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坐满了人。袁波站起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汇报那个矿山项目。他把戒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单膝点地,举到我妻子面前。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李美萱接过那枚戒指,笑了,说:“国梁,你大度点,年轻人嘛。”
我放下茶杯,安静起身,离场。
电梯门合上那三秒,我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存了七天的号码。
三分钟后,会议室里,李美萱低头看见那条短信,脸色瞬间惨白。
那天的雨下到傍晚才停。
01
董事会定在下午两点。
我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李美萱坐我右手边,正跟财务总监说上季度的利润报表。
她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十五年夫妻,她在外头一向体面。
袁波坐我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小伙子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领带。
他进公司两年多,从普通行政一路升到我的贴身助理,办事利落,嘴甜,公司上下都喜欢他。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时,袁波忽然站起来。
“陈总,李总,”他清了清嗓子,“我能不能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我点了下头。李美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波走出座位,绕过会议桌,在我和李美萱之间站定。他的西装内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然后他掏出一枚戒指。
会议室里刹那间安静下来,连签字笔落在纸上的声音都没有了。几个部门主管面面相觑,财务总监手里的报表歪到一边。
袁波单膝点地,把那枚戒指举到李美萱面前。
“李总,”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会议室每个角落,“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知道你结了婚,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茶杯。
一个助理,当着自己老板的面,向老板的妻子表白。
这种事放在公司制度里堪称荒谬。
但袁波做了,而且做得漂亮,时机选得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连呼吸都带着排练过的节奏。
我看了李美萱一眼。
她先是错愕,嘴唇微张,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枚戒指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厌恶的表情,而是更复杂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李美萱笑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接过那枚戒指,在自己无名指上比了比。
然后她转向我,语气轻巧:“国梁,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多有勇气。我倒觉得这孩子挺真诚的。”
我捏着茶杯,没说话。
她继续说:“这样吧,我这当领导的也不能驳了年轻人的面子。正好公司缺个副总,袁波你来顶上。国梁,你大度点,别跟年轻人计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捂着嘴,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文件。我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很快又止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水。茶叶一片片沉在杯底,水已经不热了。
我放下茶杯。
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发火,只缓缓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
起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李美萱嘴角有一点细微的紧绷,但很快她就换上了那副笑盈盈的表情,招呼其他人继续开会。
“我先出去一下。”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李美萱微微皱了皱眉:“国梁,你……”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像潮水漫上来。有人喊了一声“陈总”,我没回头。袁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陈总,您听我解释……”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
灯管嗡嗡响着。
我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三十步,在电梯口站定。
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格跳动着,我按了下行键,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李美萱的声音。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出来,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看见了袁波。
他张着嘴,像是要喊什么,但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倒影里自己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梯下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十二楼缓缓降下去。
我伸手进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李浩平,内容只有一行字:“姐夫,她在你之前就收到过袁波的戒指。有些话,我当面跟你说。”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方。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时,大厅里没有人,前台小姑娘低头看手机。我走出电梯,推开玻璃门。
门外在下雨。雨点打在台阶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我站在门口,把手机举起来,打开短信编辑器,将一张照片和一段话发了出去。
收件人:李美萱。
抄送:全体股东。
短信内容很简单。一张照片,加一行字:“你和他签的合同,我早看过了。你自己选的路。”
发完,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雨还在下,我撑开伞,走进雨里。没有回头看那栋楼。
02
雨下了一路,到老宅门口才小了些。
我收起伞,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伞尖滴着水,顺着台阶流到院子里。屋里很暗,我没开灯,走到堂屋中间,在一把老椅子上坐下来。
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会议室那一幕。
李美萱的笑,袁波手里的戒指,那些股东躲闪的目光。
还有袁波单膝跪下时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忐忑,只有一种笃定。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李浩平那条消息。“她之前就收到过袁波的戒指。”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第一次被人看见。
我收到第一张照片,是在一个月前。
凌晨一点,我家楼下,路灯照在两个人身上。
袁波送李美萱回来,两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袁波伸手搭在她腰上,她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那张照片看到天亮。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我想过摊牌,想过离婚,也想过拿着证据找她对质。
可最终什么都没做。
十五年的枕边人,我发现自己连“开诚布公谈一次”都不敢。
我怕一问,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父亲走之前,在病床上忽然拉住我的手,说话已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咬得重:“国梁,美萱这个媳妇,心野了。你心里要有数。”当时我没放在心上。
现在回头看,他大概早看出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李美萱发来消息:“你在哪?”
