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胡杰 校对 李立军
自2024年12月仓皇逃往俄罗斯，现年61岁的巴沙尔·阿萨德再也未曾公开露面。这位曾统治叙利亚二十余年的中东“幼狮”，如今远离故土，逐渐沉寂。
然而，关于他的一切并未结束。8月11日，叙利亚大马士革第四刑事法院作出判决，巴沙尔·阿萨德被缺席判处死刑。法院认定的罪名包括预谋杀人、酷刑、非法剥夺自由以及反人类罪和战争罪等。
同时被判处死刑的还有7人，其中包括巴沙尔的弟弟、前第四装甲师负责人马希尔·阿萨德。但唯一出现在法庭上的，是巴沙尔的表亲、德拉省前政治安全部门负责人阿提夫·纳吉布。
一周之后的8月18日，巴沙尔的堂弟瓦西姆·阿萨德，在同一个法院被判处死刑。他的罪名包括故意杀人、酷刑、反人类罪和战争罪等。
这是自2024年12月统治叙利亚超过半个世纪的阿萨德家族倒台后，叙利亚司法体系第一次以正式判决追究这个家族最高层的刑事责任。8月的大马士革，有欢呼，有争议，这个废墟之上的国家，正在一步步迈入“后阿萨德”时期。
缺席审判
这场审判并非突如其来。
2024年12月，叙利亚一夜变天。以“沙姆解放组织”为首的反对派武装从叙利亚西北部的伊德利卜一路打到了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推翻了时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领导的政权。巴沙尔随后逃往俄罗斯。
“沙姆解放组织”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曾化名穆罕默德·朱拉尼）于2025年1月成为叙利亚过渡政府总统。此后，他迅速着手解决前政权遗留问题，逮捕了众多前政府官员和安全部门人员，但大部分阿萨德政权核心人员都已提前逃离叙利亚。
2025年5月，沙拉领导的过渡政府宣布成立国家过渡正义委员会和失踪人员委员会，旨在调查阿萨德时期的犯罪行为、处理失踪人口问题，并推动赔偿和追责，逐渐实现民族和解。叙利亚政府还在制定一项过渡阶段的法律，旨在为起诉、赔偿、机构改革和受害者参与提供更广泛的框架。
今年4月26日，叙利亚司法系统开启了对阿萨德政权核心人物的公开审理。同批受审的包括巴沙尔·阿萨德、他的弟弟马希尔以及其他六名前政府官员。但除了阿提夫·纳吉布，其余七人都缺席受审。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6日，叙利亚大马士革，阿提夫·纳吉布准将出席审判。8月11日，叙利亚一家法院判处前政权官员阿提夫·纳吉布死刑，罪名是在叙利亚冲突初期参与策划对抗议者的暴力镇压 图/IC photo
阿提夫·纳吉布是巴沙尔的表亲，也是阿萨德政权安全机构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和2011年叙利亚内战的爆发直接相关。当年3月，德拉省一群青少年因在学校墙壁上涂写反政府标语而被逮捕，此后据称遭遇酷刑。随后，德拉省爆发大规模群众抗议，纳吉布下令向示威者开火，造成十余人死亡。这次事件被认为是叙利亚漫长内战的开端。
阿萨德政权于2024年12月倒台后，纳吉布是少数留在叙利亚并最终被逮捕的高层人物之一。他于2025年1月31日在叙利亚拉塔基亚省被逮捕。
在经历近四个月的庭审、八次开庭后，大马士革第四刑事法院于8月11日对8名被告作出死刑判决。这份长达396页的判决书包含证人证词、受害者陈述、官方文件、医疗报告、音视频证据，以及国际组织汇编的报告。
远在俄罗斯的巴沙尔被判故意杀人、杀害多人及儿童、伴有酷刑的杀人、屡次煽动杀人、酷刑致死、非法剥夺自由等。法院认定，他不仅仅是那个有鲁莽下属的总统，而且是最高决策者——他制定政策、动员国家机器执行政策，并保护责任人免于被追责。
