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巴勒斯坦作家阿达尼亚·希布利(Adania Shibli)原本应该出现在法兰克福书展。她凭小说《细微末节》(Minor Detail)获得了当年的LiBeraturpreis——一个由德国文学推广机构LitProm设立、主要面向亚非拉及阿拉伯世界女性作家的文学奖,颁奖仪式原定于10月20日在书展期间举行。《细微末节》阿拉伯语版出版于2017年,伊丽莎白·雅凯特(Elisabeth Jaquette)的英译本2020年问世,次年进入国际布克奖长名单。
巴勒斯坦作家阿达尼亚·希布利(Adania Shibli)。视觉中国 图
小说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取材于1949年发生在内盖夫沙漠的一起真实事件:一名年轻的巴勒斯坦贝都因女孩被一队以色列士兵俘获、强奸并杀害。几十年后,一名生活在拉姆安拉的巴勒斯坦女性偶然读到这桩旧案,因为事件发生的日期与自己的生日相差整整二十五年,决定寻找女孩留下的痕迹。她穿过检查站和军事管制区,对照地图和档案,试图抵达暴力发生的地方。
《细微末节》并不急于向读者解释巴勒斯坦,阅读的过程反而处处遇到阻滞。人物没有名字,许多历史背景没有交代,叙述长时间停留在洗澡、穿衣、开车、气味和声音这些近乎琐碎的细节上。第一部分对暴力的叙述尤其冷静,近乎机械。到了第二部分,主人公试图追查1949年的事件,却不断受到地图、边界、检查站和档案缺失的阻碍。她越想确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越发现过去无法被完整还原。
《细微末节》(Minor Detail)书封
但就在颁奖前一周,事情发生了变化。
希布利小说所处理的历史已经表明,2023年10月并非一个能够脱离此前历史脉络而被理解的起点。10月7日,哈马斯领导的武装人员从长期遭以色列封锁的加沙地带进入以色列南部,杀害平民和军人并劫持人质。此后,以色列对加沙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到法兰克福书展开幕时,持续轰炸已经造成大量巴勒斯坦平民死亡和流离失所。10月13日,LitProm宣布将希布利的颁奖仪式推迟到书展之后,理由是正在发生的战争。与此同时,法兰克福书展宣布,当年的活动将特别突出“以色列和犹太声音”。这个决定很快引起文学界抗议。一封支持希布利和巴勒斯坦文学声音的公开信随后获得超过1300名作家、翻译家、编辑、出版人、学者和艺术家联署,其中包括安妮·埃尔诺、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和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希布利并没有失去这个奖,被推迟的是颁奖仪式。吊诡的是,一本不断迫使读者越过“当下”、向更早的历史追问的小说,却因为2023年10月的“当下”失去了原定的文学空间。
一本小说什么时候会变得“不合时宜”?一个巴勒斯坦作家出现在书展上,什么时候不再只是一场文学活动,而开始被理解为一种政治姿态?
两个月后,另一位巴勒斯坦作家的名字进入了全球视野。
2023年12月6日,诗人、文学学者和教师雷法特·阿拉雷尔(Refaat Alareer)在加沙城的一次以色列空袭中丧生。阿拉雷尔出生于加沙,先后在伦敦大学学院和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学习比较文学与英国文学,获英国文学博士学位,长期在加沙伊斯兰大学教授世界文学、莎士比亚和创意写作。对长期生活在封锁下的加沙的阿拉雷尔来说,英语不仅是一门研究和教授的语言,也是一条把故事送出封锁线的通道。2014年,他主编了 Gaza Writes Back: Short Stories from Young Writers in Gaza, Palestine,收录了年轻加沙作者用英语创作的短篇小说。
诗人、文学学者和教师雷法特·阿拉雷尔(Refaat Alareer)
阿拉雷尔死后,一首很短的英文诗突然传遍世界:“If I Must Die” (如果我必须死去)。
这并不是他的绝笔。诗写于2011年。2023年11月1日,加沙遭受轰炸已经数周,阿拉雷尔重新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它。一个多月后,他在空袭中遇难,诗随之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出现在抗议现场、大学校园和纪念活动中。
当地时间2024年3月30日,英国伦敦,人们游行以纪念在以色列空袭中丧生的巴勒斯坦诗人、文学学者和教师雷法特·阿拉雷尔。视觉中国 图
这首诗已经存在了十二年。2023年改变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它被阅读的环境。许多此前不知道阿拉雷尔是谁的人,在他死后第一次读到他的诗。
希布利和阿拉雷尔的写作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两人的经历却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对照。一个巴勒斯坦作家究竟在什么时候最容易被世界听见?
