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宁波人陈藏器和他的《本草拾遗》

甬派君有话说

近来,在难得的闲暇之余对研习本草甚感兴趣。而翻检古籍文献,凡涉药物源流,十有八九绕不开一部书——陈藏器的《本草拾遗》。

偶然在网上搜了搜这个名字,吃了一惊:他竟是宁波人,而且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他被清代史学家、浙东学派集大成者全祖望誉为“四明医学之初祖”;被美国汉学家谢弗(E.H.Schafer)誉为“8世纪伟大的药物学家”。

再仔细看,写陈藏器的文章不算少,可惜多是各取一端,难窥全貌。于是连缀各家文章,草成此文——不敢说补什么缺漏,只当是向1300年前那位宁波先贤,递上的一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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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人吃蚶子,讲究一个“血出糊喇”。滚水浇下去,三秒即起,壳张一条细缝,筷子撬开,肉色殷红,汁水淋漓,抿一口是海的鲜甜。

这样一口鲜,唐玄宗的长安城里也有人惦记——明州岁贡蚶子、淡菜,水陆兼程,日夜飞驰,跑在驿路上的役夫不知凡几。后来有个叫孔戣的官员看不下去,上了一道疏,说这盘海味“自海抵京师,道路役凡四十三万人”,恳请皇帝罢了它。

很少有人知道,最早把这枚蚶子郑重写进药书的,也是宁波人。

他叫陈藏器。新旧《唐书》没有给他立传,他的生平只散落在宋人的笔记、本草和方志里,生卒无确载,后世学者推其约当七世纪末至八世纪中叶。

宁波古称明州,钱易《南部新书》里一句话十个字,几乎是他在正史之外最清晰的注脚——“明州人陈藏器撰《本草拾遗》”。

按今天的说法,陈藏器是个基层公务员。

他是明州(今宁波)人,得官京兆府三原县尉——搁在长安城边上,管治安军事,抄抄写写,迎来送往。这官不大,离太医院更是十万八千里。可这个人有个毛病:放不下医。

这毛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相传,他自幼喜医,见人抓药、切脉就挪不动脚步;十三岁时母亲病重不治,少年站在病榻边的滋味,书里没有记,但记下了结果——他自此立志研习本草。可在长辈眼里,为医总比为官等而下之,懂事的孩子收起心思攻读诗书。

只是学医这件事被他当作爱好收藏起来——科举读倦了,就翻《神农本草经》《本草经集注》《新修本草》当消遣。旁人闲暇读诗饮酒,他读药书。这爱好收得极深,深到后来竟成了他一生真正的事业。

三原县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往东百余里是华山,药材丰饶;往北六七十里,是“药王”孙思邈的故乡;

往西二三百里是太白山,传说里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的地方;

往南快马一天可入长安,胡商云集,药铺药摊挨着医坊。

做了县尉的陈藏器,稍有余暇就往街巷里钻,遇见贫病之人,隐姓埋名给人切脉,分文不取;遇见懂药的人,不耻下问。夜里,他把白天的见闻一条条记下来。

他的医术,不是纸上谈兵。相传有个人脖子上生了瘿瘤,前头的医生都说是气结,顺气的药吃了许久,瘤子纹丝不动。陈藏器接手,不开顺气药,只把昆布研成细粉,炼蜜为丸,病人吃不到一个月,瘿瘤竟消了。今天的人一看便知其中道理:甲状腺的病,缺的是碘,昆布里恰恰最不缺碘。一千三百年前的县尉当然不知道什么叫碘,他靠的是读书加上留心。类似的还有用海螺治眼病、拿菠菜解宿醉的传说——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到他手里成了药。所谓医术,有时候不过是一个人看世界看得足够仔细。

他记的东西越来越多,心里的一个疙瘩也越来越紧。朝廷在显庆四年修成的《新修本草》,是天下第一部官修药典,载药八百四十四种,够权威了。可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几十年间,岭南的草药、边疆的药材、海外舶来的新物,一样样进了大唐的门,药典却纹丝不动。何况当年编书,是朝廷下令各州县百姓照着实物描图汇送,编修者坐在长安,并未亲见几味药,遗漏与错讹在所难免。陈藏器翻着前人的书,只觉得“遗逸尚多”四个字压在心口。 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9年,书成了。十卷,取名《本草拾遗》。

书名谦逊,就叫“拾遗”,捡拾遗漏的意思。可这本书做的事,远不止捡漏。

开篇一卷序例,是全书总纲。陈藏器在这里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把药按“能做什么”分成了十类,宣、通、补、泄、轻、重、滑、涩、燥、湿——“宣可去壅,通可去滞,补可去弱,泄可去闭,轻可去实,重可去怯,滑可去着,涩可去脱,燥可去湿,湿可去枯”。

在此之前,本草都按自然属性分类,玉石是玉石,草木是草木;陈藏器却掉转刀锋,从病证出发给药物归类。壅塞了,用宣散的药;滑脱了,用收涩的药。这套后来被称为“十剂”的方剂分类法,自此成为中医临床心里的一张地图,用了上千年。后人考证这十句到底是他首倡还是北齐徐之才旧说,聚讼纷纭;但十剂借着他的书立起来、传下去,是没有人否认的。

