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情感赛道人满为患。
女性赛道在热议“性商”“驭男术”“做大女人”,男性赛道则忙着学习“审判渣女”和“追爱法则”。恋爱交往、分手修复、婚姻经营乃至亲子关系都被各类导师拆解成细碎的套路,再投喂给茫然的年轻人。
在此过程中,有人学到了方法论,也有人捧着一颗干渴的心去,被灌满利益、对立、大结果之后悻悻而归。
真心难觅,从2022年开始,「伊恩轩呐」也决定进入情感领域。她本是游戏主播,有一批男性粉丝,时常听到他们抱怨不知该如何恋爱。她渐渐发现,年轻男性很难找到情绪的出路,他们的情感困扰,似乎也比同龄女性高出许多。
于是,伊恩试图用“兄弟们”的语言,教他们如何追爱。她通常以一副搞笑姿态亮相在观众眼前,戴着红色鼻头,模仿直男在亲密关系里的滑稽操作。
真正进入男性情感世界后,她发现很多男性对于两性交往的认知,比她想象得还要匮乏。她往往要从如何认识异性讲起,手把手教男生们讲卫生、懂礼貌,怎样聊天,什么时候可以告白。更重要的是,她想告诉这些男生,该如何尊重女生的想法。
4年的时间,伊恩在两个平台积攒了超170万粉丝。 在她的账号评论区,有人称赞“这是最懂男人的女情感主播”,也有人说,“这里不一定能让男孩追到女孩,但一定能让女孩了解到男孩的恋爱观。”
无论如何,她依旧是男性情感领域里少有的客观视角,而这个直播间,承载着浓度极高的男性窘境。
以下是「伊恩轩呐」的讲述。
我是在2022年开始接触情感领域的。那时我还是英雄联盟的游戏主播,观众大多都是男生,经常听到他们抱怨自己的情感困扰,我会在直播游戏之余给他们提供一些建议。直到2025年初,我开始全职做情感直播。
转型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这些年来,让我统计连线过多少人,我已经难以计算。每个工作日,我都会在两个平台分别直播两个小时,直播间人来人往,但若是回忆这里最常出现的男性困扰,大致分为三种:
其一是现实中接触不到女性。
有些男生从小就和垃圾桶、教室后门做同桌,上的是理工科,很少参加校园活动,工作后也是技术岗或是工地这类男性占比较多的领域,微信列表拉出来,除了亲戚外,几乎没有女生。
我之前开玩笑称他们是“钢铁直男加鲁鲁”,他们对女性的想象就是自己妈妈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与女生相处,更不知道该去哪里认识新的女生。
「伊恩轩呐」直播时(除特殊标注外,下同)
其二是有了心仪的女生,但是追不上。
很多男生对同龄女生的认知是空白的。女生的喜好他们不了解,聊不了几句就死机。女性的处境他们也不懂,经常一开口就在雷点上蹦迪,他们还很委屈,明明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女人总有这么多顾虑。
网络时代的信息壁垒将他们隔离在正常女性话题之外,至于精神世界,他们也很少会主动接触纪实作品,最爱看的是男频爽文。这些小说都有着相似的模版:只要不断升级,成为强者,功名利禄、香车美女都会源源不断向自己涌来,细看那些章节,几乎没有对爱情的客观描写,有的甚至连女主都没有。
或许是受文学作品的影响,我接触的这些男生几乎都有一种“强者”思维。他们将爱情与强弱画上等号,觉得感情是强者才会有的附属品,又从这点出发,走向了两个方向——
一些男生觉得自己条件很好,达到自认为的强者门槛了,但一交往女生依旧碰壁,随即对爱情产生怀疑;
另一部分则觉得自己与强者的距离还很远,和异性交往总是战战兢兢,瞻前顾后。好比我遇到过一个男生,他想给喜欢的女生点份外卖,一直在纠结“这个点她是不是不饿”“她会不会不方便拿”“她会不会不喜欢这份外卖”“要是她不喜欢我岂不是做了错事”……但大多数女生并不喜欢犹豫扭捏的男生。
况且,这样的男生即便进入亲密关系里,发生矛盾也是迟早的事情。也就是我时常遇到的第三种困扰——想挽回前任,或是女朋友提了分手,但他不知如何回应。
日剧《花束般的恋爱》
我问他们分手的原因,发现普遍有两种。
一种是女生彻底失望了。我此前遇到过一个男生,说女友总喜欢冷战,遇到矛盾就回避,直到突然被分手。我问他尝试过主动沟通吗,他说沟通过一次,发现没效果,后来就不管不问了,反正女友能自己想开。
另一种则是两人不再同频。同频并不是说两人的财富要对等,而是说认知、感知力乃至生活节奏应当是一致的。
比如两人都是小城市出来的,女生考上了一线城市的公务员,男生还一直在打工,女生就提了分手。这种情况就很难处理,说不清谁对谁错,只是一个人都跑起来了,另一个人还始终小步走,走散是必然的结果。
复旦大学教授沈奕斐认为,这个时代爱情脚本的逻辑已经变了,在“三观不合”之外,还出现了“性别不合”的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一些女性已经走出了传统叙事,她们走出家庭,寻找自我,但男性还停留在旧脚本中,对女性依旧有着传统的要求,希望她们贤淑、温柔,就导致了亲密关系里的错位。
