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妈,你们真想去海南?”叶梁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抬头。
我正要开口,顾晓婷把一碗汤放到桌上,声音不大不小:“我们马上要二胎,你俩走了谁接送老大?”
安琪正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继续玩。
叶建国攥着茶杯,指节有点发白。他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转了半圈,那种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反对的话都让人心里发沉。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就过个冬,春天就回。”
顾晓婷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响起来。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结束了。安琪被顾晓婷带去洗澡,叶梁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发呆,叶建国起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我们结婚三十七年,他抽烟的习惯一直没改。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叶建国侧过身来,压着声音说:“睡吧,别想了,到时候再说。”
“怎么不想?”我闷闷地回了一句,“我这辈子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叶建国没再说话,只是伸过手来,在我肩上拍了拍。
我们这两个月一直在盘算去海南过冬的事。起因是隔壁单元的老王两口子去年冬天去了三亚,住了三个月回来,整个人精神得不行。老王逢人就夸那边暖和,说他们的老寒腿和支气管炎一个冬天都没犯。
我跟叶建国都有老毛病,他膝盖怕冷,我气管一到换季就咳。北方的冬天干燥、风大,一出门冷空气就往喉咙里钻。女儿叶敏前年给我们买了台加湿器,说管用,其实也就是心理安慰。
叶敏在上海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里的两个孩子,叶梁在这座城市,安琪从出生起就是我们帮着看的。
安琪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每天早上我送,下午叶建国接,晚上叶梁和顾晓婷下班回来,一家四口在我们这儿吃完晚饭再回自己家。
其实他们家离我们也就两条街,五分钟的车程。
顾晓婷是四年前嫁进来的。她是本地人,长得秀气,脾气也好,逢年过节都记得给我们买衣服。我跟邻居老太太们聊天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这个儿媳挑得没话说。
可自从她怀上二胎,家里的气氛慢慢不一样了。
那天晚饭后,我洗碗的时候,顾晓婷进来拿东西,声音放得柔了些:“妈,不是不让你们去。主要是安琪这边——您也知道我怀二胎了,以后自己都顾不过来,更别提每天接接送送了。”
我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回头冲她笑了笑:“我知道,再商量。”
“嗯,您跟我爸好好想想。”她说了一句,拎着包走了。
那天夜里,我一直在想顾晓婷那句话。她说的其实有道理,我承认。可我听了就是不舒服,说不出来的别扭。
好像我们老两口这半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连出趟远门的资格都得看儿媳妇的脸色。
叶建国嘴上不说,心里也堵着。第二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的路上,他忽然说了句:“要不,就算了?”我走在他旁边,没吭声。他看着前方公园门口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又说:“别为了这事闹得一家不愉快。”
我叹了口气:“我明白。”
日子继续过。安琪照常每天由我们接送,早上的幼儿园门口,她背着小书包,拉着我的手说:“奶奶,你今天早点接我。”
“好,奶奶早点去。”
安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她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十月中旬,顾晓婷的肚子明显隆起来。她开始休产假,每天在家养胎。叶梁忙上加忙,下班回来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就困得直打哈欠。
一天晚上吃完饭,我试探着又提了一嘴:“要不,我们等晓婷生了再走?”
叶梁抬眼看我:“那得到什么时候?”
“预产期明年四月份,”顾晓婷接话,语气温温柔柔的,“妈,你们要是想去,就明年秋天再去,孩子那时候也半岁了,我能顾得过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没什么不对的。可我听着心里就是一阵发凉,好像我们俩老口的后半辈子,已经被排好序了。
“我想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我盯着碗里的剩汤,又说了一遍:“我不是要马上去,我就是说,这辈子我想去一次。”
叶梁没说话,去阳台上打电话了。顾晓婷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叶建国在厨房里帮我收拾。他个子高,弯腰往橱柜里放盘子的时候,背影显得有点驼。
我端着碗站在那里,忽然说了句:“建国,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剩几年?”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回答,只是把盘子放好,说:“睡吧。”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我去了趟旅行社。
那一整周,我脑子都乱糟糟的。我站在旅行社的柜台前,看着那张海南的海景宣传海报,心里忽然特别羡慕那些能飞过去的鸟。导游小姑娘问我:“阿姨,您几个人去?什么时间?”
