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场展览落幕,展品撤出展厅,展览的生命是否就此宣告终结?当代展览如何从“一次性事件”转向“持续在场”?近日在上海美术馆举行的“策展在中国”品牌学术活动上,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说:“策展不止于展览排布,更是激活文化生态、联结多元社会力量的重要实践。”
当下美术界头部场馆业界代表们正在逐步达成共识,长期主义是一套完整闭环——策展初期就兼顾学术成果的公众转译,打破展厅边界联动社区与社会力量,借助适度的数字媒介拓展边界,即便展览落幕,它的研究价值与公共影响力依旧持续向外释放。展览不再只是一张开幕海报、一段展期,而成为扎根本土、持续生长的文化有机体。
本土实践:沉淀中国策展方法论
上海是中国当代策展制度重要发源地之一。作为创办八年的品牌学术活动,这是“策展在中国”首次落地申城。今年恰逢上海美术馆建馆70周年,厚重的本土实践为本次论坛的讨论提供了现实样本。
“策展不只是组织作品,是促成作品、历史、观众与时代之间重新建立关系。展览也不是把已有的答案放出来,而是帮助观众去提出新的问题。”在上海美术馆首席策展人、学术部主任项苙苹看来,中国式策展并不追求打造一套和西方策展二元对立的范式,而是立足自身文化土壤生发出提问的能力。
“我们在上海美术馆看到了属于自己的、中国的美术馆专业建设的扎实基础。”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说。今年恰逢上海美术馆建馆70周年,依托“中国美学”“何谓海派”“海上观潮”三大自主展览品牌,该馆推出一批具有代表性的热门展览。“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把考古文物转化为可感知的美学现场,挖掘古人安顿身心的精神智慧;“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回顾展”兼顾创作、教学、美术馆事业多重维度,还原一代人探索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完整生命实践;“同行:上海与巴黎抽象艺术展”以双城视角重述抽象艺术传播史,跳出“西方输入、本土复刻”的固化叙事,完成一次跨文化的艺术对话。“这些展览实际上都在回答‘展览为什么而做?”项苙苹说。
这种扎根本土、面向问题的策展思路,也在国内多地美术馆的实践中得到回响。浙江美术馆坚持“以展促藏”的系统性策展路径,打造中国传统经典、百年浙江传承等系列研究展,以此推进藏品建设与收藏。广东美术馆依托“一馆两区”的布局,依托系列三年展搭建贯通本土与国际的展览体系,立足大湾区地域文化,形成展览、典藏、研究彼此联动的闭环。
有效性:展览最终要抵达人心
展览最终面对的是人,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馆长傅军抛出一个直击行业痛点的话题:展览的有效性。精深的学术成果如何通过展厅转化为观众能够可视、可感的身体化体验,展览又如何穿过信息爆炸的媒介环境真正抵达人心,才是展览真正有效的体现。
公共教育的意识,需要前置到策展之时。傅军认为,真正有效的展览能够唤起观众的感受与好奇,哪怕走出展厅,依然能够被某些场景、某些细节留下深刻“心锚”,甚至主动去延伸学习,“这种‘心锚’是策展的时候有意识去策划的,到最后布展现场设计的时候需要落地的。”
这也指向策展理念的重要转向:从“以物为中心”走向“以人为中心”。“策展要实现观众从观看到体悟的升华,把美术馆打造为思想、审美与文明对话的城市文化阵地。”上海美术馆党委书记、执行馆长王一川说。
为此,有些展览开放阐释权,吸纳公众进入展览创作。比如,上海美术馆的“素人策展计划”、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共岗计划”都是让本地生活经验进入展览生产,推动公众从展览接收者转变为文化叙事的共建者。有些策展团队通过叙事、空间、配套设计完成对观众的关照。比如,天津美术馆“严智开与天津市立美术馆”展览把厚重馆史拆解成适配不同认知群体的内容;北京画院美术馆“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跳出传统笔墨史的宏大叙事,设置互动空间、田野考察手册,引导观众以“观察者”的视角走进齐白石笔下草虫世界,把专业美术史问题转化为普通人可以共情的自然观察体验。
有些美术馆跳出传统讲座、手工坊的固定范式,结合不同群体的现实需求创新公共美育的形态。比如成都市美术馆打造“艺术夜巴适(bus)·青年夜校”延时公教品牌,瞄准城市青年群体的社交与精神需求,把脱口秀、瑜伽、读书会引入美术馆;武汉美术馆打造“触·见斑斓”项目,联动儿童医院,探索“美术馆+医院”的艺术疗愈模式,累计服务特殊群体超过6.5万人次。
跨界:拓展展览的价值边界
实现展览从一次性事件走向持续在场,离不开跨界。“跨界并不是对美术馆传统功能的削弱,而是对其价值边界的拓展,它本质上是一种借力的智慧。”深圳美术馆馆长朱建军认为,真正的跨界融合不应停留在形式创新,而应成为美术馆发展理念、公共服务和社会连接方式的全面转变。
城市可以成为美术馆更广阔的展厅。美术馆正在突破围墙走出去,也邀请更多社会空间走进来。浦东美术馆的“美普绘”少儿作品展,把优秀作品延伸到地铁、社区,实现资源的跨空间流动;江苏美术馆打造可移动的“艺术盒子”微型展厅,把馆藏复制品、课程物料打包,送到学校、社区、养老机构;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的“共岗计划”更是社区参与式策展的典型样本,联动当地高校艺术小组、社工机构、流动儿童,开展沙龙、写作工作坊、社区快闪展览,美术馆由此成为链接城市不同角落的文化节点。
近年来,数字技术赋能策展成为新潮,但一种常见误区是,将数字化等同于沉浸式光影秀,把技术特效当成展览的核心卖点。与会馆长形成共识:数字技术不是展览的目的,而是解决现实策展难题的帮手,比如弥补文物保存限制、降低欣赏门槛、拓展公教活动形式,但它不能抢夺内容的主导地位,更不能用酷炫特效掩盖学术内核的空洞。安徽省美术馆“新安画派数字艺术展”以虚拟古人向导、全景山水光影空间,弥补古画原作无法长期展陈的限制,并让观众得以沉浸式理解画派精神内核。苏州美术馆将VR临摹引入公共美育,同样遵循这一逻辑。对此,苏州美术馆副馆长高清给出清醒的判断:“AI是一个工具,不是创作者,最终判断、解读价值归属必须是人。”当然,艺术与科技的融合并非单一向度的,正如成都市美术馆正在孵化的艺术与硬核科技结合的展览,更多新的展览正在重新思考艺术与公众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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