我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你什么意思?把照片发到群里,你是想让所有人看笑话吗?”
我依然没回。雨声渐渐停歇,屋檐还在滴水。
第三条消息:“陈国梁,你说话。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急了。她最在意的不是照片本身,而是照片下面那句话。她大概想不到我会知道那些事。
第四条消息来的时候,我已经起身走到了院子里。手机震了一下:“国梁,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中央。父亲生前常坐的那个石凳上,积了一洼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去年冬天父亲住院,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
有天深夜,父亲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说:“你那个助理,眼睛不正。”我笑了笑:“爸,您就见过人家一面,哪看得出这些。”父亲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心眼不正的人,你看他眼睛就看出来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父亲住院那半个月,正是袁波进入公司核心层的时间。
我进屋,拉开书桌左数第二个抽屉,拿出苏秀华给我的那个信封。重新拆开,把里面几张发票复印件和手写对账单摊在桌面。
三张发票,三个不同的供应商,开票日期全部集中在过去七个月内。
每一张发票背面,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采购合同附件,未走付款流程。”这是苏秀华离职前留下来的。
她发现了异常,却不敢直接捅出来。
我把发票收好,放回信封。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浩平发来的消息:“姐夫,我姐今天回公司了,情绪不太好。你晚上回家吗?”
我回了一个字:“回。”
发完这条消息,我又补了一条:“你姐今天见过袁波没有?”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见了。下午在公司楼下见的面,说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姐夫,有些事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
屋外的风把院门吹得咯吱响。我坐在堂屋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抽屉里那份离婚协议草稿,我已经签好字了。
我把它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锁上抽屉。
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03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冲她点点头,穿过办公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我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早上的风灌进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快,李美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穿了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没有昨天那么挺括。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你来得比我还早。”
我没接话,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走进来,带上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短信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你说。”
“那合同是袁波让我签的。他说那个项目利润高,别人都在抢,让我别犹豫。”
“那你签了之后呢?他给你什么了?”
她喉咙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给我。国梁,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没有躲。但我不知道她是在撒谎,还是在骗自己。我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昨晚在哪儿?”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在办公室。”
“袁波呢?”
“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人走动,有电话铃声响起来。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
“你先去忙吧,这件事以后再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国梁,那条短信,你能不能先撤回?”
我说:“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她站了几秒,最终拉开门走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她走后,我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老陈,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我托付的是在税务局工作的老同学,他一贯话不多。
“那个女人,苏秀华,进公司前后一年多。做会计,三个月后调去采购账目,又在三个月后辞职。她辞职之后,袁波把她妹妹安排进了附近茶楼上班。”他顿了顿,“我查了一下袁波的背景。他在老家有过一段婚史,离的时候把财产全部转到了前妻名下。到这边来的时候,名下没有任何资产。”
我沉默地听着。
“另外,你让我查的那家中标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冯永强。冯永强是袁波的表哥。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矿山项目合同上的签约人,是你妻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地板上,明亮的光斑。可眼前像蒙着什么东西,灰沉沉的。
“袁波注册的那家公司,出资方是一个叫恒通投资的公司。”他顿了顿,“恒通投资经历了几次法人变更。第一次是你妻子,第二次是袁波,第三次是个叫李浩平的。”
我愣住:“李浩平?”
“对,就是你小舅子。”
我端着手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楼下,李美萱正从停车场走向办公楼的侧门。她走得很急,踩过一滩积水,灰色裤脚溅湿了也顾不上。
“老陈,你还在听吗?”老同学问。
“在。”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
脑海里浮现出李浩平去年的一次酒后失言。
那次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跟几个朋友说:“我姐夫那个人,太死板。该花的钱不花,该拉的关系不拉。公司做这么多年还窝在这个小城,他没出息。”
当时我只把他当小舅子的牢骚,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
但我很清楚,李浩平的嘴虽然碎,却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倒是那家恒通投资,从李美萱到袁波再到李浩平,法人转了三手。
这里面每一个动作,都像藏着不可见人的东西。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打菜阿姨认识我,多舀了两块红烧肉:“陈总,您好久没来食堂了。”我说:“最近忙。”她点点头,又补了句:“多吃点。”
我端到角落的空位坐下,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手机屏幕亮起。李浩平发来短信:“姐夫,下午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我回了一个字:“好。”
04
下午四点,李浩平约在老街一家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我坐下来,也没绕弯子:“恒通投资,怎么回事?”
