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正喝到兴头上,舅舅“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筷子尖差点戳到我鼻梁上:“老宅卖了!九十万,合同签了!”满堂亲戚的酒杯都停在半空。

我握紧手里的茶杯没吭声。

舅妈斜我一眼:“晨曦,沈家的事,你一个外姓人少插嘴。”这时候外婆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不到三分钟,舅舅的手机就响了。

他听了两句,脸色煞白,两条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01夜半来电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从法院回来,还没来得及脱外套,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座机号,我一看就认出来,是外婆家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式电话。

“晨曦啊……”外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舅舅要卖老宅了。”

我愣了一下:“卖老宅?外公知道吗?”

“地契和户口本都让他拿走了,我拦不住。你外公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嘴里一直念叨着你妈的名字。”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宅那三间瓦房,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

小时候母亲还在,每年暑假我都被送到外公家。

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满树的槐花,母亲把它们摘下来拌上面粉蒸着吃,那股清甜的香味,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发酸。

母亲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父亲在母亲走后不到三年就另娶了,从那以后,我的家就只剩下外公外婆这头。

“外婆,你别急,我现在就动身。”

挂了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省城到镇上,走高速不到三个小时。

一路上路灯昏昏黄黄,从车窗外一杆一杆地闪过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外婆的话:地契和户口本都拿走了。

舅舅要卖老宅。

他想干什么?

到镇上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外婆屋里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鸡蛋面。

“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外婆把面推到我面前,“你外公在里屋躺着,睡不着,你去看看他。”

我推开里屋的门,外公侧身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

他没睡着,眼睛睁着,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看。

那张照片是我上小学那年拍的,照片上母亲站在外公身后,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边角都泛黄了,她走了快十六年了。

“外公,我回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我一眼,嗓音沙哑:“你舅作孽啊。

我没接话。他接着又说了一句:“你妈在的时候,最疼你舅。现在你舅要把她小时候住的房子卖了。”

外公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就别过头去。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东的棋牌室。

外婆说舅舅一整晚没回家,一般都在那。

棋牌室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廉价茶叶味扑面而来。

舅舅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边,面前的麻将牌摆得乱七八糟。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拧成个疙瘩,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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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但嘴上挺硬:“哟,大律师回来了?怎么,你外婆叫你来的?

“舅舅,我听说你要卖老宅。”

舅舅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转了转:“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跟我有关系。我就问你,能不能不卖?”

舅舅哼了一声,往后一靠:“你说得轻巧。我欠了八十万,三天内还不上,手指头都保不住。你替我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替你还。”

舅舅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老宅是外公外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你把它卖了,外公怎么办?外婆怎么办?妈在天上看着呢。”

“你少拿你妈说事!”舅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她早就不在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扭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低了一些:“老宅的事,你别管了。合同明天就签。”

我坐在棋牌室那张塑料椅子上,盯着桌面上散落的麻将牌,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往下沉。

外婆说舅舅拿走了地契和户口本,村里都传开了,都说舅舅这是要把祖宅卖给外地人。

我本来以为只要把债还上,这事就能拦住。

但看舅舅那副样子,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回到外婆家,外公已经坐起来了,拄着拐杖靠在屋檐下晒太阳。见我来,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舅舅,是不是铁了心?”

我点头:“合同明天签。”

外公没说话,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喉咙里压着话,半晌才挤出一句:“他要卖,我拦不住。但这宅子,你妈出了一份力,这笔账我得替他记着。”

02阴阳合同

我回镇上第三天,舅舅签合同的日子。

上午十点多,一辆黑色轿车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开了进来。

我站在外婆家二楼的窗边上往下看。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跟这条灰扑扑的土路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儿,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像个跟班或者助理。

舅舅迎上去,递烟,点头哈腰。

中年男人没有接烟,只拍了拍舅舅的肩膀,像是上司在夸奖下属。

两人进了堂屋,大门关上了。

我下楼,绕到屋后,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堂屋的窗户没关严,能听个大概。

“沈老板,你这宅子位置不错,只可惜面积小了点儿。”中年男人的声音,浑厚,带着点生意场上的圆滑。

“宋老板,您放心,手续都齐了,地契、户口本、身份证,全在这。”舅舅的声音带着巴结的笑意。

“好。九十万,合同签完先付十万定金,尾款过户后结清。”

“宋老板,那……之前说好的那笔,不会少吧?”