先是巴勒斯坦人,然后才是作家?
这种处境远早于2023年。
加桑·卡纳法尼(Ghassan Kanafani)的《烈日下的人们》(Men in the Sun)写于1960年代初。三个来自不同世代、因1948年“大浩劫”流离失所而辗转在外的巴勒斯坦人,想去科威特寻找工作。为了通过边境检查,他们躲进一辆运水车空荡荡的水箱。沙漠酷热,司机在检查站耽搁太久。等他终于打开水箱,三个人已经窒息而死。
加桑·卡纳法尼(Ghassan Kanafani)
小说当然写的是身处流亡中的巴勒斯坦人。卡纳法尼自己也从来不是一个远离政治的作家。他在1948年随家人流亡,后来参与创建巴勒斯坦解放人民阵线(PFLP),进入其政治局并担任官方发言人。1972年,他与十几岁的侄女在贝鲁特死于以色列摩萨德实施的汽车炸弹袭击。
但《烈日下的人们》之所以到今天仍然值得读,并不只是因为它告诉我们“巴勒斯坦难民经历了什么”。
三个男人分别来自不同的世代,有不同的过去,却最终一起进入同一个密闭、灼热而无法发声的空间。水箱之外,人们说话、开玩笑、办理繁琐的过境手续。水箱里面,时间意味着越来越逼近的死亡。小说直到最后,三个人已经死去,才让司机阿布·海祖兰问出那个后来反复被引用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不敲水箱?为什么什么也不说?”这个问题随后又被沙漠作为回声送了回来。
《烈日下的人们》书封
小说没有把流亡处理成一条等待读者提取的“信息”。流亡存在于水箱内外不同的时间感里,存在于声音与沉默之间,也存在于三条人生最终被挤压进同一个空间的叙述安排中。
如果我们只把《烈日下的人们》看成“巴勒斯坦难民问题”的文学反映,人物、空间和死亡都很容易被还原成某种历史处境的对应物,小说也就成了理解“巴勒斯坦问题”的辅助材料。
这种阅读并不限于巴勒斯坦文学。
二十多年前,文学学者迪皮卡·巴赫里(Deepika Bahri)在《本土的智慧:美学、政治与后殖民文学》(Native Intelligence: Aesthetics, Politics, and Postcolonial Literature)里讨论过后殖民作家所承担的一种“代表之重”(burden of representation)。来自印度、非洲和其他前殖民地的小说进入欧美文学市场之后,常被同时当作关于遥远社会的知识来源。作家于是承担起一种并非完全由自己选择的职责——不仅写作,还要解释一个地方,甚至代表一种文化。
文学学者迪皮卡·巴赫里(Deepika Bahri)
巴赫里由此重新讨论了殖民知识中的“本土信息提供者”(native informant),那个为外来者解释当地语言、习俗和社会的人。在如今后殖民文学全球流通的时代,这种角色当然已经改变,但类似的期待并没有完全消失。一本小说之所以值得翻译和阅读,部分因为它似乎能够告诉远方的读者“那里究竟是什么样”。
巴赫里关心的当然不是如何把文学和政治分开。真正的问题是,政治经验到了文学里,会变成怎样的叙述、声音和形式。
这样再看《烈日下的人们》,那只始终没有被敲响的水箱就不只是难民处境的象征,也包含着小说对失败、沉默和政治主体性的思考。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Mahmoud Darwish)的一生也伴随着这种“代表之重”。他写流亡、土地和故乡,参与巴勒斯坦政治,被广泛称为巴勒斯坦的“民族诗人”。但他的诗也不断触及爱情、死亡、语言、时间和神话。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Mahmoud Darwish)。视觉中国 图
为什么有些作家的地方经验很容易被转换成“普遍的人类经验”,另一些作家却总被要求先解释自己来自哪里?