李浩平握着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
“姐夫,恒通投资那家公司,注册的时候写的是我姐的名字。后来袁波拿她的把柄威胁她,她才把法人转给袁波。再后来,袁波手伸得太长,她又把法人转给我。”他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吗?我姐跟我说,袁波拿着那家公司的账目,一直在从矿山项目里抽钱。她说只要我挂个名,她就有时间把账目洗干净。”
“你信了?”
“我信了一半。”李浩平苦笑了一下,“姐夫,我知道你觉得我姐做得不对。可她毕竟是我姐,她哭着求我,我能怎么办?我能把她推出去吗?”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天阴沉沉的,像又要下雨。
“袁波在矿山上标那家公司,就是我姐签字确定的中标方。合同签了之后,他表哥冯永强把项目款又分包了一遍,自己留了一层,剩下的钱转给了恒通投资。”他停了一下,“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姐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收不了手了。”
“她告诉你多少?”
“全部。”李浩平看着我的眼睛,“姐夫,我知道你手里有苏秀华的那份账目。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姐做的那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话?”
“我姐虽然糊涂,但她从来没想跟你离婚。她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袁波那个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留在舌根。
“那袁波现在人呢?”
“辞职了。昨天办完手续,今天没来。”
“他没联系你姐?”
李浩平冷笑了一下:“联系了。昨晚上打了一晚上电话,我姐一个也没接。他急了,改给我发消息,说手里还有我姐的把柄,要我姐给他一笔钱,否则就把东西捅到税务局去。”
我放下茶杯:“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姐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了。”李浩平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话。袁波的话我扫了一遍,无非是“你哥那家公司”
“矿山项目”
“只要五十万”之类。李美萱的回复只有一条:“滚,别再来找我。”
李浩平收起手机:“姐夫,我姐这次是真怕了。她不敢再跟袁波有牵扯,又不敢跟你坦白,怕你知道之后不要她。”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沉默了片刻,说:“你转告她。这笔钱不用给,袁波翻不起什么浪了。”
李浩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没有正面回答,靠在椅背上,问了一句:“你说袁波昨天在公司楼下见了我姐,说了什么?”
“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合同复印件,内容是矿山项目的返款协议。他说我姐如果不给他五十万,他就把这份东西寄到纪检部门去。”李浩平顿了顿,“我姐跟他说,你敢寄,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行了,我知道了。”
茶已经凉透,天色也暗了下来。推开茶馆的门,风迎面扑来,带着雨腥气。
馆外的小街上,一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正站在对街,低着头看手机。我注意到他时,他像是察觉了什么,头也没抬地转身,朝巷子里走了。
那背影看着有几分眼熟。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某个念头一闪,又按了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陈瑶发来的消息:“陈总,袁波下午来过公司,抱走了一个纸箱。我看着他里面装的什么,像是一堆文件。另外,他走的时候在垃圾桶里扔了一个文件夹,我捡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慢慢点了点头。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第一滴雨落在我的肩头。
我拨通了苏秀华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陈总,我正想找你。”
“袁波下午来找过我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他求我把之前那些账目原件还给他,说他可以给我一笔钱。我说东西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他不信,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两个小时前。”她犹豫了一下,“陈总,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雨点密了起来,打在路边的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我说:“我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慢慢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雨后的土腥气。
走着走着,我在街角停下了脚步。
我在想,袁波那句“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不会算了,我也一样。
我本来就是要在股东会上把所有东西都摊开的。
今天李浩平说了那么多,让我更确定了一件事。
袁波手里那些东西,和我手里这些东西,终归只有一份能留在桌面上。
05
那天晚上,李美萱回来了。
我坐在老宅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低。她推门进来,在玄关处站了好一会儿,换鞋,脱下外套,走进来。
“你还没睡?”她问。
“等你。”我关了电视。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她先开了口:“袁波明天要去公司办交接。”
“听说他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
“他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她顿了一下,“说要我借钱给他,他才能离开这个城市。”
我看着她的脸:“你打算给?”
“我没答应。”她抬眼,“国梁,我已经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那些账目,那个合同,还有袁波……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声音低了下去,“他那时候对我好,事事替我考虑,我以为他是真心的。等发现他动机不对的时候,我已经签了他递过来的好几份文件了。”
“你签的时候,不知道那些东西有问题吗?”
