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0月14日,美国夏威夷檀香山,张学良在史特劳比医院去世,终年100岁。身后财产如何处置,随即引发议论:这位曾经叱咤东北、又因西安事变改变中国政局的人物,为何没有把遗产留给子女,也没有直接捐给中国,而是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发生了联系?
这件事流传多年,但“把全部遗产捐给美国”的说法,多少带有概括成分。张学良留下的东西,既有书信、手稿、照片和历史文件,也包括书画、古董等私人收藏。公开资料能够确认的重点,是他将大量个人档案和有关西安事变、东北军及个人经历的资料,交由哥伦比亚大学保存。至于全部现金和每一件私人财产的去向,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全部送给美国”。
张学良晚年生活在夏威夷,哥伦比亚大学却在纽约。两者相距很远,为什么会成为受托方?关键不只在地域,更在档案保存条件。
哥伦比亚大学早有收藏近现代中国历史资料的传统。张学良的个人文件数量庞杂,涉及东北易帜、九一八事变、西安事变以及长期幽禁生活。如果分散在私人手中,后人很难完整查阅;若由专业机构整理、编目和保管,资料才有可能长期保存。
1996年10月21日,哥伦比亚大学设立“毅荻书斋”,用于收藏和展示张学良及赵一荻相关资料。所谓“毅荻”,取自两人的名字。这一安排说明,张学良看重的并不只是财产价值,还包括自己一生留下的历史记录。
有意思的是,张学良一生最难摆脱的,并不是西安事变,而是九一八事变后的“不抵抗”命令。
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关东军制造柳条湖事件,随后进攻沈阳北大营。东北军在此前确实接到避免冲突、不得擅自抵抗的命令,蒋介石和南京国民政府也负有重要责任。但张学良作为东北军最高统帅,始终无法完全撇开自己的责任。
沈阳失守后,东北各地相继陷落。到1932年初,东北三省大部已被日军控制。后来张学良多次解释当时的处境,也承认这一决定造成了严重后果。对一个出身东北、父亲又死于日本关东军炸弹的人来说,这种心理压力很难消失。
1928年6月4日,张作霖在皇姑屯事件中身受重伤,随后去世。张作霖在东北经营多年,虽有军阀的一面,但在日本要求扩大铁路、租地和开矿权益时,并没有照单全收。张学良接掌东北后,面对日本压力采取的策略,却没有守住父亲留下的地盘。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与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扣留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一行动促成了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形成,也使张学良获得了重要历史评价。然而,功与过并不会互相抵消。西安事变使他成为抗日大局中的关键人物,也让他此后失去了自由。
从1936年12月被扣留,到1990年恢复人身自由,张学良实际被长期管束了五十多年。说他“被囚禁整整58年”并不严谨,但他晚年确实是在漫长的软禁和限制中度过的。1990年获准较为自由地生活时,他已经89岁。
这段经历影响了他的选择。长期与外界隔绝,使他对政治安排格外谨慎。即使恢复自由,他也没有马上返回大陆,而是选择在美国生活。1995年,张学良与赵一荻移居夏威夷,日常生活趋于安静,和大陆、台湾之间也保持着相当距离。
有人曾劝他把资料送回国内,据传他只淡淡回应:“这些东西,交给能够保存它们的地方吧。”这类话是否为逐字原话,无法完全核实,但它符合张学良晚年的处境:他更愿意让资料进入学术机构,而不是让个人意愿再次卷入政治争论。
另一个原因,是家族关系和遗产继承本身十分复杂。张学良的原配夫人于凤至,长期承担了家庭生活和子女抚养。她后来赴美国治病,并在华尔街经营投资。于凤至并非1990年去世,而是在2003年于洛杉矶去世,比张学良晚两年。关于两人财产、子女继承及后续安排,外界流传很多说法,但不能把未经完整证实的细节当成定论。
张学良与赵一荻的关系,也使家庭财产问题更加敏感。若将大批文物、书信和现金分配给子女,不仅需要处理复杂的法律手续,还可能引发对家族历史和个人选择的再次争论。对于一个一生都被公众评价包围的人而言,交给大学机构,反而是最简单、最少纠纷的方式。
不得不说,这里面还有“逃避”的成分。张学良晚年谈及往事时,常流露出对东北人民、父亲以及自身选择的亏欠感。他没有公开为自己建立一套完整的辩护体系,也没有用遗产去换取某种政治评价。把档案交给大学,既保存了事实,也让自己不必再亲自面对所有争论。
因此,所谓“捐给美国”,更准确地说,是张学良把重要历史资料交给了哥伦比亚大学这样的专业机构;其中既有保存条件的考虑,也有晚年处境、家族关系和心理负担的影响。2001年他去世后,围绕遗产的讨论仍在继续,但能够确认的,是“毅荻书斋”保存下来的那些文件,成为研究张学良个人经历和近代中国历史的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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