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芬敲开我家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土鸡蛋,眼眶红肿,头发有些凌乱。那是高三上学期刚开学的一个周末傍晚,楼道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映着她那张写满焦虑和讨好的脸。
她是我楼下的邻居,平时碰面只是点头之交。我知道她是一个单亲妈妈,在附近的一家超市做主管,独自抚养着读高三的儿子浩宇。我也知道,她对浩宇的期望极高,因为无数个夜晚,我都能隔着楼板听到她因为浩宇成绩不理想而发出的尖锐训斥声。
那天,她站在门外,局促地搓着手,近乎哀求地对我说,林老师,我知道您以前在市重点教过高中数学,您能不能发发慈悲,帮帮我家浩宇?这孩子这次月考数学才考了六十多分,再这样下去,连个二本都考不上,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我当时已经辞去一线教师的职务,转到了相对轻松的教研岗位,主要是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伴刚上初中的女儿,我本能地想要拒绝。因为高三的数学补习不仅牵扯极大的精力,而且现在对在职教师有严格的规定,即便我是免费帮忙,一旦被误解也惹来一身麻烦。
但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又想起了楼下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的瘦高男孩。浩宇是个有礼貌的孩子,每次帮我按电梯都会轻声叫一句林阿姨。我叹了口气,把那袋土鸡蛋推了回去,对她说,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
我可以每周日下午抽出两个小时给浩宇讲讲题,理一理思路。但我先说好,我不收任何费用,我也不是开辅导班,只是邻里之间帮个忙。另外,学习这种事,我只能尽人事,你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
赵玉芬当时激动得几乎要给我跪下,连声说遇到了贵人。第一个星期天下午,浩宇准时敲响了我的门。他背着沉重的书包,坐在我书房的椅子上时,整个人的肩膀是垮的,眼神游移,不敢和我对视。我没有急着让他做题,而是拿过他的试卷看了一遍。错的都是基础题,大题基本只写了一个“解”字。
我问他,考试的时候是不是脑子一片空白,连平时背熟的公式都想不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圈渐渐红了。
我太熟悉这种状态了,这不是智力问题,这是长期的极度焦虑导致的思维木僵。赵玉芬每天的高压政策,让他对数学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他不怕做不出题,他是怕做不出题后母亲那张绝望而愤怒的脸。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改变了策略。我没有给他布置任何额外的难题,而是从高一的课本开始,带着他重新梳理知识树。我教他怎么拆解题目,怎么在遇到卡壳时深呼吸放松。在我这里,做错题不会挨骂,我会和他一起分析是哪一步出了逻辑漏洞。
渐渐地,浩宇在我家的这两个小时成了他一周中最放松的时刻。他的背脊挺直了一些,偶尔还会主动跟我探讨一题多解的方法。期末考试时,他的数学成绩奇迹般地提高到了九十五分。虽然距离高分还有差距,但这已经是及格线上的突破。
赵玉芬高兴坏了,逢年过节就在我家门口放些水果。但我慢慢发现,随着浩宇成绩的提升,她的心态发生了一种微妙且让人不适的变化。她不再满足于“及格”,她开始奢望“高分”。
进入高三下学期,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赵玉芬的焦虑再次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开始对我指手画脚。有几次,她借着接浩宇的机会,站在我书房门口,看着桌上简单的基础教辅,忍不住开口说,林老师,我看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刷高考冲刺密卷,您怎么还让他做这些基础题啊?现在的题出得那么活,不练难题怎么拿高分?
我耐着性子向她解释,浩宇的地基还不牢固,盲目刷难题只会让他重新陷入自我怀疑,现在的关键是保证中低档题不丢分。
赵玉芬表面上点头称是,但我能看出她眼底的不甘和怀疑。她甚至开始在深夜十一点给我发微信,拍下一些来历不明、偏怪难的数学题,让我马上写出详细步骤发给她,说要让浩宇连夜做完。为了孩子的作息,我严词拒绝了她,并告诉她如果继续这样逼迫孩子,我之前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那次交涉后,赵玉芬对我冷淡了许多,但依然每周把浩宇送来。只是浩宇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他手指上的倒刺被他咬得血肉模糊,做题时手都在微微发抖。我知道,赵玉芬在家里一定又加倍施压了。
五一假期,我妹妹因为要去外地出差,把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送到我家暂住几天。两个外甥女正在读高一,平时活泼好动,那天下午正好缠着我给她们讲物理题。我们三个坐在客厅的餐桌上,有说有笑地画着受力分析图。
好巧不巧,那天赵玉芬提前来接浩宇。门没关严,她直接推门进来了。看到客厅里多了两个陌生的女学生,桌上摊满了试卷,她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有震惊,有狐疑,还有一丝隐秘的愤怒。
她干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哟,林老师,您这挺热闹啊,生意做得很红火嘛。我皱了皱眉,解释说这是我妹妹的孩子,周末过来住两天,顺便辅导一下功课。
赵玉芬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只是催促浩宇赶紧收拾书包回家。走的时候,她连招呼都没跟我打,门摔得震天响。浩宇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歉意。
我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她又犯了焦虑症。但我万万没想到,人心的幽暗和自私,能扭曲到那种地步。
五月中旬的一个工作日,我正在单位整理一份重要的教研报告。教育局的相关工作人员突然找到了我。他们面容严肃,把我请到一间空会议室,拿出一份厚厚的举报材料放在我面前。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我在每个周末下午,于自家住宅内进行“有偿违规补课”的所谓“事实”。更让我遍体生寒的是,材料里附带了几张照片,是从我家防盗门缝隙和对户楼梯转角偷拍的。照片里,有浩宇进出我家的背影,还有五一那天,我辅导两个外甥女的画面。
举报信里言之凿凿地说我打着免费的幌子,实际上在暗中招揽学生,收费高昂,严重违反了师德师风和当下的教育规定。
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毒蛇咬了一口的荒谬感和背叛感。
我积极配合了调查,我提供了浩宇母亲从来没有转账记录的证明,甚至调出了微信聊天记录,证明我从一开始就声明是免费帮忙。我又联系了妹妹,出具了户口本和亲属证明,证实那天客厅里的两个女孩是我的亲外甥女。
调查结果很快水落石出,教育局证明了我的清白,只对我进行了口头提醒,让我以后注意避嫌,尽量不要在家里进行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辅导。
从单位出来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刺眼,我却觉得彻骨的寒冷。我去了一趟社区居委会,找了平时关系不错的网格员小李。我甚至不需要多问,小李就叹着气告诉我,那个匿名举报的电话,就是用我们小区旁边公共电话亭打的,监控还拍到了赵玉芬的身影。
我回到小区,直接走到了赵玉芬家门前,用力敲开了门。她看到我时,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随后强装镇定地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我免费教了你儿子八个月,从来没有收过你一分钱,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偷拍我,举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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