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案例,但我看待这种事情的角度有些不一样。我觉得一些亲密关系中,真的会存在攀比和嫉妒的心理,翻译过来就是见不得伴侣过得好。相比于性别问题,我更愿意称之为人性问题。
很多人会觉得男性普遍更自信些,网上还有个“普信男”的传播词。但我的理解是,自负与自卑其实是同时存在的,当一个男人内心自卑,他反而会伪装得自己很强大,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其实他很虚。
从根源上看,这也和大多数男性从小所接受的教育相关。东亚家庭里,男性被灌输的观念是要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公司的领导层,必须要踏上一条相对艰苦的道路。在这种环境下,他的情绪要被屏蔽,脆弱也是不被允许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建议这些男生,还是要学会跟伴侣撒娇,大大方方祝贺她的优秀,说自己害怕会失去她,保证会追上她的脚步,请她等一下自己。撒娇男人最好命。
我们直播间粉丝年龄大多在18岁到30岁之间,下至大一新生,上至职场青年。
这两种群体其实很好分辨。学生们总是在问“爱情”,烦恼也都是“她爱不爱我”“她为什么不爱我”。但只要工作过一段时间,或者心智偏成熟的男生,问题大多是“我跟她会不会有结果”“我是愿意付出的,但这些投入能否有正向反馈”。
穷人考虑性价比,有钱人计算时间成本,爱情随着年龄变化成了权衡利弊。再加上随着时代发展,人们越来越关注自身的感受,社会也从家庭化逐渐转换为个人化。这种心态很正常,但我还是会觉得,爱情不该是结果导向,一段好的亲密关系,应该是两个人并肩作战。
我开通了恋爱指导课,手把手教这些男生如何谈恋爱。迄今为止,我大概已经帮助了几千位客户,恋爱是一种能力,我只是不希望这种能力将来会消失。
日剧《0.5的男人》
但很多时候,我其实要从去哪里认识女生开始教。
学生们就建议多去参加校园活动,别整天闷在宿舍里打游戏,要是游戏打得厉害,不妨去做陪玩。职场男性在事业稳固得差不多之后,就可以多看看同城圈,爬山、跑步、羽毛球馆、健身房都可以尝试,有些男生买了电车,就把车友群利用起来。
我通常也要叮嘱他们,千万不要一上来就搭讪,对女生来说真的很唐突。你可以先混个脸熟,第一天打招呼,第二天再寒暄下,直到你们不再是陌生人的关系了,再试着要联系方式。
至于聊天,就到了大多数男生的致命难题。
现如今,大部分的交往都是从社交软件开始,对话框取代了真实会见,复杂立体的人也被压缩成了简单的平面,对于本就神经大条的男生来说,这也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择偶难度。
我看过一个聊天记录,记忆尤深。两人是高中同学,男生回老家时偶遇女生,觉得对方挺好看的,就想追求她。
男:“111在吗?”
女:“在,咋了?”
男:“你下班了吗?”
女:“还没呢。”
男:“那你工作累吗?”
女:“嗯呐,挺累的。”
男:“那你为啥不下班?”
女:“还没到下班的点呢。”
男:“那你几点下班?”
女:“9点下班。”
男:“哦,这么晚,那你工作好累啊。”
我发现有些男生,他和长辈、兄弟间的对话是毫无障碍的,一旦对面变成异性,他突然就漏洞百出。我试过分析这背后的原因,有些人是从来没和女生正常交往过,对女生有一层滤镜,不敢随便说话,还有些人告诉我,他们兄弟间就是这么聊天的,之前都没觉得有问题。
我只好告诉他们,多去和女生聊一些她们感兴趣的话题,电视剧、电影、明星八卦、MBTI……和现实生活不搭边的事都能聊,随便聊。
到了与女生见面的时候,我就会反复强调,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就是如此基础的操作。
在我直播间里出现的男生,大多数在外貌上都有些短板。这并不是说他们长相上有缺陷,我此前给粉丝们做颜值改造,大家的五官、骨骼基本上都挺端正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全都顶着一头的油,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男性的变美意识要比女性差很多,女生们会纳闷男生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真的很难吗,但男生更在意的是自我感受,比如这个衣服穿着很舒服,不洗头会节省时间。很多男生还会觉得,打扮自己这件事情很没有男子气概。
我经常在直播间说,男生出门一定要记得洗脸,有条件的话可以涂个素颜霜,抓个头发,修下鼻毛,注意一下体味管理,袜子内裤要一天一换。有人回复“这样操作好娘”,可这并不是男女之别,更没有高下之分,能把自己收拾干净,证明他在很认真地活着,也是对会见的女性的基本尊重。
退一万步说,当周围人都一副被班味腌入味的状态,有一个人干净清爽地站在那里,大家都会多看他一眼。被看见,就是一切关系的开始。
不得不说,在很多事情的理解上,男女双方真的有很大不同。