“你放心,我宋永昌做生意,一口唾沫一个钉。事成之后,另外给你二十万。”

我听见舅舅连声道谢,声音里都是喜气。

就为了多出来的二十万,他连祖宅都不要了。

我转身回了外婆屋。

下午,舅舅迈着大步回了家,嘴里哼着小调儿,手里拎着两瓶白酒。

外婆从屋里出来,拦住他:“你真把合同签了?

舅舅扬起手里的酒:“妈,你别瞎操心了。那破宅子值不了几个钱,卖了我还了债,剩的还能翻修一下镇上那套小房。你们二老住镇上,不比住那漏风的瓦房强?”

外婆没接他的话:“多少钱卖的?”

九十万。

外婆顿了顿:“晨曦说给你一百八十万,你为什么不卖给他?”

舅舅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皱着眉:“妈,你懂什么。晨曦一个外人,他把老宅买了去,人家村里人怎么看我?说我沈建新连外甥都坑?卖给外人,那是正经买卖,谁也不欠谁的。”

“外人?他是外人?”外婆声音一下子尖了,“他在你爹娘跟前养了十几年,你现在说他外人?”

舅舅不耐烦地摆摆手,拎着酒进了屋。

我站在窗边,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怕人家说他坑外甥,这话听着就不对味。

我在镇上这些年,舅舅什么性格我清楚。

他从小就是那种能占一分便宜绝不吃半分亏的人。

我出180万,比宋永昌多出九十万,他嫌钱多咬手?

不可能。

晚上我回了省城,第一件事就是找王永利。

王永利是省行信贷部的主任,我在律所常年帮他处理合规方面的事,关系一直不错。

他听我说完来龙去脉,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宋永昌?你说的是宋永昌?”

“你认识他?”

“这老小子在省里圈子里出了名的。名下有几家公司,工商登记上都还在,但账上基本没什么钱。他专门找老城区、老镇上的旧房子,低价收购,然后拿合同去银行做抵押贷款。评估价按他报的来,贷出来的钱一转手就别的地方了。”

我心头一跳:“他贷了多少?”

王永利敲了一阵键盘,停下来看着我:“沈晨曦,你家那老宅,他报的评估价是180万。”

我愣住了。

合同签的是90万。

上报银行的评估价是180万。

中间差了90万。

宋永昌用90万从舅舅手里买下老宅,转身用180万的评估价去银行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落他账上。

他花的是90万的真金白银,套出来的是180万的银行贷款。

那多出来的90万,是从银行里套出来的。

要是贷款到期还不上,银行收走的是抵押物,也就是我家老宅。

我站在王永利的办公室里,后背一阵阵发凉。舅舅还乐呵呵地在镇上吹牛,说卖了个好价钱。他不知道自己签的那份合同,是个多大的坑。

“王主任,宋永昌这笔贷款什么时候批?”

王永利缩回手,看了我一眼:“材料都齐了,就差终审。快的话,十天之内。”

我深吸一口气:“能不能帮我盯着,先别放款?”

王永利没有马上回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晨曦,这事儿不是我不帮你,贷款审批要是没有正当理由,我压不住。”

“我会有正当理由的。”

我在律师事务所里坐到深夜,面前摊着宋永昌公司的工商内档和他近三年的涉诉记录。

三起官司,全是他作为被告,都是拖欠工程款和买卖合同纠纷。

败诉的判决书我一份份看过去,心里越发笃定。

这个人就是空手套白狼。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所里的同事:“帮我拟一份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明天一早递交。”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外婆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起来,外婆的声音带着睡意。

“外婆,你先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我妈当年加盖东边那两间屋的凭证。村里分地基的记录,纸质的,能找到吗?”

03证据链

外婆是在第三天给我回的电话。

“找到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在你妈当年陪嫁的木箱底下压着,压了快二十年了。”

当天下午我赶回镇上。

外婆在堂屋里等我,膝头摆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纸很薄,边角卷曲,上面印着村委会的红头字,纸张的折痕处已经磨得有些透明了。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沈家老宅东侧两间屋翻修,由沈丽华(沈银山之女)出资加盖,地基面积约四十平。

落款是村委会的章,时间是1998年。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忽然有些涩。

沈丽华是我母亲的名字。

那两间屋,是我妈一块砖一块瓦花钱添起来的。

她出嫁后,那两间屋一直空着,后来外公把它当作杂物间。

但那张纸说明白了一个事:老宅不只是舅舅一个人的。

我把凭证小心地叠好,装进文件袋,又给外公倒了杯水,坐下来慢慢说:“外公,我找律师朋友查了那个买家宋永昌。他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专门用老宅做抵押贷款,贷了钱就跑。舅舅跟他签的是90万的合同,可他报给银行的是180万。”

外公端着水杯没动,沉默了好久。最后他把水杯放下来,声音很稳:“你说怎么办?”

