,东西坏了就修,马槽破了便钉铁皮,能继续使用才是最要紧的事。
后院往往比前院更重要。
那里设有牲口棚,柱子和栏杆被马匹磨得发亮,木槽里放着草料和饮水。马匹休息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第二天能否赶路。店家还会准备一些修车工具,车轴松了、车轮坏了、缰绳断了,多少都能临时处理。
前院则承担人的吃住和交往。粮食可以在碾子上加工,车把式带来的货物也能暂时堆放。条件好一些的大车店,还备有扇车、仓囤和简易厨房,既方便旅客,也方便店家经营。
车把式是这里最熟悉的一群人。
他们也被称为“车老板”。赶大车绝不是单纯的体力活,什么时候换牲口,怎样判断路况,如何在泥泞、冰雪中控制车速,都需要经验。车队走南闯北,车把式见过不同地方的人和事,消息灵通,说话也有分量。
夜里围着灶火,常能听见这样的对话:
“明早还走黑风口?”
“得看雪停不停,马歇足了再动。”
几句家常,背后全是谋生经验。
住进大车店的,也不全是专门跑运输的人。农民赶着车进城卖粮、买货,或者走亲访友,途中同样需要休息。有些人为了赶集,半夜便从家里出发,天亮前抵达店中,先吃一口热饭,再给牲口添草料,等人和马缓过劲来继续上路。
收费通常比较低,经营方式也较为简单。客人住的是通铺或大炕,行李放在身边,牲口和车辆则停在院里。到了寒冷季节,炕火尤其重要。对长途赶路的人来说,一碗热汤、一处避风的屋子,往往比装饰体面的客舍更实在。
有意思的是,大车店并不只是住宿场所。
只要一个地方形成稳定的车流,周围便容易出现卖草料的小铺、饭馆、修车摊和杂货店。到了集镇附近,说书、唱曲、卖药的艺人也可能在此落脚。赶路的人聚在一起,交换消息,谈生意,讲见闻,大车店便成了一个流动的信息场。
这种环境对东北民间文化的传播有着实际作用。各地口音、曲调和故事在车把式、商贩与艺人之间往来,地方曲艺也因此获得了传播渠道。二人转后来在东北广泛流行,不能简单说是由大车店“创造”的,但大车店所提供的聚集空间,确实为民间表演和口头文化的流动提供了便利。
大车店的出现,有着明确的交通背景。东北早期运输较多依赖河流和传统驿路,明代设置的辽东、奴儿干、建州等驿站,主要承担驿传、军务和物资转运,并不等同于民间旅店。到了19世纪末,东北地区交通开发加快,畜力大车逐渐成为民间运输的重要工具。
进入20世纪后,橡胶轮胎胶轮大车陆续出现,载重和行驶条件有所改善,民间车运更加活跃。车流增加,沿途服务车马和旅客的店铺便有了生存空间。大车店并非某一天突然诞生,而是在道路、市场和运输业不断扩大的过程中逐渐定型。
吉林九台的宝隆昌,便是这类店铺中较有代表性的例子。它在20世纪初建成营业,春夏运输旺季时,往来的车辆和客商较多,店中生意也相对兴盛。类似的店铺在东北各地并不少见,只是名称、规模和经营方式各有不同。
后来,铁路、公路和机动车运输逐步发展,长途客运与货运方式发生变化。车辆不再依靠马匹长时间停歇,传统大车店赖以生存的客流随之减少。它们有的改作饭馆,有的变成普通旅店,有的则随着村镇改造消失在道路旁。
“大车店”三个字,记录的不是豪华旅舍,而是一套围绕慢速运输形成的生活秩序:人要吃饭,马要喂料,车要修理,消息要交换。它曾经服务于东北广阔道路上的车队,也承接着乡村与城镇之间频繁而具体的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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