我说:“我再回去问问。”
回家路上,路过我们小区门口的那家药店,想进去买点氨溴索,忽然看见顾晓婷从对街的母婴店出来,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笑着喊:“妈,您去哪儿了?”
“买点药。”我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药袋子,没多问,转手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件小衣服,展开给我看:“您看,给孩子买的,小奶牛图案,可不可爱?”
我低头看了一眼。粉白色的连体衣,小小的一件,胸前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奶牛。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料子很软。
“挺好看的。”
“嗯,等二宝出生就能穿了。”她说着,轻轻摩挲了一下衣服下摆,“妈,您是真想去海南?”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妈,我说句您不爱听的。我跟叶梁结婚这几年,您跟我爸帮了不少忙,我心里都记着。但安琪大了,马上要上小学了,那会事儿更多。我二胎生下来,头两年一个人实在搞不过来——您跟我爸要是走了,我跟叶梁真的会很难。”
她说的每个字都合情合理,可我听在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也没说错。可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一个可以为自己做决定的人了。
我没有当场答应她,也没有当场反驳。只是说:“我考虑考虑。”
回到家,我把那件小衣服的事跟叶建国说了。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我说完,看了我一眼:“衣服好看。”
“我是说那事。”我说。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安琪那边,我们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到时候再说。”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供暖还没开始的那几天,屋里特别冷。我裹着棉袄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越来越沉。
安琪幼儿园组织了亲子活动,要求父母参加。叶梁和顾晓婷去了一趟,回来之后,顾晓婷累得躺了一下午。她挺着肚子陪安琪玩了半天,脸都有点肿了。我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忽然对我说:“妈,前天我跟叶梁商量了一下。要不,我妈那边明年过来住一阵子?”
“你妈?”我愣了一下。
“对,”她放下杯子,“她退休了,在老家闲着也没事。我们跟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过来帮我们带几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我愣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那个被我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还清清楚楚的——本来我们打算十一月底去海南的。
顾晓婷看着我的表情,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赶你们走。就是觉得,你们要是真想去,也让我妈有个由头过来看看孙女。”
话是圆的,道理是通的。可我心里像被人灌了一壶凉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那意思很清楚:你们可以走,但我们不需要你们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后来我说:“我跟你爸再商量商量。”
说完我就回屋了。叶建国正在叠被子,看见我进来,看了看我的脸,说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我坐在床边,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晓婷说,下个月让她妈过来。”
叶建国的手停了停。
“她说让她妈过来帮忙带孩子,”我低下头,“这样,我们想去海南就去海南了。”
叶建国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被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又看了看我,说:“我下楼抽根烟。”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听着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来,从结婚到现在,我和叶建国从来没单独出过门旅行。年轻的时候忙着挣钱养家,老了又是带孙子。一辈子像根拉满的弦,没有松过。
如今有人终于拿了把剪刀过来,说:你们可以松一松了。
可我坐在那里,却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那天晚上,叶建国从楼下一回来,就直接进了卧室。他坐在床边,看了看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想去海南。”我说,“可是如果晓婷她妈来了……那这个家,还有我们什么事?”
叶建国听我这么说,长久地沉默着。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掌,最后说:“那就不去了吧。”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了我三十七年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建国,我不是一定要去那个地方。我就是……我想知道,咱们这辈子,还有没有能自己说了算的一天。”
叶建国看着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纱窗吹得啪嗒啪嗒响。我坐在床沿,听着风声,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特别长。
后来叶建国伸手,把我拉起来:“行了,不早了。先睡吧。”
我靠在床头,没有躺下。
“明天,我想去旅行社问一趟。”我说。
叶建国愣了愣:“你不是说……”
“我不是说非去不可,”我看着墙壁,“我就是想去问问,一个人要跑那么远,需要办什么手续。”
叶建国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行。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们在黑暗里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我听见叶建国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开口说:“要是真去,安琪怎么办?”
我没有接话。
外面的风还在刮,把小区里的垃圾桶吹得滚了一地,哐当哐当地响。我闭上眼睛,心里也像那个垃圾桶一样,滚着,没有落定。
第二天早上,叶建国六点就醒了,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轻。我其实早就醒了,一直闭着眼睛躺着,听他窸窸窣窣地穿好裤子,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等他刷完牙洗脸回来,才看见我睁着眼,问了一句:“起来?”
