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市集、非遗市集、艺术市集、生活创意市集……在上海,主题各异的市集轮番登场,成为周末与假日里城市休闲的标配。
市集并非新鲜事物。然而,当遍地开花的热闹褪去,同质化、套路化的问题凸显,大众随之产生了审美疲劳。城市是否真的需要如此密集、面貌趋同的市集?
一场好的市集,本是打开城市生活的一扇窗口。但当下不少市集重“市”轻“集”,沦为商业引流的配套道具,缺少扎根本土的生活温度。城市需要怎样的市集?不妨通过重新理解市集,来探寻现代城市理想的公共生活模样。
打卡容易回味难
一条600米的长街,暮然廊、闲夏坊、众乐台等依次铺展,悬山顶建筑错落排布,汝窑天青色调点缀各处。茶饮手作、瓷器雅物沿街排布,点茶、投壶、皮影戏轮番上演。这不是古装剧的取景地,而是上海万象城“长夏宋集”,它复刻出宋人消夏的生活图景。
如今不少市集热衷于“卷场景”,强视觉包装以便快速地获取流量。常逛市集的90后市民肖若仪道出很多人的真实感受:第一眼氛围感拉满,拍照出片,细细逛下来却发现“逛来逛去都差不多”。
同质化是当下市集最突出的痛点。不少摊位充斥流水线小商品,带着浓重的“义乌感”;夜市业态更是高度固化,小吃都是炸鸡、烤肠、鸡蛋仔等,游乐项目逃不开套圈、射箭等。业态老面孔循环往复,很难带给消费者新鲜感,不少人直言,部分市集办与不办差别不大。
一些消费者还向记者反映“市集刺客”现象。比如,上海某商业体一次圣诞市集上,棉花糖售卖75元,平价小吃动辄四五十元;同一批摊主辗转各个场地,同款商品在不同市集售价可以相差一倍以上,流量加持之下溢价现象屡见不鲜。
国潮与非遗的风口之下,非遗市集同样鱼龙混杂。非遗主题本身具有一定门槛,有专业人士走访多个相关市集后发现,一些普通文创被贴上非遗标签,价格翻倍。比如,有产品被冠以“非遗绒花”的名义,手工体验却是用热熔胶粘扭扭棒。
这两年,上海的市集几乎随处可见,市集开进了更多的空间。不仅在商业体周围,还开进公园、街区小马路、公共广场、滨水空间等。
市集也在不断地更新换代。记者了解到,最早一批市集基本是由商场自己组织的,招商、摆摊,主打热闹的氛围感,诞生了安义夜巷、外滩枫径等为代表的精品市集。
同样也有一些短平快的市集,举办过后热闹的劲头一过,也就“去无踪”。这类市集大多由市集外包公司组织。当有地方需要办一个市集,相关外包公司会喊上熟悉的商户,迅速填满市集“内容”。
再后来,不少市集由活动公司接手,有专门的策划和运营。面包节、汉堡节、发酵节、宠物节等,人气都还不错。但慢慢地,同样的活动看多了、同类型产品买多了,市集逐渐失去了吸引力。
上海不缺好的市集,但似乎缺少常态化的严选市集。逛市集的人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当活动结束,摊主撤走,人群散去,市集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却很少。而一个成功的市集,除了热闹的氛围,一定还能留下些什么。
为何让人反复奔赴
那么,一场让人愿意反复奔赴的市集,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在上海,有这样一类市集,不靠高频次刷屏,却让爱好者心心念念。比如,一年仅举办三场的早春乐事集,错过就要等来年。
它的出圈,始于今潮8弄石库门里的中秋鱼灯巡游。点点摇曳的纸灯穿行老弄堂,让市民小凡想起儿时逛庙会的集体记忆。在这个市集上,她还看过潮汕英歌舞、漳州布袋木偶戏等表演。
早春乐事集的选址偏爱老建筑和街巷。摊位多为手作、茶席、体验区等。一部分是开放式的市集摊位,摊主大多是匠人和手作人,摊主亲自守摊,会讲述工艺制作、产地故事等。还有一部分是室内的小沙龙空间,市民们可以白天逛摊淘风物,午后预约煎茶会、手作交流等。
“这个市集非常注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小凡举例,一位摊主是山东人,他打造的一款创意煎饼,将原创诗歌直接印在煎饼薄饼上。煎饼既是食物,也是可读的“诗集”,对诗歌感兴趣的人都很乐意和他交流。
