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乐清虹桥镇一场婚宴上,最后一道“压轴大菜”端上来时,满座宾客纷纷起身拍照。白瓷长盘中,一条三斤多的大黄鱼通体金鳞,浇着琥珀色的葱油汁。新郎父亲满脸红光地举杯:“野生的,三斤二两,一万二!”一万二,抵得上这桌酒席的全部开销。
邻桌一位八十多岁的阿婆却不屑地撇嘴:“你们现在当宝贝,我小时候,一担黄鱼挑到镇上,换不回一篓番薯丝干。船靠岸,一担一担往岸上挑,挑不动就倒在沙滩上喂猪。人要是天天吃这个,要被人笑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谁能想到,不过60年光景,昔日贱如泥土的黄鱼,今日竟贵比黄金?
1956年秋,平阳县石砰乡海面上第一次响起敲板声。几条福建渔船把小舢板摆成半月形,汉子们抡起木槌死命敲打船头的黄檀木板。“乒乒乓乓”声传出好几里,海面像开了锅,密密麻麻的黄鱼群从深水浮上来,晕头转向地打转。
石砰人看呆了——他们祖辈用钓钩一条条钓,换点番薯丝干度日,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法子像野火传遍温州沿海,到1957年参与“敲䑩”的渔船超4000艘。每晚海面上灯笼火把连成长龙,敲板声此起彼伏。
老渔业队长回忆:“一网几千斤上万斤,船舱装不下往甲板上堆,甲板堆不下往沙滩倒。品相好的七八分钱一斤,换两斤番薯丝干还得看人家脸色;品相差的、压扁的,全扔猪圈。谁家拿黄鱼当正餐,街坊要说不会过日子。”
“敲䑩”不分大小,不分产卵期生长期,见鱼就杀。更致命的是,渔民发现敲板子的最佳时机正是大黄鱼集群产卵的五六月份——敲一次板,毁的是整整一代鱼。
1963年冬天,上千对机帆船直扑黄鱼越冬场,未及产卵的亲鱼群几乎被一锅端。老渔民说:“把人家刚要生孩子的男女老少一锅全端了,它能不绝吗?”
数据触目惊心:1960年代东海大黄鱼还有24到29个年龄组,到1980年代初仅剩10个。1974年全国产量接近20万吨巅峰,此后断崖下跌,80年代后期不足2万吨。
舟山渔场、猫头洋、大目洋——那些响当当的黄鱼产地,全安静了。海面上再也听不到“咕咕咕”的黄鱼叫声,黄鱼群彻底消失了。
如今黄鱼又回来了。温州洞头、南麂岛人工育苗,把养大的黄鱼放深海围网“野化训练”,两三年后捕获,一条照样卖到上万。婚宴上那条万元黄鱼,吃的早已不是肉,是“稀缺”撑起的面子。
某海岛大黄鱼协会会长,四十出头的“渔三代”,站在养殖渔排上对我说:“我爷爷那辈,黄鱼多到喂猪,比番薯丝干还不值钱,但不心疼,因为太多了。我爸那辈,开着机帆船到处追,觉得海里的东西捞不完。到了我这辈才明白——大海经不起‘聪明’。我爷爷的‘聪明’是敲板子,我爸的是机帆船,我的‘聪明’,是把自由游的鱼关网箱里养两年,贴上‘野生’卖一万块。”
回程路上,我反复想着阿婆那句“换不回一篓番薯丝干”。60年前,猪圈里啃鲜鱼,灶台上熬番薯丝干充饥,是物资匮乏年代的错位。60年后,花一万二买一条曾经不值钱的鱼,没人在意鲜不鲜,只在意贵不贵。
从猪食槽到婚宴席,从贱过番薯丝干到贵过黄金,一条鱼的命运,照见的是贪婪和偿还。
会长送我时说:“跟野生的比不了,但好歹,它还在。”
什么时候这条鱼能回到人人都吃得起的价钱,那才是真回来了。只是到那时,我们的宴席上,还缺这一道撑场面的“面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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