“嗯。”
洗漱完,我煮了一锅小米粥,又把昨天剩下的馒头热了三个。安琪七点半被叶梁送来,背着小书包,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爷爷奶奶,被叶建国抱起来转了一圈,放在餐桌边上的小凳子上。她喝粥的时候,低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舀着,忽然对我说:“奶奶,妈妈昨天说,以后可能姥姥来送我上学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你听错了吧,姥姥住那么远呢。”
安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可是妈妈明明说了,奶奶要去很远的地方。”
叶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碗喝粥,没抬头。整个早饭在安静的咀嚼声里过完了。送安琪去幼儿园的路上,风很大,我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走得慢吞吞的。
“奶奶,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她忽然抬头问。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把她羽绒服的扣子系好:“奶奶就想这辈子出去转转,等你放寒假了,奶奶就回来了。”
“那寒假是什么时候?”
“就是下雪的时候。”
安琪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幼儿园门口,她松开我的手指头,跟着老师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等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转过身,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叶建国站在幼儿园对街的银杏树下,看着我过来,说:“走呗。”
我们坐公交去了旅行社。那个小姑娘认得我,一看见我就笑着迎上来:“阿姨,您又来了?是不是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她拿出几本宣传册,翻到海南那页,给我们看照片。照片上的海边,天蓝得不像话,沙滩白白净净的,一排椰子树被风吹得斜斜的。叶建国站在我身后,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们这把年纪了,一个人去行吗?”我问。
“可以的阿姨,现在有很多老年人自己去的,选个靠谱的包团服务就行。”小姑娘说着,拿出一张行程单,指着上面的日期,“这个团十二月一号出发,十五天,包吃住,双飞。”
我看了看那个日期,又看了看价格,心里盘算了一下。“能不能再考虑几天?”
“可以的阿姨,您周内过来办理就行,不用着急,机票也挺多的。”
从旅行社出来,叶建国在门口站着,摸出一根烟。他平常白天不怎么抽,那天破了例。抽了两口,他问:“你真想去?”
“嗯。”
“那安琪那边,怎么办?”
“晓婷不是说了,她妈要来。”
叶建国低头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沉默了几秒:“她妈要是真来了,咱们以后回来,家里还有咱们的位置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风大起来,吹得我们俩的衣角都翻起来。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顾晓婷好像知道我们去了旅行社——可能叶梁跟她说了——她没直接问,但话里话外总带着一点试探。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哄安琪吃青菜一边说:“妈,您昨天去哪儿了?我看您下午没在家。”
“出去转了转。”
“哦,去公园了吧。”她没再追问,低下头去喂安琪吃饭。
叶梁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顾晓婷给他盛汤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那个动作不算刻意,可我看见了。
十一月第三周,刘芳——顾晓婷的母亲——来了。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早上到站,叶梁开着一辆借来的SUV去接。她个头不高,短头发,风衣穿得笔挺,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到我们家门口的时候,一进门就笑着说:“哎哟阿姨,这房子真暖和,比我们老家强多了。”
她叫的是阿姨,不是亲家母。我听着那个称呼,心里无端地紧了一下。我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刘芳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客厅,目光落在那台旧电视上,又落回我脸上:“阿姨,我来了,您跟我叔就放心出去转吧。”
她说话倒是比顾晓婷直接。
那天晚上,家里很热闹。我炒了四个菜,炖了一只鸡,刘芳和叶梁在厨房里说话,顾晓婷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跟安琪玩。叶建国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个茶杯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背影,忽然停了一步。他的肩膀垮着,后脑勺上的白发在灯光下清清楚楚。这个背影我看了三十多年,还从没觉得他像今天这么老过。
吃饭的时候,刘芳坐在我旁边,话很密,跟我说他们老家的事,说退休生活,说这次来了打算住一阵子,反正女婿家也不是外人。我听着,嘴里应着,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那天夜里,叶建国坐到客厅的老太妃椅上,翻来覆去地调电视频道。我洗完澡出来,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算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换台:“你不是交了定金了?”
“就五百块定金。不要了也行。”
“那你的意思,不去了?”