判决公布后，一些家属拿着失踪者和死者的照片守在法院外痛哭，大马士革和德拉等地都出现了人群聚集活动。在大马士革，一名女子对英国记者说，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场胜利，“受害者的声音终于被听到，正义终于到来。”
但审判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除纳吉布之外的七人都被缺席判处死刑，许多人质疑审判的程序正义。除此之外，巴沙尔等人目前都不在叙利亚，因此死刑判决短期内几乎不可能执行。一些分析人士因此将这场审判视为“政治作秀”。
叙利亚司法部则反驳称，案件审理符合叙利亚法律，受害者及其代理人也能够参与诉讼。叙利亚法律允许对严重刑事犯罪进行缺席审判——前提是被告已被正式传唤但未到庭。如果被告被捕或自愿投案，缺席判决可被撤销。案件将重新审理，允许被告出庭、质疑证据并提出辩护。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6日，叙利亚大马士革，法院外警察戒备森严，民众从旁经过。叙利亚被推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缺席）、其兄弟马希尔·阿萨德（缺席）、表亲阿提夫·纳吉布等阿萨德政权官员即将在此接受公开审判 图/IC photo
因此，如果巴沙尔和其他在逃人员被送回叙利亚，他们不会直接被送去处决。他们现有的定罪将首先被撤销，并面临新的审判。
巴沙尔被缺席判处死刑一周后，他的堂弟瓦西姆·阿萨德也被大马士革第四刑事法院判处死刑。瓦西姆于2026年6月21日在叙利亚和黎巴嫩边境附近被捕，对他的审判于6月24日开始。他被控对多人实施故意杀害和酷刑，构成反人类罪和战争罪。
对阿萨德政权前官员的追责还在持续。据报道，今年1月，叙利亚过渡政府向黎巴嫩政府提供了一份名单，列出了200多名叙利亚希望起诉的前政府高级官员。在叙利亚施压下，黎巴嫩政府于8月18日将阿萨德政府的第17师师长、前代尔祖尔地面部队指挥官阿德尔·伊萨少将移交给叙利亚。
现年67岁的伊萨被控的罪名包括谋杀、酷刑致人死亡、煽动内战和教派冲突等。这是自阿萨德政权垮台以来的首例此类引渡。
流亡生活
时间回到2024年12月，大马士革变天，巴沙尔一度下落成谜。直至12月10日，俄罗斯方面确认，巴沙尔及其家人已在俄罗斯获得庇护。12月16日下午，巴沙尔发布了辞去叙利亚总统之位、遁走俄罗斯之后的首个声明。
他说自己离开叙利亚并非早有计划，直到12月8日凌晨前他一直留在大马士革履行职责。然而，随着“恐怖分子”进入大马士革，叙利亚政府军撤出所有战线并失去了最后的军事基地，他在俄罗斯方面的要求下离开了叙利亚。
此后近两年的时间内，巴沙尔再未有过公开声明。据多家媒体报道，自逃离大马士革，巴沙尔一直生活在莫斯科，受到严格的监控，被禁止公开露面，也不得从事任何政治活动。
他的长子哈菲兹·巴沙尔·阿萨德——他曾被视为巴沙尔的潜在接班人——于2025年2月中旬发布了一段视频，视频中他走在克里姆林宫附近，讲述了全家匆忙离开叙利亚的经过，但巴沙尔本人再也未曾发表过任何公开评论。哈菲兹也未再公开发声。
据新华社报道，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去年10月曾证实，巴沙尔及其家人居住在莫斯科。他表示，俄方“完全基于人道主义原因”给予巴沙尔及其家人庇护。他还否认了巴沙尔早些时候中毒送医的传闻，称巴沙尔“在莫斯科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6日，叙利亚大马士革，民众聚集在法庭等待前政权官员阿提夫·纳吉布准将审判开庭。作为被推翻的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的表亲，纳吉布曾任叙利亚前政权德拉地区政治安全局局长，被指控在叙利亚冲突初期策划暴力镇压抗议者 图/IC photo
