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海绵被曹姨换下来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
她蹲在浴室地上,旧海绵攥在手里翻了个面,没扔,装进一只干净的塑料袋,搁在洗手台边上。
她起身回头,说了句,旧的别急着扔,晒一晒还能用两天。
我留了下来。
当天夜里孩子睡了,我坐在浴室的凉地砖上,捏着那块海绵。指尖碰到了夹层里一个硬硬的东西,像卡片,又像印章。
剪刀豁开缝线,掉出一个塑封的二维码。
扫码,屏幕跳出一笔转账,收款方是省城一家心理服务机构,金额三千八,付款人备注栏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
叶峻熙。
我老公。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曹姨离开前,到底埋了什么在我身边?
01
孩子刚满三个月,我的日子已经过成了一团乱麻。
赵秀文隔两天就上门一趟,进门先看奶瓶,再看孩子,最后看我。
她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挑剔。
奶水稀了,水放多了,尿裤换得不勤。
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在身上不声不响,但扎多了也疼。
叶峻熙那段时间总是加班。
晚上回来已经十点多,进门亲一下孩子额头,洗完澡就进书房。
他以为我睡了,其实我侧身躺着,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直听到隔壁键盘声停下来才闭眼。
我跟他搭不上话。
不是不想说,是话到嘴边,看他累成那副样子,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再想说,又没了那个时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我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浑身都不对劲。
孩子哭的时候,我抱着他站在窗边,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把他放下,走出去,不再回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吓一跳,赶紧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上。
他的呼吸热乎乎的,我的心却像泡在冷水里。
曹姨是这个时候来的。
赵秀文托人找的月嫂,说是带过十几个孩子,经验足。
那天下午她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进门,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挽得利索。
进门没多说话,先洗手,然后弯腰看了看躺在摇椅里的孩子,伸手搭了一下他后颈。
热了。
她说完,把孩子的薄被换了一条,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碗。
碗里是温温的小米汤,她递给我,说,你先喝几口,我来看看孩子。
我端着那碗汤,鼻子莫名发酸。三个多月了,没人先问我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曹姨带孩子确实有一套。
孩子到她手里,不哭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安安静静地看她。
她不多话,做事利索,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那层灰都擦掉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终于能睡上一个整觉。
我开始信任她。
那几天,我把孩子交给她,自己缩在沙发上发呆。
曹姨不催我,也不开导我,只是隔一阵递杯温水过来,或者把窗开条缝,说屋里太闷了。
她跟我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我心里松一点。
我以为好日子就这么来了。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去客厅倒水。
路过阳台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曹姨和叶峻熙站在外面。
两人背对我,靠着栏杆,声音压得很低。
叶峻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转账的页面,看不清金额。
我愣在原地,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曹姨在这时偏头说了一句什么,叶峻熙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退了半步,退回房间。
过了几分钟,叶峻熙的脚步声从阳台那边过来,经过我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回了书房。
曹姨也进来了,路过客厅时看到我站在门边,她笑了笑,说,傅小姐,菜价我让叶先生帮我记一下账。
我也笑了一下。
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02
隔天下午,宝妈群里炸了锅。
郑思瑶发了张照片,配了一句话:月嫂跟男主人拎菜回来,这关系是真好呀。
照片上,曹姨和叶峻熙并肩走在小区甬道上,一人拎着一个塑料袋。阳光挺大,曹姨低着头,叶峻熙侧过脸跟她说话,两人之间离得很近。
我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郑思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问是不是家里请的月嫂,说现在有的月嫂心思活络,会来事,主人家容易看走眼。
又说什么,我也没细看。
胸腔里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晚上叶峻熙九点多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藏在靠枕底下。他弯腰换鞋,问,孩子睡了?我说,曹姨哄睡了,八点半就睡了。他嗯了一声,往书房走,我开口叫住他。
那笔钱,你转给谁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慌张,但也没有坦荡。他说,客户的钱,怎么了?
我说,曹姨说你在帮她记账,菜钱。
叶峻熙顿了一下,说,啊,就是菜钱,后来转的。
他说完进了书房。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心里那口气更堵了。一个三十岁的人,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他以为我听不出来?
晚上趁他睡着,我翻了他的手机。
微信翻了,支付宝翻了,银行短信翻了。
没有曹姨的转账记录,没有不明来账,干干净净,像被有心人清理过。
我放下手机,趴在床头,心里又凉又乱。
我确定有一条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牵着他们。
第二天早上,曹姨给孩子洗了澡。
水放温了,她托着孩子的后颈,小心地把他放进水里。
孩子扑腾着腿,咯咯笑。
曹姨脸上也有了笑意,那笑容自然、温和。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她到底是谁的人?