我没吭声。电视里放着一个美食节目,镜头对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面的鱼炖得咕噜咕噜响。叶建国忽然说:“你要是不去,心里能放下?”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
第二天,顾晓婷一大早就把安琪送过来了,说刘芳昨天晚上没睡好,早上头疼,想多休息一会儿。安琪牵着我的手进了屋,小脸绷着,一句话也不说。我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瘪着嘴说:“奶奶,为什么姥姥来了,你们就要走?”
“奶奶没有要走啊。”我下意识地说。
“可是妈妈说了,姥姥来了,就有人送我上学了。”她说着,眼眶红了一圈,“奶奶,你是不想送我了吗?”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把安琪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瞎想什么呢,奶奶最疼你了,奶奶去哪都把你带着。”
安琪把头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那你也带我去海南。”
我摸着她的小脑袋,没接话。她抬起头来问我:“奶奶,海南远吗?”
“远。”我轻声说,“坐飞机都要好几个小时。”
“那我不要你去了,飞那么远,我会想你的。”
那一刻,我差点就松口了。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挽留我——或者说,约束我。只有安琪是真心实意地舍不得我。我抱着她,觉得心里柔软又沉重,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布。
中午,顾晓婷来接安琪回去午睡,进门的时候,刘芳也一起来了。刘芳说要给我们做饭,进厨房便撸起袖子:“阿姨您歇着,今天我来。”
她手脚麻利,确实是个能干的人。切菜炒肉一气呵成,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是那种跟北方家常菜不一样的味道。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晚饭的饭桌上,顾晓婷跟我说:“妈,刘阿姨过来了,你们要是想出去玩,其实可以多玩一阵儿的。”
“嗯,我跟你爸再看看日子。”
“也别太久了,”顾晓婷语气轻松,“孩子们都想着你们呢。”
饭桌上所有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只有叶建国低头扒饭,嘴角绷着一条线。
那天夜里,我终于跟他说出了那句话:“建国,她妈今天来了,刚到一天,就把厨房占了。顾晓婷今天跟安琪说以后姥姥送了——你说,咱们回来之后,这个家还是咱们的吗?”
叶建国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灯昏黄地亮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低:“要不……咱们真走吧。”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光。那种光,像是年轻时候的他,那个从工地上下了班,带着一身的泥汗,却仍然有精神头跟我说“走,咱们去饭馆吃一顿”的他。
“可是安琪——”
“安琪会适应的。”他打断我,“孩子都这样,谁带得多就跟谁亲。咱们走了,她自然跟她姥姥亲了。”
我心里说不清是酸是凉。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我坐在那里,手心攥着那条旧毛巾,攥得骨节发白。第二天一早,我和叶建国做了一件事——我们去了退了旅行社的定金,然后在旅行社签了合同,交了全款,定了十二月一号的机票。我们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热热闹闹的。刘芳做饭手艺好,人也风趣,每天变着花样弄吃的,安琪特别喜欢她,在饭桌上咯咯咯笑个不停。顾晓婷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每天由刘芳扶着,在楼下小区里散步。我和叶建国安静地收拾东西,把冬天的厚棉服一件件叠好,装进一个大行李箱——去海南不需要这些厚衣服,但人总得给留下的人一个念头。我还思忖着,等走之前,该给安琪织条围巾。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织着围巾,手机响了。屏幕上写的是“顾晓婷”。我接起来,还没喂完,就听见那头传来她的哭声:“妈——我肚子疼,去医院了,你能来看看安琪吗?她在幼儿园,老师说她放学没人接了——”
我握着手机,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我跟叶建国打了个招呼,披上外套就往外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安琪已经被老师带到了门卫室,看见我,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奶奶,我妈妈呢?”
“妈妈去医院了,没事啊,奶奶在呢。”
“那我晚上能跟你睡吗?”