问题并不在于欧洲作家可以脱离历史来读。卡夫卡、贝克特和伍尔夫同样属于具体的历史、语言和政治环境。区别在于,这些背景通常不会预先规定他们的作品能够被读成什么。卡夫卡不必代表奥匈帝国,贝克特不必解释爱尔兰,伍尔夫也不必成为理解英国的入口。到了巴勒斯坦作家这里,“来自哪里”却更容易成为阅读的起点,甚至决定我们期待从作品中得到什么。一个小说家首先成为巴勒斯坦的见证者,一部小说首先被问的,也往往是它能告诉我们什么关于巴勒斯坦的事情。
这种阅读可能出于真实的求知欲,甚至出于同情。但它也无意中规定了一个作家的用途。
一本“不好用”的巴勒斯坦小说
《细微末节》很容易出现在一份“了解巴勒斯坦的十本书”里。它确实写到1948年之后的历史、土地、军事管制、检查站和被重新命名的空间。可如果真的把它当作一本“巴勒斯坦入门书”来读,很快就会遇到麻烦。
小说不给两位女性名字,也不替读者解释“大浩劫”。第二部分的主人公相信,只要找到档案、地图和地点,就能够靠近1949年的暴力。可她拿到的地图并不能可靠地告诉她身在何处。地图上的名称和现实中的名称不一致,一些道路不能走,一些区域没有进入的许可。她越努力接近过去,越发现过去无法被完整拼合。
小说的主人公正在做的事情,其实与许多外国读者很相似——她也想“了解巴勒斯坦”。
可小说让这件事情一次又一次失败。
这也让人重新想到巴赫里所说的“本土信息”。如果世界文学期待后殖民小说提供关于某个地方的知识,《细微末节》恰恰是一部很难这样使用的小说。它写巴勒斯坦,却拒绝把巴勒斯坦整理成一种透明、完整、方便带走的知识。
小说的标题也颇有意味。真正牵引第二部分主人公的,并不是一条决定性的历史证据,而是一个几乎没有意义的“细微末节”——女孩被杀的日期,恰好比她出生早二十五年。她因为这个偶然而进入历史。
文学当然能够提供历史知识,却未必总比历史书提供更多信息。有时甚至恰恰相反。《细微末节》让我们不断触碰未知,让历史保持残缺,也不让读者轻易获得“现在我理解了”的满足。
放到这里再看法兰克福书展的争议,就会多出一层意味。一个拒绝替世界解释巴勒斯坦的小说家,在战争爆发之后,却突然被要求承担“巴勒斯坦作家”这个身份的政治重量。
什么政治会让文学变得“不合时宜”
文学从来不是在没有政治的空间里流通。
书展、文学节和出版社会声援被监禁的作家,会为遭遇战争的国家举办专题,会讨论言论自由,也会通过邀请谁、翻译谁、给谁颁奖来表达价值判断。2023年的法兰克福书展本身也明确决定给予以色列和犹太声音更多空间。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8日,德国法兰克福,参观者站在展台前看书。视觉中国 图
希布利事件暴露出来的并不是文学突然“被政治化”了。文学机构本来就在做政治判断。真正值得留意的是这些判断出现的时机。
希布利的小说已经出版六年,获奖结果也已经确定。以色列轰炸发生之后,变得“不合适”的是在那个时刻公开为她举行一场文学活动。LitProm最初称推迟是与作者共同作出的决定,希布利方面随后表示,她并未同意推迟仪式。如果活动如期举行,她原本希望借此反思文学在这样一个残酷而痛苦的时刻所扮演的角色。
“现在不是时候”听上去总像是一个暂时性的判断。
但对一个来自长期占领、流亡或战争社会的作家来说,这个“以后”并没有那么容易到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声音可能因为太敏感而被推迟。等到局势退出头条,文学市场和公共注意力又已经去了别处。
到了希布利这里,“代表之重”甚至出现了一种悖论。世界希望巴勒斯坦作家提供关于巴勒斯坦的知识,但当“巴勒斯坦作家”这个身份在某一时刻获得过于直接的政治意义,他们的声音又可能成为需要谨慎处理的对象。
一首诗怎样在诗人死后获得世界读者
阿拉雷尔的经历展示了这个循环的另一面。