“我先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让老宅先不能过户。等这事理清楚了再说。”

外公点点头,没有说第二句话。

他信任我。

我在镇上又待了两天,走访了村委会,调出了当年分宅基地的底账。

村干部换了三届,但底账还在。

老宅的宗地登记卡上写着使用权人:沈银山。

附记一栏有一行小字,和我妈那张凭证上的内容一致:1998年由沈丽华出资加盖东侧两间,面积约40平。

我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一份,作为证据链的一部分,递交到了法院。

诉前财产保全的申请理由写得很明确:老宅产权存在争议,转让行为涉嫌恶意串通,损害共有人合法权益。

同时我让王永利那边以材料补充为由,把宋永昌那笔贷款的终审往后压了几天。

所有事安排妥当,我抽了一个下午,到镇外那条河边走了走。

母亲还在的时候,夏天经常带我来这里洗衣服。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一边搓衣一边哼歌,声音软软的,飘在河面上。

我蹲在岸边,看着水流发呆。

心里想:妈,你没本事守住的东西,我替你来守。

第四天,我接到外公的电话。

“你舅舅又来了。他说合同签了,尾款这两天就到,要我先搬到镇上那套房去住。”外公声音低低的,“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娘的就差动手了。”

“外公,你别跟他硬来。我已经递了申请,法院那边的裁定很快下来。在那之前,你先稳住他。”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晨曦,你那边,有把握吗?”

“有。”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老宅那座瓦房,从我记事起就一直立在那里。

东边那两间屋,墙皮剥落了不少,可屋梁还是正的。

我妈当年亲手夯过的地基,经得住雨打风吹,也经得住人心里的算计。

04诉前保全

一周之后的星期一,法院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下来了。

老宅被冻结,暂缓办理一切过户手续。

我拿着裁定书,从法院大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但我没有马上告诉舅舅。

接下来的事,要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我当晚去找王永利,把保全裁定的复印件拍在他办公桌上。

他捡起来看了一遍,放到一边:“这下我这边有理由了。产权有争议,贷款只能先放放。”

能放多久?

“等你们这官司理清楚。不结案,不终审,我不放款。”

我点点头,把文件收好。王永利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晨曦,你舅舅那边,他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等一个场合。”

王永利没再追问。他跟我认识快六年了,了解我的脾气。我这个人,有事从来不嚷嚷,要做就做到底。

回镇上前一天,我去了一趟母亲的墓。

墓碑上的照片被风雨冲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她的眉眼还看得清。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蹲了很久:“妈,老宅我保住了。你放心吧。”

寿宴前三天,我回了镇。

外婆已经开始忙活了,买肉、买菜、蒸馒头,堂屋里堆满了采购回来的东西。

舅舅和舅妈也来了。

舅妈梁娇在厨房里帮外婆择菜,嘴上没停过:“妈,爹过七十大寿,你也不请个厨子,就咱这几个人忙活。”

“请什么厨子,自己做才叫心意。”外婆连头都没抬。

舅妈撇了撇嘴,没再接话。舅舅坐在院子里抽烟,我走过去坐下。他瞥了我一眼:“你还待着不走?”

“外公寿宴,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舅舅嗤笑一声,低头在手机上刷了刷,忽然抬头看我,脸上带着点得意:“晨曦,我跟你说个事。老宅的尾款,明天就到账了。

我没接话。

“你要是早点说你有钱,说不定我还考虑考虑卖给你。现在,晚了。”他晃了晃手机,“合同都签了,宋老板明天把剩下的钱打过来,月底就过户。”

我还是没接话。

他看我不吭声,觉得无趣,又低头刷手机。

傍晚,外公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走到我面前,低声道:“晨曦,明天的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外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瘦,但拍在我肩头,却让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老宅的匾额上还挂着沈家的木牌,只是底下的裂缝里长出几株杂草,顺着墙根爬上去。

我伸手拔了其中一株,心里想:明天过后,这块老匾继续挂着,还是被换下来,就看那一场了。

05寿宴前夜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在外婆家住。

吃过晚饭,舅妈梁娇也过来了,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嘴上像安了弹簧:“妈,明儿爹过寿,你说亲戚们来了,咱是不是得提提卖宅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