“能,当然能。”
那天晚上我哄安琪睡着,已经是夜里九点半了。顾晓婷在医院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可能是累着了,让她卧床休息。刘芳留在医院照顾她,叶梁也请假赶过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安琪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百转千回。我拿起手机拨了叶建国的电话:“建哥,你睡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很清醒。
“你说,咱们是不是不该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给你留了三十分钟,你来决定。”
我放下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窗外寒风呼啸,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川流不息,像一条条移动的光带,通往远方。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日历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十二月一号。
还剩四天。
那四天里,我没再去旅行社,也没跟叶建国再提那件事。合同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用一本旧杂志压着,像压着一个不敢翻开的秘密。
顾晓婷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刘芳忙前忙后,炖汤煮粥,把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阵地。我插不上手,只能帮着接送安琪,收拾屋子,洗几件衣裳。
安琪越来越黏我。每天早上从幼儿园回来,都要赖在我腿上坐一会儿,小脑袋靠在我怀里,问些有的没的:“奶奶,海南下雪吗?”“奶奶,海南有企鹅吗?”我被她问得心里发软,又发酸。
叶梁请了三天假,在家陪顾晓婷。他瘦了,眼底发青,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总在发呆。有一天下午,安琪去邻居家玩,刘芳在厨房里熬银耳汤,客厅里就剩我和他两个人。他忽然开口:“爸,妈,你们那事,定了吗?”
叶建国咳嗽了一声,没接话。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叶梁那双疲惫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还没定。”
“那,还去吗?”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生怕问重了,会碰碎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你妈那边刚来,你媳妇又动了胎气,我们走了,怕你忙不过来。”
叶梁低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是松气。他说:“妈,你们要是真想去,我这边都能安排——刘阿姨在这儿呢,她高兴还来不及。”
他后半句说得有些涩,我听得出来。
那天夜里,安琪留宿在我们家。十点钟,她抱着小枕头坐在床上,歪着脑袋看我:“奶奶,你的围巾织好没?”
“织好了。”我拿给她看。米白色的围巾,针脚细密,线头都藏好了。安琪接过去,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好软。”
“奶奶给你戴上试试。”我帮她围了一圈,打了个结。她仰起头来,脆生生地说:“奶奶,你戴上好不好?我想看你戴上什么样。”
我拗不过她,把围巾解下来往自己脖子上缠了两圈。正低头整理穗子的时候,安琪忽然说:“奶奶,你别去海南了,好不好?”
我的手停在半空,围巾尾部垂下来,晃了晃。
“我不是不让你去,”安琪的声音变小了,“我怕你去了不回来。”
我蹲下来,看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谁说不回来?”
“姥姥说的。她说奶奶去那边住着舒服,可能就不回来了。”安琪吸了吸鼻子,“姥姥还跟妈妈说起过,说那边空气好,养老都合适,说你们去了可能就不想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安琪在卫生间门口听见了刘芳和顾晓婷的对话。她学不来大人的话,只记得几个词,那些词拼凑在一起,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姥姥还说什么了?”
“姥姥说,要是奶奶和爷爷去了海南,这边的房子正好空出来,等弟弟出生,爸爸妈妈就搬到这边住,离幼儿园近。”
我缓缓直起身,看着安琪那张稚嫩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把安琪说的那番话告诉叶建国。他正蹲在阳台上侍弄那盆蔫头耷脑的君子兰,听我说完,手里的小铲子顿了一下:“安琪听错了吧。”
“孩子学舌,不会空穴来风。”我压着声音,怕屋子里的人听见。
叶建国把铲子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奇怪。”我靠在阳台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刘芳来了这几天,你发现没有,她总是在看我们家主卧的窗帘,看厨房的煤气灶,看那台旧空调的出风口——她不是来看孙女的,她是来看房子的。”
叶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盆君子兰的叶片在风里微微晃了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闷:“你想多了吧。”
“我倒是希望我想多了。”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主卧,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昏黄,刘芳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那天下午,我做了件事——我去了一趟物业。我认识物业那个刘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本地人,跟我家对门住了十多年。我问他,我们家那套房子,最近有没有人来打听过过户、租赁或者抵押之类的事。
刘主任愣了愣,翻开手边一个登记本翻了翻:“没听说啊,嫂子,你们家房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说,“最近不少诈骗的,专骗老年人房产。”
刘主任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我:“对了嫂子,前两天有个中介来问过,说你们家那栋楼有没有整层出售的意向,问问而已,我没搭理他。”
“哪家中介?”