他生前已经是一名成熟的教师、编辑和公共写作者。他在加沙教世界文学和创意写作,也帮助年轻作者用英语发表作品。对他来说,英语并不意味着离开巴勒斯坦经验,而是一条突破封锁的通道。Gaza Writes Back 这个书名本身已经表明了这种方向—— “writes back” 意味着加沙不再只是别人笔下的对象,而成为发出声音、组织经验并向外部世界作出回应的主体。值得注意的是,“If I Must Die”也一直朝向未来。诗从一个假设性的“如果我必须死去”开始,随后写到留下故事、卖掉遗物、买来布和线,让一个孩子做成风筝。
当地时间2024年6月28日,荷兰阿姆斯特丹,街头壁画上展示了在以色列冲突中丧生的巴勒斯坦人民的图片,并附有文字“如果我必须死,你必须活着讲述我的故事”。视觉中国 图
可真正让阿拉雷尔成为一个全球名字的,还是他的死亡。
“If I Must Die”在他死后被迅速翻译、转发和朗诵。一个已经被杀死的人继续通过语言被听见,这件事情越动人,也越难不去追问,为什么这么多人第一次读到一个巴勒斯坦诗人,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阿拉雷尔并非孤例。战争和灾难常常让一些原本很少被世界文学注意的作品突然拥有了读者,而读者找到它们,恰恰是因为灾难已经发生。久而久之,巴勒斯坦作家仿佛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替世界留下苦难的证词。
许多巴勒斯坦作家主动选择作证,问题不在“作证”本身。问题是,如果一个作家只有作为证人时才最容易被世界听见,那么我们留给文学的空间究竟还有多大?
把巴勒斯坦作家当作作家来读,并不是只有当他们暂时放下政治,去写爱情、科幻、喜剧或日常生活时,才承认他们的文学性。写“大浩劫”、流亡、占领和加沙,同样是在写文学。问题只是,我们是否愿意继续往下读,而不让“政治”成为理解作品的终点。
于是我们会注意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叙述者,为什么在这里沉默,为什么让一个意象重复出现,又为什么拒绝给出结局。文学形式本身就是作家理解和重新安排历史经验的方式。
在新闻之后继续阅读
这几年,每逢加沙局势恶化,英语世界都会出现一轮新的“巴勒斯坦阅读书单”。
这样的书单当然有用。对于此前几乎不了解“大浩劫”、占领或加沙封锁的读者,一本小说可能就是入口。
Haymarket books的“解放巴勒斯坦”书单
但“通过文学理解巴勒斯坦”这句话也值得警惕。我们很少说读普鲁斯特是为了理解“法国问题”,读伍尔夫是为了理解“英国问题”。到了巴勒斯坦,文学却很容易成为一套知识工具。
一份出于声援而制作的书单,也可能无意中延续“本土信息提供者”的逻辑——来自远方的作家负责提供关于自己的知识,我们负责通过他们认识那个地方。
文学也提供知识,只是这种知识经常带着缺口。《细微末节》不让我们顺利地“理解巴勒斯坦”,《烈日下的人们》也没有替三个死去的人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有敲水箱。问题没有答案,档案留下空白,地图也可能失效。过去正是从这些没有合拢的地方一次次回到现在。文学因而有了不同于新闻的时间。
新闻很容易出现“新一轮冲突”这样的说法,文学则不断把已经过去的东西带回来。一个从地图上消失的村庄,几十年后仍然存在于诗里。1949年的一桩暴力只剩档案里的几行字,到21世纪又有人驱车去寻找它。
文学未必天然比新闻更有“人性”。它比较特别的地方,或许只是它让一些事情没有办法那么顺利地成为过去。
将近三年过去,巴勒斯坦已经不像2023年最后几个月那样日日占据世界媒体最显眼的位置。持续关注也不可能意味着始终保持同样程度的震惊。没有人能够无限期地生活在震惊里。
但阅读可以有另一种节奏。它不要求一个地方必须再次发生足够惊人的事情,我们才想起那里的人。也不要求一个作家先成为新闻人物,甚至成为死者之后,才值得被翻译、讨论和教授。
李雅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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