还有一对夫妻,手工制作铜锅、铜杯,没有标准化的模具,每一件的锻打痕迹都是独一无二的。许多人还会和摊主交流铜器的使用、功效等。
“土地餐桌”区域不只是售卖小吃,更强调食物背后的土地、食材、生产者等故事。比如江南民俗米糕,用木模压印,附上龙形等吉祥纹样,逛市集的人可以边看制作过程,边聆听米糕的民俗故事。
为了更深入地体验手工艺制作,早春乐事集采用预约制。煎茶会、意识书法感官体验、漂漆灯笼、榫卯拆装等需要提前预约,以便逛集市的人深度参与。有市民说,每次参加早春乐事集,就像进行了一次深度的城市微旅行。
凡几市集是诞生于上海的创意市集,更多地聚焦原创艺术品,被称为创意市集的“天花板”。与其说是市集,不如说是一个限时流动的展览馆。摊位上的商品也是展品,市集严格筛选一些独立设计师和原创手作的品牌,比如家居、生活物件、插画、宠物用品等品牌,拒绝连锁化、标准化。
市集现场通常还有音乐演出、展览和互动体验。不过,与其他市集大多免票入场不同,凡几市集需要买票入场,单人票价数十元不等。
在青年策展人徐缓之看来,凡几市集更像一个初创品牌的“孵化器”。一些小众品牌和原创设计,知名度并不高,但是可以通过市集这样的方式与大众见面,测试一下市场的反应。一些年轻的艺术家因此被市场看见。
“过森日”是近两年兴起的全国性主题市集。它主打每个城市的限定体验,所以很喜欢在不同城市的历史建筑中做市集。
市集会根据城市特质来调整摊主与内容。比如,北京市场更适合器物;杭州对设计类产品接受度更高;上海的市集会结合一些节日,着重强调“礼物感”;云南则会加入植物、自然和大地等在地的主题。
市集是城市情感的容器
街市是城市生活最鲜活的地方之一。一处周末市集,甚至一个快闪摊位,可以让城市生活变得更丰富、有趣。
在欧洲传统城镇中,大量公共生活都围绕着广场或草坪而展开,这些空间长期承载着市集、节庆与市民的日常交往。国外许多市集甚至是游客的旅行目的地。
我们的城市需要怎样的市集?如何让市集成为城市的文化景观?
在徐缓之看来,市集是反映城市公共生活的窗口之一。市集不应该是“一办了之”,而应该坚持长期主义,成为城市文化、创意和生活方式的一种呈现。
“市集真正的核心,从来不是商品的交易,而是人的聚集,以及人与人之间由此生成的联结。”他说,无论是非遗、传统手工艺,还是土地食物、节气风物,市集的主题更像一个引子,它只是打开城市多种可能性的那根线头。市集的一方空间作为物质载体,承载着商品售卖这种“市”的功能,但更深层的价值是“集”可以成为情感流动的容器。
无论是摊主,还是逛市集的人,每个人在这个场域投入感受、故事与表达,市集的生命力就诞生在这样双向的互动中。只有市集和当地的生态、文化形成良好互动,才能融入城市肌理,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早春乐事集主理人林小熏认为,市集中真正有生命力的内容,很多不是策划出来的,而是自然生发的。早春乐事集最初的雏形是社群自发聚集的产物,它不属于商场,也不为某个活动而设置。市集里的摊主多是“生活和工作融为一体的人”,“所以市集的内容是他们在探索自己生活内涵的过程中自然生发出来的,他们本身一直在成长,带来的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哲学家韩炳哲曾提出,物和商品是不一样的东西。他认为,传统物品能提供生活的稳定性与连续性,而现代社会的商品逻辑却并非如此。
“一件物品真正有生命力,是因为它出现在人的生活日常中。”林小熏认为,市集真正珍贵的部分,是成为生成“物”的场域。它不只是售卖货品,而是打开人与人、人与物的相遇。制作者与逛集者发生真实对话,故事、情感、劳作痕迹在现场流动。换句话说,商品是拿来消费的,而物是用来相遇和驻留的。
她说,市集的另一个城市价值是打破年龄或兴趣的圈层,重建市民和游客的公共联结。
今年夏天,大宁灵石公园荷花湖畔市集首次引入打铁花表演,每次演出人山人海,大家从四面八方汇聚。“上海人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民俗,但类似活动太少了。”在她看来,市集可以弥补一些现代大城市缺失的全民节庆的氛围。