“好像叫‘安家天下’,在城南那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多问,道了个谢就出来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家中介的名字。安家天下,城南,我以前好像听叶梁提过那么一嘴。他有个大学同学在城南做房产中介,名字也叫什么安、什么家、什么天下,记不太清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忍了一下午的话,还是没忍住。饭桌上气氛不错,刘芳炖了一锅排骨萝卜汤,安琪喝了一碗又要一碗。我一边给安琪夹菜,一边像随口闲聊似的开口:“对了,梁子,你那个大学同学是不是做房产中介的?好像叫安家什么的?”
叶梁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很快又落下来:“怎么了妈?”
“没什么,今天路过一家叫安家天下的中介,看着眼熟,想起来你好像提过。”
叶梁没接话,低头吃饭。顾晓婷在对面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那是我一个表姐开的店。怎么了,妈,想打听房价?”
“不是,就随口问问。”
我笑了笑,把话头收了回去。那顿饭后半段,饭桌上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谁都不太自然。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有两点忽明忽暗的烟头。走近了,才发现是叶梁和叶建国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往里灌,把烟味吹散了些。我没走过去,站在墙角的阴影里,隐约听见叶建国的声音:“……房子的事,你妈还不知道。”
叶梁没吭声。烟头的光亮在他手指间明明灭灭。“爸,我本来打算年底再说的。”叶梁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晓婷她妈来了,正好赶上这趟事,我想着,你们要是去海南,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挂出去看看行情。”
“挂出去?卖?”
“也不是说卖,就是挂个价看看,要是行情好,明年再说也行。”叶梁顿了一下,“爸,我不是惦记你们的房子,就是想着,您跟我妈年纪大了,以后要是想在海南长住,这边的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盘活了。”
叶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你妈那边,你怎么说?”
“我还没跟她说。先跟您透个底。”
我站在阴影里,攥着睡袍的衣摆,指节发白,浑身发冷。
我没有立刻出去。等叶梁走了,叶建国一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我推开门,装作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跟他打了个照面:“怎么还没睡?”
“抽了根烟。”他说。
“跟儿子聊什么呢?”
“没什么,闲扯几句。”
他说完就进了卧室,背影在过道灯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门,才慢慢地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一口一口喝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安家天下。那家店开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我进去的时候,前台一个年轻女孩抬头冲我笑了笑:“阿姨,您要看房还是卖房?”
“我打听个事。”我坐下,把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放在膝盖上,“你们这边是不是登记过我们那套房子,建安路三号院六栋二单元?”
女孩愣了愣,低头翻了翻电脑:“阿姨,您说的是哪一套?我帮您查查。”
“建安路三号院六栋,二单元,五楼,九十平。”
她敲了几下键盘,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阿姨,您留个联系方式吧,我让我们经理跟您联系。”
“不用了,”我站起来,把围巾收进布袋里,“我就是确认一下,有没有人把我家的房子挂在这儿。”
我没等她的回答,推门走了出去。天空铅灰一片,像要下雪的样子。我裹紧外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家店,玻璃橱窗里“安家天下”四个字在日光灯下闪着惨白的光。我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叶梁”。我接起来,没说话。
“妈,你在哪儿呢?”他的语气听起来挺正常,可我就是觉得,那正常里面有一丝紧。
“在外面逛呢,买点菜。”
“妈,刘阿姨说晚上想吃鱼,你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一条吧。”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叶梁从小到大都是个老实孩子,他不会背着我做这些事。可他毕竟是顾晓婷的丈夫,是刘芳的女婿,是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的父亲。
他当然站在那边。
我回到家的时候,叶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电视声音很小。我换了鞋,把鱼放进厨房水池里,洗了手,在他旁边坐下。“那个安家天下,我去了。”
叶建国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沙发垫上。
“你说什么?”
“我去了安家天下。”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电脑系统里,确实登记了咱们家的房子。”
叶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晌,他说:“是梁子挂的?”
“那你觉得是谁?”
他闭上了眼,靠在沙发上,那张脸在山下阴暗的光线里显得沟壑纵横。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心里一片平静——一种大悲大痛之后才有的平静。“建哥,你说咱们走吧,早点走。”
“走到哪儿?”
“海南。”
“那房子的事呢?”