序例里还有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流传了一千多年:“诸药为各病之药,茶为万病之药。”

后世给他戴上一顶“中国茶疗始祖”的帽子,出处正在这里。地方志里甚至流传着药茶治愈皇子的传奇,真假难辨,但一个唐代的县城治安官,在药书总论里认真写下茶能疗疾的道理,这件事本身就够奇了。

中间六卷是“拾遗”的本体,专为《新修本草》补缺,收录新药六百九十余种。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官修药典八百四十四种,是一个朝廷数十年之功;一个县尉凭一己之力,补上了将近七百种。

凡是药典没有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天上飞的,他都收:书里记着自新罗而来的白附子、海松子、蓝藤根,自海外与岭南而来的呵黎勒、丁香、苏方木、白茅香,还有西域交河一带的刺蜜、突厥雀——开元盛世的商路上运进来什么,他的书里就多出什么。也有仰天皮、灯花、败扇这类让后世“浅肤之士”讥为怪僻的万家日用之物——李时珍后来替他辩护:若非此书收载,何从稽考?罂粟入药,也首见于此书。

末尾三卷“解纷”,是给旧本草挑错的。姜黄、郁金、莪术三兄弟如何分辨,柳絮为何不是柳花,接骨木的毒性几何,一条条考订,二百六十余种。在尚无植物分类学的唐代,这是一个人的博物学。

于宁波人而言,这本书最吸引人之处,是在六卷拾遗的字缝里。

据说陈藏器后来是回过明州的。回到家乡,他的笔就落进了熟悉的山海。

孟娘菜,“生四明诸山,冬夏常有,山人取以为菜”——至今宁波人还在吃的野菜,第一次以药物的身份进入典籍,今人考证是菊科的白苞蒿。

还有筋子根、灯芯草,也都是从他这里才开始“入药”的。

更妙的是一味叫伏鸡子根的药,别名承露仙。他写得具体极了:“生四明天台山,蔓延生,叶圆薄似钱,根似鸟形者良。”寥寥数语,地点、形态、选材标准俱全——这是《本草拾遗》里少数直书“四明”二字的条目。一千二百多年后,本草学者循着这几句话实地考察,认定它就是防己科的金线吊乌龟,把这个物种的记载史整整上溯到了唐代。四明山里一株无名藤蔓,因为一个同乡的记录,在药典里获得了永生。

他写海产,写得更放。

蚶子“出海中,壳如瓦屋”,壳上棱线像小瓦房顶,活脱脱的宁波菜场白描;

蚶“利五脏,健胃,令人能食”。淡菜他叫“东海夫人”——“生东南海中,似珠母,一头尖,中衔少毛,味甘美,南人好食之”。这个名字取得雅,雅得后世文人浮想联翩;实际就是今天宁波人餐桌上的贻贝,明州岁贡清单上的另一位主角。

海月“似半月,故名”,后来李时珍补引《宛委录》,说奉化县四月南风一起,江珧上岸数百,“肉柱长寸许,白如珂雪,以鸡汁瀹食肥美”——奉化、南风、鸡汁,从药书里几乎能闻出东海的咸腥气。

连河豚的毒,他也仔细记下。

……

一个在关中做官的浙东人,笔下既有中原草木,也有帝国的四方贡物,可轮到写家乡时,笔触明显慢了下来,细了下来。淡菜的中衔少毛,蚶壳的瓦楞,四明山的圆叶似钱——这些不是辑录文献能辑出来的细节,是吃过、见过、摸过的。帝国的药典里从此有了宁波的呼吸。

然后,这本书自己消失了。

金元之后,原书散佚,无完本传世。一个唐朝宁波人毕生的心血,就这般从世上蒸发。但书这种东西,有时候死了比活着流传得更广——《本草拾遗》的骨头,散落在他人的书页里活了下来。宋代《证类本草》“陈藏器余”条下收了四百八十余种,东传日本的《医心方》抄了大段,明代的《本草纲目》采录三百六十八条。三百六十八条引文,像三百六十八块碎骨,后人竟然从里面拼出一头巨兽的轮廓。到现代,本草学家尚志钧先生穷数十年之功,把散在各处的佚文一一辑回,成《本草拾遗辑释》,这部亡了六百年的书,才算有了一个纸上的“还魂”。

替他还魂还嘴最响的,是李时珍。这位自己写了三十年《本草纲目》的人,最知道编纂之苦,于是在序例里给了陈藏器一句几乎封顶的话: “藏器著述,博极群书,精核物类,订绳谬误,搜罗幽隐,自本草以来,一人而已。” 自本草以来,一人而已。李时珍一生褒贬严苛,这句话的分量,懂行的人都掂得出来。他还替陈藏器抱不平:浅薄之士讥此书怪僻,宋人亦多删削,“殊不知天地物产无穷,古今显晦不一,岂可以一隅之见而讥博洽之士哉”。两个隔着八百年、做着同一件事的人,在这句话里握了手。

