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放学后,成成都会来到山后,静静看着远处的火车徐徐开过村子。铁轨从山的东头一直穿过西头,像两条永远平行的命运线,一头连着他们这个破败的家,一头连着不知通往哪里的远方。火车道离成成的家很近,近到每天早晨火车路过时成成都会醒。这个声音太清晰了,几年前,就是这个声音,裹挟着一声惨叫,夺去了爸爸的右脚,也把家里撞出了一个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人没有脚是什么感受呢?爸爸听到诋毁的外号时,心里又是一种什么滋味呢?每次来到火车道旁,成成的心里总有一种特殊的滋味,因为在学校的他,也时常被爸爸的事嘲笑。
那天,他记得妈妈疯了一样往铁道边跑,鞋都跑丢了一只,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两只手抖得像筛糠。爸爸被抬上救护车时,成成看见他的右腿血流不止,连裤管都被绞碎了一截。后来接爸爸回来时,成成才看见,爸爸的右脚没了,裤管被一根绳子系得紧紧的。更折磨人的是右腿截肢后,成成爸左腿的血栓也越来越重,本来就没了右脚,左脚还发生溃烂,整天又痒又疼,小腿都被抓破了皮。
医生说要静养,可庄稼人哪有静养的命?左腿隔三差五就肿起来,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在上面。每到这种时候,夜里的痛风就会跟着犯,爸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成成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妈妈是唯一能养家的人。早上五点起床,给爸爸敷腿、喂药,给成成和哥哥做早饭,然后骑上自行车去镇上糊纸盒。纸盒厂的活儿是计件的,糊一个五分钱,妈妈的手指头被胶水泡得脱了几层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浆糊渍。中午她赶回来给爸爸做饭,下午再去,晚上回来还得洗衣服、收拾院子、给爸爸热敷第二遍腿。成成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妈妈还坐在灯下缝缝补补,背影弯成一张弓,灯芯一跳一跳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瘦小。
哥哥在县里读高中,成绩好,可每次开学前都是家里最难的时候。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一起一年要上万块。妈妈把亲戚借了个遍,大舅家五百,三姨家三百,剩下的缺口就去村委会打证明,申请各种补助。去年冬天,哥哥放假回来说,一个多月没吃过食堂的荤菜,每天就着咸菜啃馒头,回来时瘦得下巴都尖了。听哥哥这么说,妈妈转过身去悄悄擦起了眼泪。
成成今年六年级毕业,考了全校第三。爸爸拄着拐看了很久,手摸着那张纸上的名字,摸了又摸。“好,好。”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比你哥还争气。”爸爸的眼睛模糊了。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一般却吃好的用好的,自己家娃娃这么努力,却缺东少西;每次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大家都在讨论挣钱的来路,一旁的成成爸一声不吭,因为自己不仅一分钱赚不来,还把一家人都拖累了。
哥俩的费用成成妈算过无数遍了——住宿费、伙食费、客车费、书本费杂费,哥哥弟弟都要用钱,爸爸的药不能断,一个月的药钱虽然就几百,可压力却一点不小。妈妈每天糊纸盒最多六七十,遇上阴天下雨去不了,一分钱都没有。“妈,要不初中我不去了。”有天傍晚他帮妈妈烧火时突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成成的脸,他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成成妈手里的柴火“啪”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来没好气地说:“你再说一遍?”“我……我去镇上打工,能帮你。”“以后再说,我把你嘴给堵上。”成成妈比以前更严厉了,也正是这种严厉,成成哥俩才不敢怠慢学习,成绩都特别优秀。可严母的背后,是无数次深夜的辗转难眠。一个女人的肩膀,扛着残疾的丈夫,两个上学的儿子,和看不见尽头的债务。
成成知道,妈妈已经把能付出的全奉献了出来,她把自己掏空了。即便哥哥的成绩不错,即便自己考了全校第三,可这个家,还能托住自己和哥哥多久?总有一天,越来越高的需求会像质变一样,变得越来越高,那时候妈妈该怎么办,自己和哥哥又该怎么选择。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