“我知道。”她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但我当时想的就是,反正他不至于害我。等到后来发现他把那些东西收着当把柄,我已经脱不开身了。”她停了很久,“我怕你知道之后不要我了。”
客厅的灯照得她脸很白。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鸟。
我看着她,脑海里翻涌着许多画面。
那个在门店里帮我算账的女人,那个在深夜医院走廊里握着我的手等结果的女人。
如今她就坐在我面前,眼睛通红,疲惫不堪。
我沉默了很久,开口道:“李美萱,你说你怕我不原谅你。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她看着我。
“他伸手搭你腰上那天,你没有躲。那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落下来,坠在衣襟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慢慢沉到底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叠衣服。
她跟进来,站在门口:“国梁,你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
“你……”她声音带着一丝恐慌,“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你先冷静几天,我也冷静几天。”
她把门框攥得很紧:“陈国梁,十五年夫妻,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提着它从她身边经过,走到门口。
她冲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声音里带着哽咽:“国梁,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动。
她的手那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可我心里那座桥,已经被一滴一滴的水滴穿了。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拉开房门。门外的风扑进来,吹得衣摆翻动。
“李美萱,”我说,“你好好想想,明天股东会上,你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明天?你要在会上……”
我没有回答。我拎着行李箱走下楼去,夜风很凉。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封离婚协议的草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开。
我拨通了李浩平的电话。他很快接了:“姐夫,你去哪儿了?”
“去老宅。明天会上用的东西,你再检查一遍。”
李浩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月亮被云层遮住,路上很暗。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很远,身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走到巷口拐角处时,我停了一下。
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跟着。
我掏出手机,给苏秀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公司。把东西带上。”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栋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下去。只有五楼那扇窗,还亮着一整夜没有熄灭。
06
第二天早晨,八点五十分。
公司会议室外已经坐满了人,比上次的季度董事会还要齐整。
所有董事、高管、监事,李浩平,财务总监,法务,还有几位不常露面的老股东,都到了。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文件袋。文件袋里面,是苏秀华昨天送到的那份原始账目复印件和三张发票。
袁波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今天他来了,没穿正装,一件灰色夹克,胡子也没刮干净。他坐在角落里,低头摆弄手机,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美萱坐在我对面。她今天没有化妆,眼圈微微泛红。
九点整,会议开始。
我先让财务总监汇报了一下季度经营情况。按流程走了一遍,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不正常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汇报结束后,我开口道:“今天临时召集各位,有两件事需要通报。”我顿了一下,“第一件,跟袁波先生有关。”
袁波的头从手机屏幕前抬起来。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把面前的文件袋打开,取出那三张发票复印件:“过去七个月,公司先后有三笔采购款项,流向了同一家供应商。总金额约一百二十万,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转入了私人账户。”
我把发票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几个股东凑过去看,有人皱起了眉头。
“这些发票是真实存在的,”我说,“但供应商那边确认,他们从未收到过对应的合同款项。钱去哪儿了?三张发票的经手人,就是袁波本人。”
袁波猛地站起来:“陈总,你说话要有证据。我经手的单据,每一笔都有签字记录,怎么能凭空污蔑我?”
“签字记录确实有。”我把苏秀华的账目复印件也放到桌上,“你签的那份验收单上,供应商的章是私刻的。真伪鉴定报告我昨天已经拿到了。”
袁波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
我同事李浩平已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那笔钱的最终流向,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
“袁波,你让我妻子签的合同,我早看过了。”我看着袁波的眼睛,“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几个老股东气愤地站起来:“这是诈骗!这是经济犯罪!”
袁波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我。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李美萱:“陈总,你说我经手的钱有问题,那你知道这些钱谁签字放行的吗?”他一字一顿,“是你的妻子,李美萱。”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李美萱身上。
李美萱的脸色白得像墙皮。她的手紧紧握着桌沿,指尖泛白。声音低沉:“我签字的时候,不知道单据是假的。”
“你不知道?”袁波的语气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癫狂,“每张发票都是你签的名,你说你不知道?”
财务总监听着,插了一句话:“如果真的是伪造的单据,合同章对不上,那签字是真是假还有意义吗?”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嘈杂。
我坐在主位上,一直在等他们说完。等声音低下去,我才开口:“袁波,你说单据造假,是你一个人做的,还是有人指使?”
袁波的表情变了变。
“我控制矿上的分公司负责人和采购部经理,他们已经承认了。袁波,你从一开始接近李美萱,就是想靠她往上爬。你拿住她的签字和把柄,再一步步控制公司账户。这件事,你承不承认?”