再往后,宁波的方志与乡贤文集,代代都记着这个同乡的名字。

不过这篇文章不想把他写成完人。

《本草拾遗》里有一条记载,后世提起来都是叹息:“人肉治羸疾。”《新唐书·孝友列传》说得直白:唐时陈藏器著《本草拾遗》,谓人肉治羸疾,“自是民间父母疾,多割股肉而进”。一句话,开了割股疗亲几百年陋习的先河。张杲《医说》也记:“自此闾阎相效割股。”有唐一代,割股被旌表为孝行,多少人家的儿子挽起裤腿割自己的肉,熬成一碗羹汤端到病榻前——这不是陈藏器能预料到的,但源头确实在那里。历代医家对此批评不绝。

除此之外,书里还有鸮目吞之令人夜见鬼物之类的荒诞条目。他博读到几乎什么都信,这既是他的伟大,也是他的破绽。

但功过都摊开,反而觉得这个人更真了。一个没有太医院身份、没有朝廷敕令的县尉,白天办公,晚上抄书,用一生业余时间补全帝国的药典;他相信天地物产无穷,什么都值得记下来——包括后来证明是错的那些。伟大与局限,原来常常是同一种性格的两面。

今天,在宁波,蚶子照旧的菜场里,烫三秒,血出糊喇;淡菜叫“东海夫人”的雅号没人叫了,但依然一麻袋一麻袋地卖;四明山里,金线吊乌龟的圆叶还在石缝间铺展,叶子依旧圆薄似钱,根依旧有人挖了入药——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它进药典的引路人,是一千三百年前那个记下“生四明天台山”的同乡。

一部书亡佚了,一个县尉无传了,可他记下的草木海鲜,至今仍在潮汐与山岚之间生生不息。所谓不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碑石上的名字,而是让一片土地的风物,从此有了出处。

附记

《本草拾遗》里的宁波风物

正文中提到的几味药之外,将散见佚文里与宁波(四明、明州及东海)相关的药材一并辑录于此,以尚志钧辑《本草拾遗辑释》及现代本草考证为据,聊备一格。

伏鸡子根(承露仙,生四明天台山)

书中最确凿的四明本土药。“蔓延生,叶圆薄似钱,根似鸟形者良。”性苦寒,解百药毒,治急黄、天行黄疸、疟瘴,水磨服,亦可敷痈肿。今考证为防己科金线吊乌龟(Stephania cephalantha)之块根,其入药记载自此上溯至唐。

孟娘菜(孟母菜、厄菜 ,生四明诸山)

“叶似升麻,方茎,山人取以为菜,冬夏常有。”主妇人腹中血结、羸瘦,补虚去痔。今考证为菊科白苞蒿(Artemisia lactiflora),即民间所称四季菜,浙东至今仍采食,药食两用逾千年。

东海夫人(淡菜、壳菜 · 生东南海中)

“似珠母,一头尖,中衔少毛,味甘美,南人好食之。”即贻贝,宁波小海鲜大宗。唐时与蚶并为明州岁贡,孔戣以四十三万役夫之劳奏罢。

蚶(瓦屋子,出海中)

“壳如瓦屋”,“利五脏,健胃,令人能食”。宁波人至今“血出糊喇”地吃,吃法千年未改。

海月(玉珧、江珧、马甲, 东海滨海鲜)

“蛤类也,似半月,故名。水沫所化,煮时犹变为水。”甘平,消渴下气,调中利五脏。后世引《宛委录》明记奉化县四月南风起、江珧上岸数百,“肉柱白如珂雪,以鸡汁瀹食肥美”,产地直指明州。

筋子根(明州)

陈藏器回明州后增补的南药之一,自《本草拾遗》始入药,佚文散见于后世本草引录,性味主治已难全考,存目于此。

灯芯草(虎须草、赤须,江南水泽)

亦为陈藏器增补之药,后《开宝本草》正式收载“主五淋”,沿用至今。甘淡微寒,清心火、利小便,又是旧时油灯灯芯与席蓑之材,浙东水乡所产颇多。

乌药(旁其、矮樟,天台乌药)

后世记乌药“主中恶心腹痛,宿食不消,膀胱肾间冷气”,诸本草多溯及陈藏器(一说始载《开宝本草》)。天台乌药白而虚软,为历代道地药材,四明、天台同属浙东山脉,地缘一脉。

河豚(东海沿海)

陈藏器详记其毒性,谓肝及子有大毒。明州沿海素为河豚产区,此条是唐代东海海产入药的珍贵记录,亦为后世食河豚“拼死”之戒的早期本草依据。

陈家白药(吉利菜,出苍梧,一说明山)

“主解诸药毒,水研服之,入腹与毒相攻必吐。”《证类本草》记“叶如钱,根如防己,出明山”。陈藏器明言其与伏鸡子根“同功”,两药并举互参,明山是否即四明山之省称,姑存一说。

本文史料依据:

钱易《南部新书》、《嘉祐本草》补注所引书传、唐慎微《证类本草》、李时珍《本草纲目》、张杲《医说》、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清光绪《鄞县志》、尚志钧《本草拾遗辑释》及今人本草考证诸文,行文中不一一出注。

谨以此文,记一位把家乡草木写进药典的宁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