比如有些男生在追求女生时,总爱拍那种单手拿方向盘的照片,或许在三年前,这种照片还能得到结果,但现在只能得到罚单。女生看到这种照片,不会觉得这人很有钱,只会觉得这人很装。
我告诉他们,如果真的很想拍车里的场景,不如拍副驾的风景,把摄影功底展现出来,女生看了说不定还想坐一下副驾,期待你给她出片。
在网络舆论的影响下,很多男生会觉得女生追求物质,但我反而觉得,女生更看重的其实是感觉。好比我经常告诉粉丝,如果想要表白概率高,一定离不开氛围。
有部分男生反驳我,说电视剧里都教了,表白最需要的是仪式感。我说大错特错,表白是真情流露的情话,并不是什么物质的证明,有时大张旗鼓的告白,反而会带给女生压力。至于仪式感,可以后续补,你要是真的行动派,就第二天补上,庆祝恋爱第一天。
好比我和我老公,我们两人的初遇在网吧,我无意中摁了他电脑的关机键。我们在微信上断断续续聊了两个月,他时不时给我发点土味情话,我当时对他毫无感觉,直到他给我写了首歌,歌词都是我们过往的聊天记录。
后来我们俩又见了一次面,约在电影院,我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说你想要什么关系,我说那今天就咱俩纪念日吧。
日剧《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剧照
我一直觉得,我只是在男性情感市场里,提供了一种女性视角。
我很喜欢打游戏,有一段时长近10年的稳定关系,我和我老公也有很多男性朋友,所以男人的想法我也相对了解一些。
很多男性在现实中都有情感压抑。据我观察,处于压抑状态下的男性通常会有两种表现,一种属于物极必反,他会神化爱情,神化未来他可能会遇见的那个女性,以至于看不上现实中接触的所有女性,越神化,就越挑剔。另一种男性则会自欺欺人,一遍遍暗示自己女人是不完美的,感情是没必要的,所有亲密关系都是假的,他不屑于爱情。
我觉得我充当一下男女之间的翻译器,把真实的女性心声讲给他们听,总比他们看了一堆针锋相对的帖子后,觉得女生都是面目扭曲的要好一些。
这两年,我越发觉得,公众的情感耐心变得不足,对立情绪日渐尖锐,大家对爱情的态度也多了几分迟疑与审慎。我们既向往纯粹的亲密,又被现实风险与网络舆论裹挟,戒备感变强,容错空间也不断收窄。
会有一些正在相亲的男性找到我,他们的痛苦主要在于自己的理想型与相亲对象并不匹配。通常我就会问他们,是真的想结婚吗?
这个答案通常就关系着他们的选择。如果只是到了适婚年龄,把婚姻当成人生中的一个任务,他就会把感情放到后面,更看重女性的性格、人品,与自己父母能否友好相处。如果他期待能与伴侣共度往后余生,侧重点就会更偏向于自己的感受。
很多找到我的男生,对婚姻也是恐惧的。他们会想如果和不爱的人结婚了,自己会为了丈夫这个角色承担多久的责任。或许能承担3年、5年,但是10年后呢?如果四五十岁的时候,突然遇到了真正的爱人,该怎么办?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都会劝他们,如果真的不想结婚,最好还是别结婚。婚姻不应该被当成是一个任务或是儿戏,毕竟谁都不想经历一段失败的婚姻。
日剧《不能结婚的男人》剧照
我也遇到过一些极其苦恼的男生,说不想结婚,但父母一直催,该如何答复他们。我就会跟他们讲,父母的担忧无非就是两点,一是事业好不好,二是婚姻行不行,如果在婚姻的答卷上没办法让父母满意的话,那事业这方面就努力一点。
而且据我观察,大多数父母还会有一种观念,觉得婚姻能让幼稚的孩子变得成熟。有些人确实是生活上得过且过,工作上也比较摆烂,父母就会觉得,只有成家能让他改变了。婚姻变成了一种束具,督促孩子回到父母所认为的“正常轨道”。但如果一个人,他可以在父母理解的这种婚姻之外,依旧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很多时候父母也就不催了。
日剧《不能结婚的男人》剧照
我始终觉得,亲密关系本身具备动人的价值,而爱情在其中,更有着难以替代的独特地位。
家人由血缘既定,无从选择,即便是知心朋友,也未必能全然交付自我。唯独在爱情里,我们甘愿摊开脆弱,甚至是那些不愿示人的阴暗面。而恋人之间的争执、焦虑、愤怒背后,本质上也是我们内心长久缺失的部分在向外呼喊。
男女之间在获取情感支撑的路径上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女性是可以在朋友之中获得力量与肯定的,但多数男性之间的交往,很少会触及细腻的感受。他们的交流都很简单粗暴,对感受的描述也都是些程度副词:一般,很好,牛X,算你厉害。
正因如此,能够推动男性完成深度蜕变的契机,通常集中在三件事上:创业失败,至亲离世,或是一段痛彻心扉的爱情。
但即便一段感情走向溃败,它也并非是全然消耗。经由亲密关系,我们才能够重新看见自我,发现内心真正的匮乏。我们带着这份认知走向下一段关系,才更有机会活得自洽从容。
*除特殊标注外,图片来源于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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