袁波的目光剧烈地闪动着。他张了张嘴,却被门外的叩击声打断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外面。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袁波先生,”其中一个警察亮出证件,“关于你涉嫌职务侵占一案,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袁波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脸色灰败。他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恨意还是后悔。
门重新合上。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回到座位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终落在了李美萱身上。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散会吧。”我说。
人群慢慢散去,剩下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照得明晃晃的。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锁上门,把那份文件放回内袋。
下楼的时候,李浩平在电梯口等我:“姐夫,袁波那边的事,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交给公安机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李浩平沉默了一下,又开口:“那公司这边?”
“我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我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剩下的,看他们自己怎么选了。”
07
袁波被带走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在公司传开了。
办公区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都压低声音,偶尔有人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脚步都是轻的。
只有前台陈瑶端着一杯水敲了敲门:“陈总,您喝点水。”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美萱一整个下午都没出办公室。门关着,灯也没开。
傍晚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走廊尽头时,看见李美萱站在窗边,面朝着窗外,像在看什么。
“不回去吗?”我问。
她没有转身,声音很低:“国梁,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把我跟袁波划到一边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没有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来。窗外的夕阳余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角那些细纹无所遁形。她看着我,眼圈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今天下午,去社保局那边办了离职登记。”她说。
我没说话。
“公司的事,我退出。”她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明天我会把总经理办公室钥匙和公章交给你。”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站了一会儿,我说:“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身形比之前单薄了许多。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她的身影穿过停车场,拉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坐进去,慢慢倒出车位,驶向大门的方向。
车子在路口停了很久,像是犹豫要往哪里走,最终往前开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美萱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没有发消息,锁了屏,转身出了公司。
隔天下午,苏秀华约我在茶馆见面。
还是上次那位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一些。
“陈总,袁波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他是不是已经出不来了?”
“案件还在走程序。”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陈总,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提过。”
“袁波有一次喝多了,在我跟前说了一句话。”她抬起眼,“说他不喜欢李美萱,那个女人只是他的跳板,等她没了利用价值,他会把她甩了。”
我握着茶杯,久久没有动。
“我当时以为他吹牛。后来发现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女人指的就是李总。”她停了一下,“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我坐在那里,茶凉了,也没再续。
沉默了很久,我问:“他有没有说过,是怎么控制的?”
苏秀华摇了摇头:“这个他没提。”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陈总,我知道你跟李总之间的事,我也不是替她开脱。只是我想问一句……你打算跟她离吗?”
我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茶馆出来,我一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很远。
风吹过河面,带起一些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李浩平发来的:“姐夫,我姐把公司的交接材料都准备好了,说想跟你见一面。”
我站在河边的栏杆旁,低着头看屏幕。河面上有晚霞的倒影,被风揉成了碎金。
过了很久,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身后风把树叶子吹起来,沙沙地响,落在不平整的路面上,又被风卷向更远的地方。
08
周一早上,民政局门口。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李美萱也来得早,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以前她穿这件衣服时总会配一对珍珠耳环,今天什么也没戴。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办事大厅里人不多,走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排队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国梁,房子留给你吧。”
“不用。”
她低头看手里的表格:“那公司给你,我净身出户。”
“公司本来就是你的两成股份,你留着。”
她顿了顿:“你把什么给我,我们明天就断了。”
我没有接话。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看着地面,声音很低:“那天你说,我有那么多次机会。其实……有一次。”
我没有问是哪次。
她继续说:“去年冬天你爸住院那次,你回老家待了半个月。那天晚上,袁波到家里来,说是有一份文件要给我签字。我让他放在门口,跟他说,以后工作上的事不要到家里来说。”
她的话声在这里停住了:“不过算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思了。”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追问。
手续办完了。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们站在那扇门前,像两个不熟的同事。
“国梁,对不起。”她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朝街对面走。
没有等我的回应。
走了几步,她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去,车窗摇下来,我看见她回过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出租车已经往前开走了,那半句话被风卷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路口。