“不管了。”我攥着那条围巾的线头,声音很轻,“咱们走了,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那房子爱卖不卖,反正不在咱们眼前,心就不疼。”
叶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飘起了细碎的初雪,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他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我说:“行。那咱们走。”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本旧杂志底下的合同抽出来。在那张印着海南椰林海景的行程单上,十二月一号那个数字,像一枚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旅游顾问的电话:“喂,小李,是我,那个十二月一号的团,我们定了。对,两个人,不改了。”
我挂断电话,把行程单重新压回杂志底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纷扬的初雪。雪不大,落地即化,就像我心底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还没成形就散了。
晚饭前,叶梁回来了,比往常早。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安琪系鞋带。他站在玄关看着我们,喊了一声“妈”。我直起腰,冲他笑了笑:“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单位没什么事。”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语气有些犹豫,“妈,那事——去海南的事,你们定了吗?”
我低头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定了,十二月一号走。”
叶梁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被从厨房出来的顾晓婷打断了:“妈,这么快?不是说再考虑的吗?”
“考虑了,差不多了。”我走到厨房门口,打开冰箱拿菜,“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
顾晓婷挺着肚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那刘阿姨过来了,安琪这边……”
“你妈不是在吗。”我语气平平的,开始择手里的青菜,一片一片黄叶子掰下来丢进垃圾桶,“你妈带了这几天,安琪已经习惯了,跟她比跟我还亲。”
我这话说的没什么情绪,可顾晓婷的脸色慢慢变了。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无名指的婚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晚饭吃得很安静。刘芳一直在给安琪夹菜,安琪低头吃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叶梁闷头喝汤,喝完一碗又盛一碗。叶建国坐在主位上,筷子夹菜落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吃完饭,安琪被刘芳带去洗澡。顾晓婷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我洗完碗,把厨房擦干净,准备回屋的时候,听见她叫了我一声:“妈。”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握着一个文件夹,半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您先别走,我有话跟您说。”
客厅的灯昏黄昏黄的。她走过来,把那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又推过来:“妈,这个是关于那套房子的……您先看看。”
我站在灯下,看着她,没有动。叶梁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有些白。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顾晓婷,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听见窗外初雪落在窗台上沙沙的声响。
“我不看了。”我说。
“妈——”顾晓婷声音有些哑,“您看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我看着她,声音出奇地稳,“我不知道你想的哪样,但今天我去城南那家中介了。”
顾晓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叶梁往前迈了半步,被我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客厅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刘芳在卫生间里给安琪洗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
“妈,我跟你解释。”叶梁的声音有些抖,比刚才更白了,“那房子挂出去,不是我想卖。”
“那是什么?”
“是——”他看了顾晓婷一眼,后者低下头,右手攥着文件夹的边角,“是想换——我们看中了一套南城的学区房,安琪上小学需要学区。你们那套房子,学区刚好对口那所学校。”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像一枚泡了水的火药,被他的解释浇灭了引信。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尚未打开的文件夹,忽然觉得特别累。“那你为什么不明说?”
“我怕你们不舍得。”叶梁的声音低下去,“爸那套房子,你们住了三十年。”
“你怕我们不舍得,就背着我挂出去?”我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梁子,你是我儿子。我什么时候不给你了?你想要的,你跟我开口,我能不给吗?”