“现代的商业空间对人群进行了高度细分,年轻人、老人、孩子等喜爱的活动是割裂的,缺少举家共赴、全年龄适配的公共集会。”林小熏告诉记者,他们一边做市集,一边还会去全国各地采风,从一些传统节日民俗中汲取能量和养分,将汪满田鱼灯、罗山皮影戏、潮汕英歌舞、福建线狮少年、绛州鼓乐等节日民俗带到上海、带入市集。
“我一直向往的,是做更接近传统庙会气质的现场。”她还记得,第一次把徽州鱼灯带到市集巡游的画面,不少孩子骑在父亲的脖颈上,追随巡游灯队一路前行。在今天的城市里,她重新制造了这种机会,让大家拥有一段有温度的现场记忆。
另外,她坚持免费入场不售票,不设消费门槛。早春乐事集早期的受众以文艺青年、手工爱好者为主,到现在增加了许多家庭受众,变得更加大众化。市集中有支舞龙队,就是市民从参观者变成参与者,以家庭为单位自发组织加入的。
摆脱“景观消费”,扎根生活
在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孙哲看来,出色的市集需要扎根社区,回应普通人真实的生活诉求,与市民需求同频。参与感、节日感、社区感,是市集三大核心特质。
“市集不是景观消费的产物。”他认为,如果仅仅把市集当成流量产业,便丢失了它最珍贵的内核。它不该设置过高门槛,不能用价格、场景把普通民众挡在门外。
有一类偏向社区市集的实践值得关注和推广。比如,长宁区新华路街道“大鱼营造”(社会组织)发起的社区市集,扎根新华路的老弄堂,联动居民与社区工作者一起举办各类市集。比如极繁市集,由社区居民以兴趣为主题摆摊,有手账、音乐、美食、公益等主题,大家共同设计游戏,运营跳蚤市场。依靠口口相传,跨街道的市民专程前来赶集。
“这里的市集,其公共属性大于商业属性,‘集’的意义大于‘市’。”孙哲说,它的价值是将街区的居民,尤其是年轻人聚集起来,是属于社区的小型节日。
在他看来,大城市的日常生活多少有些疏离,少了乡土社会的天然联结。即便是传统佳节,很多家庭也会选择外出度假,市集恰恰提供了一种转换的可能,在城市内部再造人群相聚的契机,从而实现节日的公共价值。
静安区“宁家·曲沃市集”也是社区市集的典型样本。它保留市井烟火味,叠加织补、共享厨房、社区影院等便民服务,依靠“政府补贴+企业让利”的形式,保障平价菜品供给,兼顾商业活力与公益属性。这也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最有生命力的事物,永远扎根于真实的生活需求。
在孙哲看来,陆家嘴咖啡节本质上也是一个特殊的社区市集,当然它有地理位置上的特殊性。“一座城市不能只有这类标杆项目,更多普通社区也可以探索‘市集+社区自治’的模式,让社区的公共生活拥有更多的可见度。”
城市本身充满流动性,市集就成为一座城市的柔性窗口。孙哲说,新来的市民、游客等可以通过市集建立对这座城市的身份认同,构建社区归属感,从而走向城市。
“商场只是单纯的购物场所,很难带来情感归属;但在市集,你可以和摊主面对面交流。摊主带来自家酿造的物产,与逛市集的人交流,甚至成为朋友。”市集只要扎根日常,就拥有延续下去的土壤。
市集当然还有广阔的空间。比如,社区市集可以平价售卖“当季风物”,如助农直供的新鲜蔬果等。再比如,可结合在地的特点,分类打造不同特色的市集。在历史风貌区做“非遗+文旅”市集,在社区周边做“便民+康养”市集,在核心商圈则做“潮流+IP”市集,让每个市集都有清晰的定位和客群。中国传统文化、海派特色,都可以通过某个鲜明的主题融入市集中。
还有专家建议,让市集成为检验文化IP、品牌的试验场。尤其一些新兴的业态是否受市民欢迎,可以先去市集上“试水”。当下,上海还缺乏有代表性的原创旅游纪念品,也可以通过各类市集筛选和寻找真正受欢迎的设计和风物。
也有市民提出,目前上海市集往小而美的方向发展,但同时也是小而散。市、区级层面是否能统筹打造“市集地图”,筛选具备IP潜力的原创市集,推动部分优质项目在固定时间、固定点位运营。有沉淀稳定的品牌与受众,才能孵化出真正属于上海的市集地标。
原标题:《当市集越来越多,城市究竟需要怎样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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