此前有媒体曾报道称，巴沙尔一家人居住在莫斯科的金融区，但具体位置未得到证实。还有消息人士说，巴沙尔在莫斯科有多套豪华住宅，在郊外还有别墅，一家人会不时换地居住。据悉，巴沙尔在莫斯科过着与世隔绝的奢华生活，且正在重拾他的眼科专业。
巴沙尔的家人唯一一次在公众场合露面，是在2025年6月巴沙尔女儿扎因·阿萨德的毕业典礼上。扎因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获得了国际关系学位，巴沙尔的妻子阿斯玛与她的两个儿子在毕业典礼的观众席上现身。
事实上，叙利亚过渡政府曾要求俄罗斯引渡巴沙尔回国受审，但遭到拒绝。沙拉去年4月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曾表示，叙利亚方面曾要求引渡阿萨德，以此作为允许俄罗斯军事力量在叙利亚存在的条件，但俄方拒绝了。
俄罗斯驻伊拉克大使埃尔布鲁斯·库特拉舍夫在接受伊朗媒体采访时曾提到，给予巴沙尔及其家人庇护是由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亲自下令的，不会改变。
据新华社报道，俄罗斯此前一直支持巴沙尔·阿萨德政府，并在叙利亚拥有两个主要军事基地——位于叙利亚西部的塔尔图斯海军基地和赫迈米姆空军基地，在靠近土耳其和伊拉克的东北部边境卡米什利地区也有军事存在。
阿萨德政府倒台后，叙俄关系引发关注，尤其是这两个军事基地的存续问题。直至去年10月，沙拉访问俄罗斯时，双方都作出了继续开展合作、保持友好关系的表态。沙拉当时说，将以全新方式“努力恢复并重新定义”两国关系的本质。此次会谈中，双方也谈到了俄军事基地的问题。
许多人关注到，就在阿萨德的死刑判决出炉前，叙利亚过渡政府和俄罗斯刚就俄军事基地达成一致。据央视新闻8月9日报道，叙利亚与俄罗斯已达成谅解备忘录，确认了塔尔图斯海军基地和赫迈米姆空军基地的未来管理问题。
根据这份谅解备忘录，双方计划调整改造俄罗斯在叙利亚沿海地区的军事基地。具有军事性质的设施将被改为联合培训和训练中心。具有民用性质的设施将由叙过渡政府负责管理，主要包括赫迈米姆机场和塔尔图斯港码头。据悉，相关改造工作将在3个月内完成。
有分析认为，短短几天之内，叙利亚一边和莫斯科重新安排军事关系，一边判处俄罗斯庇护的巴沙尔死刑，这说明沙拉政府正在努力把阿萨德本人从叙俄关系中剥离出去，按照国家利益重新调整和俄罗斯的关系。
据媒体报道，一位接近克里姆林宫的消息人士称，巴沙尔·阿萨德对普京和俄罗斯政治精英来说已“无关紧要”。换言之，他已成“弃子”。
从眼科医生到中东“幼狮”
从一国总统到流亡他国，再到如今被缺席判处死刑，阿萨德的人生跌宕起伏。回首过去半个多世纪，他的个人命运实际上也反映了叙利亚这个国家的数十年动荡。
1965年9月11日，巴沙尔·阿萨德出生在大马士革，是叙利亚前总统哈菲兹·阿萨德的次子。阿萨德家族来自阿拉维派——这是伊斯兰教什叶派的一个分支，在占叙利亚人口多数的逊尼派中属于少数派。哈菲兹自1970年掌权后，以这个少数派为基础统治叙利亚长达30余年。
叙利亚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 资料图/IC photo
作为总统之子，少时的巴沙尔对政治并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医学。1982年，高中毕业后的巴沙尔进入大马士革大学攻读医学，曾担任军医。1988年毕业后，他顺利成为一名眼科医生。1992年，他远赴英国伦敦，继续攻读眼科硕士。