叶梁说不出话来。顾晓婷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沉默像一面墙,把我们几个人隔在各自的空间里。最终,还是刘芳从卫生间里出来打破了僵局。她穿着拖鞋,头上还包着毛巾,看见客厅里的阵势,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我站起身,努力扯了扯嘴角,“我在说房子的事呢,安琪以后上学要用学区。”
刘芳的视线在我和顾晓婷之间转了一圈,那样的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很快,她移开视线,说:“哦,学区房啊,那边那个学校还行,我打听过了。”
她说着,转身进了卧室,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的菜咸了还是淡了。可是她顺手把卧室门带上的动作,又分明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叶建国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我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了。我盯着窗外那盏路灯,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滴滴往下淌。后来叶建国翻了个身,声音含糊:“睡吧。”
“睡。”我说。
可我知道自己睡不着。那座住了三十年的房子,像一根又粗又长的根,已经和我的骨血长在了一起。我以为儿子不过是惦记着让它生点新枝,可如今才发现,他大概是嫌这根碍着新房子的位置了。
次日一早,刘芳说要出去买菜,出门的时候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手机。我站在阳台晾衣服,看见她走出单元门,并没有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而是穿过小区,拐向了南门那边,那边对着的正是城南方向的公交站。
我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衣架,回屋对叶建国说了句“我出去转转”,就披上外套跟了出去。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她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一会儿,上了一辆往南开的公交。我跟在后面上了同一辆车,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几顶帽子缝隙看见她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快速地敲着什么。
车过了五站,她在城南那条街下了车。我眼看着她的背影,拐进了安家天下中介店门。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橱窗里那几块房源信息的白板,胸口像被人慢慢灌进一壶冷水。我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很久,直到她推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匆匆往回走。
我没有惊动她,转身先一步坐上回程的公交。
到家的时候,刘芳已经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烧水了。她看见我进门,笑着招呼:“阿姨回来了?我买了条草鱼,中午红烧吃。”
“好。”我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换鞋进屋,把那扇门轻轻关上。我坐在床头,掏出手机拨了叶建国的电话:“你回来一趟,就说身体不舒服把我吓着了也行,反正你回来一趟。”
那天中午,叶建国果然提前回来了。他没有进门,而是站在楼道里抽烟,隔着半开的门,客厅里的饭菜香飘出来,混着烟火气和暖融融的暖气片烤出来的干燥味道。我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早上的事,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刘芳去了安家天下,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信封。”
叶建国手里的烟停在了半空。他低头看了看烟灰,慢慢掸掉:“信封里是什么?”
“我没看到。但我猜,跟房子有关——梁子和晓婷,不知道刘芳自己在背地里搞这些名堂。”
叶建国把烟头拧灭在楼梯扶手上,眼睛眯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家这场热闹,恐怕不是梁子和晓婷两个人唱的。”我望着楼道尽头那扇窗,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头,“你儿子可能是个帮腔的,可真正在背后指挥唱曲的,恐怕是她。”
晚饭后,我把刘芳叫到阳台上,说是让她看看外面那盆君子兰在雪天的长势。她跟着我走到阳台,拢了拢外套。我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刘姐,你把那封信的事,说一说吧。”
她脸色没变,只是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阿姨,您说什么信?”
“今儿早上你从安家天下拿的那个信封。”
雪又下起来了,悄无声息地落在阳台的护栏上。刘芳站在窗边,目光和我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淡淡地笑了一下:“阿姨,您比我精。”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这是房子评估报告。安家天下的一个熟人帮我看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心里有个数——毕竟你们去海南之后,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孩子们要是有心置换,我帮他们参谋参谋,也不为过。”
我没伸手接那信封,看着她:“那你今儿早上为什么不敢说,要偷偷背着我去?”
刘芳的笑意敛了些,可她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阿姨,有些话,不好当面说。”
“什么话不好当面说?”
她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声音轻得像风里的雪粒:“你们老两口要是去了海南不住回来,这房子留着也是潮气重。孩子想换个学区房,可他们手上也没那么多现金——晓婷刚怀孕,梁子工资又不高。要是你们没走,他们也不好意思提这个事。这不正好——你们要走,房子空出来,他们转手置换,也算两全。”
她说完,把信封又塞回我手里,转身要往客厅走。我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站在雪地里,觉得耳边都是风灌进来的声音。刘芳走到阳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她后背传过来:“阿姨,我这个外人说句不该说的话——树挪死,人挪活。你们这辈子也守得够久了,放开手,说不定都松快。”
她推门进了客厅。我站在雪里,把手中的信封捏得皱巴巴的,像攥着那句没呼出口的话。那套房子,那三十年的光阴,那阳台上的君子兰,那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冬天傍晚,忽然都变成了一件可以轻易置换的东西。
夜雪越下越大。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忽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苏慧芳阿姨吗?”
“我是。”
“我是建安路房管所的,我们这边有个过户手续需要本人确认一下——您方便明天来一趟吗?”
“过户?谁的过户?”
“您是建安路三号院六栋二单元产权人吧?系统里显示,这套房子近期有一笔产权变更登记申请,需要您本人签一份承诺书确认。”
我攥着手机,手指尖冰凉。客厅里,刘芳正在给安琪读故事书,声音温柔。而我没有回头,一个字也没说。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黑暗里,终于点开了那份牛皮纸信封的封口。里面的文件雪白的A4纸,最上面一行几个黑体字——产权变更申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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