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还要不要去看望“妈妈”?两天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并不是她真正要找的女儿,不能再欺骗她。
刚做完这个决定,“妈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瑛子,给你留的猕猴桃都要坏了,快回家吃啊……”
想着电话那头“妈妈”殷切期盼女儿回家的表情,我的心瞬间柔软,忙完手头的工作,就匆匆赶回那个“家”。
我如以往那样给她梳头、剪指甲、按摩,陪她说话,看着她一口吃下大把的药。药是苦的,病体是痛的,可从我进门那一刻起,笑容就挂在她那张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上。
夜里,我和她抵足而眠。半夜里,她在睡梦中惊呼:“瑛子!瑛子!”我起身给她掖紧被角,像哄婴儿一般用手轻拍她的臂:“瑛子在呢,在呢。”“瑛子”是她给自己亲生女儿起的乳名,如今她一次次这样唤着我。
看着她安睡的脸,泪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流淌,在她的心里,我就是她刚生下不久就送人的女儿。而我,却发现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之后,冒出离开的念头……
2
我是被抱养的。养父母临去世时才告诉我这个事实。当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的时候,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亲生父母,同时希望能找回失去的爱。
我沿街贴寻亲启事,到当年养父母领养我的街道办事处、小区找知情人询问。养母说过,亲生父母也生活在这座城市,我想哪怕一家一户敲,总有一天会敲到他们的家门。
倒真有人寻到了我。
他说他是为圆母亲临终遗愿而来。她被确诊为肺癌晚期,离世前最大的心愿是能见到被自己遗弃的女儿。他根据母亲提供的线索,辗转找到了我。“你和我姐姐同一天生日;你的额头中间也有一颗红痣;最重要的是,你是弃婴。”他对照自己从电线杆上撕下的我贴的寻亲启事,逐条道来,每一句都让我呼吸加快。
“求你和我母亲见一面吧,若真是母女,那再好不过。就算错了,就当你帮我一个忙,假扮一回她的女儿,也好让她没有遗憾地闭上眼睛!”
看着这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人眼含泪水、满面乞求的神情,我点头答应去见他的母亲,也许也是我的母亲。
3
刚打开家门,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直扑向我。“瑛子,我的女儿!妈对不住你啊!”她泪流满面,拥住我左看右看,两只手上上下下揉捏着我的胳膊、肩膀,抚摸着我的双颊……
我凝视这个陌生又亲切的女人,她的眼神,她的爱抚,她的哭泣,让我在那一瞬间认定,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妈……”我也伸出双臂紧紧拥抱她,泪水浸湿了她的肩头。
“她在床上躺了好久,听说你今天来,早早就起来等着。”身旁围拢的人带着哭音说。他们都被这“母女”相认的场面感动着。
我扶着她进屋,躺在床上。她始终不肯松开抓住我的手,生怕我再从她的眼前消失。一整天,我没离开她左右。她说,当年她未婚先孕,本来计划尽早结婚以便给我一个家,可一场车祸夺去了我那没见过面的父亲的生命。她咬牙坚持生下我,却又在家人的逼迫下,将生下不到20天的我仓促送人。之后,她再嫁,又生了儿子。
“这么多年,我最牵挂的人是你啊!妈妈心里很愧疚,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这是我的真实身世吗?养母说我的父亲亲手把我交给她时,我8个月大。
尽管心里充满疑惑,但我依旧叫着“妈妈”,对她说,养父母视我如己出,这些年我很幸福,也一直想找到她。现在,终于找到妈妈了,我更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擦着眼泪,嘴角挂着笑:“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4
该走了,“妈妈”拉着我的手不说话,只是掉眼泪。直到我上车,她让儿子转交给我一个包裹,“妈妈说,想你常回来,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包裹里面是24件手工编织的毛衣,从小到大,不同的花色依次折叠整齐。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字条:“瑛子,但愿有一天,你能穿上妈妈亲手织的毛衣。”拿着那张依稀浸过泪水的字条,双眼再次模糊。
她怎能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呢?那颗装满母爱的心,容不得猜疑。只是前前后后对不上号的细节,叫我无法释怀。
我再次去看她,买了高档药品、补品,还有很早就物色好的,准备买来给亲生母亲穿的几件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无杂念,一心是把她当做亲生母亲的。
但此行,我是带着小小的“阴谋”的。
趁给她梳头,我小心拔下几根头发藏进包里。
亲子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我和她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我把这个结果给她儿子看,孝顺的他哀求我:“在我找到真正的姐姐前,请你帮我把戏演下去吧!”
我只好点头。
5
每隔几天,我会去看她,忙起来给她打电话。她经常说:“瑛子,还不回家来啊。”我的心总不由得轻颤一下,有股暖意在流淌。
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了,可是知道我要去,她总坚持等我,把她认为我喜欢吃的东西留给我,看着我一口一口都吃光,才长舒一口气。
这天,她递过一张单子给我。那是一份投保单,被保险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上面的数字吓了我一跳,那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房子给你弟弟,我只有这些钱了,都留给你。”她虚弱地笑着。
“这怎么行?我不能要!”我急急地塞回去,我不是她的女儿,怎能接受她的如此重礼。
“拿着吧,这样我心里的愧疚会少一些,走得也安心一些。其实,这些也还是远远不能补偿你这些年该得到的亲情。属于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妈妈,应该是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我哭着拉着她的手,那种心痛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
6
那天,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妈妈在医院急救,这次看来真不行了。你能来吗?”
一颗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养父母临终前的凄惶、恐惧感觉再次笼罩了我。我飞奔到医院。
她被安上呼吸机,粗重短促的喘息声犹如锋利的刀,每一声都刺在我的心上。我直扑过去,全然忘了这个人跟我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妈妈,瑛子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趴在她耳边呼唤着她。她吃力地睁开眼看看我,虚弱的神情中飞速飘过一丝光彩,然后又闭上眼睛,吃力地喘息着。
“妈妈!”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摇晃着,心里装满了哀伤和无助。
两天后,她从死神手里挣脱了出来,暂时转危为安。医生告诉我们不能太大意了,此劫躲过,可能很快就会来第二次,而且一次会比一次重。
她执意出院回家,像个孩子似的看着我说:“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我决心把“山寨女儿”当到底,陪她走完所剩无几的人生最后的时光。
每天下班后我都赶到她身边,喂她吃药,给她捶背、洗脚,夜里陪她一起睡。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笑容却越来越浓稠。
“瑛子,你快过生日了,妈妈怕等不到那一天,所以提前把生日礼物给你准备好。”是两件新织的毛衣。“这件是给25岁的你,这件是给26岁的你。本来想再多织几件,让妈妈织的毛衣多陪你几年,可是,我没有力气了……”
我把头埋在毛衣里,半天不敢抬起来,因为悲痛的泪水汹涌着。
她开始频频高烧,意识模糊的时候,喊得最多的是“瑛子!”清醒的时候,她总是贪婪地看着我:“我要记住你的模样,别等下辈子再把你弄丢了……”
我不知道那个真正叫瑛子的女孩子在哪,我只知道,此时沐浴在她慈爱目光中的我,就是瑛子,她,就是我的母亲。
这一天最终还是来了。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渐渐凉了,我为她梳好头发,趴在她耳边悄悄说:妈妈,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女儿,我要每年都穿您织的新毛衣……
亲生父母一直没有下落,但我心里不再有缺憾。血缘,能够注解血统的亲疏远近,却并不能完全解读亲情和爱。我的养父母,还有带着对女儿的拳拳眷念离世的“妈妈”,让我懂得:人与人之间有一份爱,超越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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