风迎面吹过来。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把它装进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李浩平发来的消息:“姐夫,你还好吗?”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我姐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接了那枚戒指。她说如果有机会回头,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看着屏幕,站了很久。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很宽,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站在风里的人。
风吹着路旁的叶掉下来,被来来往往的脚踩进砖缝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终我删掉了草稿栏里那一行没有发出去的话。
“我也有后悔的事。”那行字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删干净,关掉屏幕,手插回口袋里,朝公交站的方向走。
那天的太阳很大。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绿得一天比一天深。
09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住在老宅。
公司的事慢慢理顺了。
财务整顿完毕,采购流程全部重新规定,我让李浩平兼管采购部。
矿山项目换了承包商,合同条款重签,每一笔账都过了审计。
公司的人都知道老总和老板分了,但没人敢当着我面提。
前台陈瑶有一次吃午饭时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陈总您今天喝咖啡吗”,我说不喝,她马上转开话题,聊起天气来。
其实大家心思我明白。公司里的人都挺好,工作也没耽误。只是李美萱那间办公室一直空着,门关了,灯灭了。
偶尔有人问起李总去哪了,我只说:“她有自己的打算。”不再多解释。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你自己都没发觉,已经从深秋走到了初冬。
有一天下午,李浩平约我吃饭。
他喝了点酒,话多了一些。
他说:“姐夫,我姐去隔壁市找了一份工作,听说是家具公司做管理。”他顿了一下,“她说想跟你说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她说,那枚戒指她没有戴过。”李浩平的声音很轻,“一次都没有。”
我握着筷子,停了片刻,说了声“知道了”。
吃完饭,结账,回家。
冬夜风大,院子里的枣树掉光了叶子,枯枝在灯光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走到墙角那棵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地面上积着的枯叶。
风经过时,几片叶子打着旋飘起来。
我蹲下身,伸手拨开落叶堆。那枚银色戒指半埋在泥土里,边缘沾了一层灰。我捡起来,在衣角擦了擦。内圈那行字母已经被泥土磨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拿回屋里。我把戒指放回落叶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屋中。
第二天早上,李浩平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个大信封的快递单。
他说:“姐夫,我姐走的时候托人送来这个,说里面是她存的一些旧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我打开信封,倒出来一张旧照片,一支钢笔,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照片还是那张公司刚成立时的合影。
我站在中间,她站在我旁边,马尾辫,笑得特别亮。
钢笔是十五年前结婚时她送我的那支,笔身已经磨得发亮了。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国梁,这两年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好好过日子。”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没有回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宅堂屋里,把那支钢笔灌上墨水,在桌上一张白纸上写了两行字:“爸,公司还好。我跟她分了,挺平静的。”
停了很久,又添了一行:“你不用惦记了。”
墨迹干了。我把纸叠起来,压到抽屉最底下,锁上。
10
第二年春天,一切都成了过往。
公司稳步运转,李浩平在采购部干得不错。
袁波的案子判了下来,职务侵占成立,判了四年半。
李美萱因为配合调查、主动退赔了款项,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公司在内部做了公示,她和公司正式解除了关系。
我们之间偶尔还会通一条消息,也仅限于公司事务的交接。她后来的消息措辞很简洁,像事务性公文。我也不多回。
只有一次,她发来了一句:“国梁,听说你瘦了。”我回了一个字:“忙。”她没有再问。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在公司楼下等红灯。
正是下班高峰,路口人来人往。
绿灯亮了,我迈步穿过马路。
走到对面时,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穿着浅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人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
她也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马路,车流滚滚。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
但我没有停下来。
她站在站台那边,我在这边走。
我们隔着车流和人群,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走了大约十几步远,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风很轻,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地响。
太阳正在西沉,光线从楼与楼的缝隙间斜斜地打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昏黄的色调。
公交站牌下的那个身影已经融合在里面了,影影绰绰的。
风卷着一阵树叶的味道扑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转身。最终,我抬脚,朝公司大楼走去。
前台姑娘抬头冲我笑了笑:“陈总,回来啦。”我冲她点点头,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那天下班后,我绕了一段路,从公司后街走过。
路灯刚刚亮起,一家小饭馆的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见有人过来也不躲。
我停了一下,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
橘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时,鬼使神差地,我回了下头。
街对面的那盏路灯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蓝外套,短头发。隔着整条街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也站在那里,没有动。昏暗的灯光落在彼此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车流从中间穿过,一辆,又一辆。
绿灯亮了。我转身,走进了渐暗的暮色里。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路面上的尘土和落叶。
我没有再回头。
那天夜里,我回到老宅,煮了一碗面。葱花飘在汤面上,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对面那面空白的墙。我吃完面,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关上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枣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荡。老宅的院子恢复了从前的安静。
我坐在堂屋里,就着那点月光,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很静,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桌上的手机整晚都没有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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