周边人对巴沙尔的评价都是“内向”“羞怯”，说话“轻声细语”。他大学时的朋友曾说，巴沙尔在与人交谈时，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说话时会双手捂住嘴，声音也相当低沉。他在英国的导师曾回忆说，与他共事的人完全猜不到他是叙利亚总统的儿子。
那时的巴沙尔，一心追求他的眼科医生事业，他的哥哥巴西勒，才是哈菲兹精心培养的政权接班人。然而，1994年的一场车祸彻底改变了巴沙尔的人生——巴西勒在车祸中丧生，巴沙尔被迅速召回叙利亚。
回到叙利亚后，巴沙尔进入霍姆斯军事学院学习，在军中逐步晋升。哈菲兹还让他担任总统特使处理黎巴嫩事务，积累政治经验。直至2000年因病去世前，哈菲兹一直从各个层面培养巴沙尔接班。
2000年6月，哈菲兹去世。当时叙利亚宪法规定总统必须年满40岁，而巴沙尔只有34岁。于是叙利亚议会迅速通过宪法修正案，将总统参选年龄降至34岁，为巴沙尔上台扫清了障碍。同年7月，他以超过97%的得票率当选叙利亚总统，他也被称为中东“幼狮”。
那一年年底，他与拥有英国和叙利亚双重国籍的投资银行家阿斯玛结婚。阿斯玛是伦敦国王学院的毕业生，曾在德意志银行和摩根大通工作，被媒体誉为“沙漠玫瑰”。在阿拉伯语中，“巴沙尔”意为“带来好消息的人”。年轻的巴沙尔上台，也一度让外界对叙利亚的未来产生了期待。
上任初期，巴沙尔展现出改革姿态。他鼓励私有化经济改革、吸引外资，起用一批拥有西方教育背景的经济学家，推进经济改革。他主张用现代科技振兴经济，将叙利亚带入互联网时代。他还下令释放数百名政治犯、放松媒体管控、打击贪污腐败。
这场变革被称为“大马士革之春”，一度给叙利亚政坛带来清新之风。然而，“春天”总是短暂的。受外部经济制裁和体制僵化等因素影响，叙利亚发展陷入迟滞，社会矛盾不断累积。直至2011年，席卷阿拉伯世界的政治动荡波及叙利亚，这个千年文明古国陷入了一场持续近十年的内战之中。
从德拉开始的骚乱，演变为一场蔓延全国的内战，反对派武装、极端组织、叙利亚政府军在叙各地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最初几年里，巴沙尔政权一度岌岌可危。2015年9月，俄罗斯应叙政府请求出兵，帮助政府军打击极端组织。在俄罗斯和伊朗的军事支持下，巴沙尔政权才得以维持。
直到2020年春季，叙利亚政府和反对派达成了停火协议，内战告一段落。然而这场内战带来的，是瓦砾遍地以及民不聊生。据联合国难民署统计，自2011年至2024年，超过1400万叙利亚人被迫流离失所，其中约720万仍在境内。世界银行等机构估计，在2010年至2020年期间，叙利亚的国民生产总值减少了一半，人均GDP下降了数百美元。
对于巴沙尔而言，他撑过了内战最惨烈的年头，并在2007年、2014年、2021年三度连任总统之位，但他没能撑过2024年的冬天。2024年11月30日，反对派武装占领阿勒颇。12月8日，反对派武装攻入大马士革，巴沙尔连夜逃离。这个当初被父亲召回国的眼科医生，最终被迫结束了自己二十余年的统治。
在他的身后，是历经十年内战后亟待重建的故国。2026年5月，联合国秘书长叙利亚问题副特使科尔多内通报称，叙利亚在追责、政治过渡和国际接触方面取得进展，但局势仍然脆弱，经济困难、人道危机、安全不稳和以色列军事行动持续存在。
在内部，叙利亚的族群矛盾、暴力冲突仍有发生，民族和解仍是难题。在外部，以色列频频袭击，叙以关系紧张，地区局势不稳。可以说，进入“后阿萨德时代”，叙利亚从废墟中重建的道路依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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