她帮我带孩子,帮我做饭,帮我收拾屋子。她的每一分好,在我眼里都开始变形。她擦过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某种覆盖痕迹的伪装。
午饭后,我趁她收拾厨房,去她房间看了一眼。
她的行李箱锁着,床头放着一本旧记事本,本子边上露出半截笔帽。
我没敢翻,只把手探进床垫底下摸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
但越是什么也没有,越让我睡不着。
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阳光暖洋洋地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孩子的脸上。
曹姨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小调,调子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歌。
我看着她,手里攥紧了孩子的小毯子。她在我家待了快一周,我连她到底图什么都不知道。
03
赵秀文又上门了。
这次她没空手,提了一袋子土鸡蛋,进门先往厨房走,看到曹姨正在灶台上煮汤,她愣了一下,退出来坐在沙发上。
我抱着孩子坐在侧边,她看我一眼,又看了看厨房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个阿姨,做多久了?
我说,快一周了。她嗯了一声,又看了厨房一眼。曹姨端着汤出来,客气地朝她点头,阿姨喝水不,我给倒一杯?赵秀文摆摆手,说不渴,没喝。
然后她就坐在沙发上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孩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晚上闹不闹。
这些她以前也问,但今天问的方式不对,字里行间都带着别的意思。
末了,她忽然说,我托人介绍了个本家阿姨,做了十几年了,比你找的这个靠谱。
我抬头看她。
妈,曹姨挺好的,我信她。
赵秀文的脸拉下来,刚要说话,孩子突然哭了。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说不早了,我去给他换尿裤。
说完转身进里屋,赵秀文在身后坐了片刻,起身朝门口走。
我送她到玄关。她换鞋的时候,忽然凑近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晚上睡觉,把门关严实点。
我愣住。
她自己把门拉开,走了,门轻轻合上,声音不大,却像在我耳边敲了一记闷钟。她什么意思?她叫我关紧房门,是防谁?曹姨,还是叶峻熙?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喂完孩子,把房间的门反锁了。
半夜叶峻熙起来上厕所,拧了两下门锁,打不开,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回书房去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又酸又怕。
曹姨第二天早上看到我锁门,什么也没说。她端粥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粥碗放在我面前,指尖碰了一下碗沿,说,还有些烫。
我低着头,没敢看她的眼睛。
小孩子在摇椅里睡着了,屋里静得只剩墙上的钟摆声。我盯着那碗粥,心里像有一团棉花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个家,突然变得不像家了。
04
曹姨的合同签了三个月。做到第二个月零几天的时候,她跟我说,傅小姐,我家里有点事,下周得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蹲在浴室里,正在给孩子洗澡。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这两个月,她帮我撑起了这个家,可我心里那份疑心始终没散。
她走,也好。
我说,行,那你把日子定好了,我把工资结给你。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孩子洗完澡,她拿浴巾裹好,抱起来放在床上。
然后她转身走回浴室,蹲下来,把卡槽里的海绵拆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她没把那块旧海绵扔进垃圾桶。
她把它装进了一只干净的塑料袋里,放在洗手台边上。
然后她从自己行李箱里摸出一盒新海绵,拆开,用热水冲洗了一遍,装进卡槽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整齐。
做完这些,她扶着洗手台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怪,像是要说一件憋了很久的事,又像是要忍住不说。
最后她笑了笑,说,旧的别急着扔,晒一晒还能用两天。
我当时没听懂。
她走的那天早上,拎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眼圈有点红,但声音还是稳的。她说,傅小姐,你是个好妈妈,真的。
我鼻子一酸,那点酸意冲上来,又被心里的疑团压了回去。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走出门,门合上。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着。她住过的那间屋子,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来过人。
下午,我鬼使神差地走进浴室。
那块旧海绵还搁在洗手台边上。
我拿起来,捏了捏。
软绵绵的,厚实,和普通海绵没有两样。
但我的手停在夹层的位置,指腹反复按了两下,好像隔着海绵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
我把它放下,又拿起来。
心里一个念头冒出来:剪开看看。
很快又被自己按下去:我疯了吗?翻一个走掉的月嫂的旧物,这算什么?
可那天晚上孩子睡熟之后,我还是坐在了浴室的地砖上,手里攥着那块海绵。
洗衣机在转,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捏着那块海绵。
终于在夹层的位置,我碰到了那个硬物。
我拿起剪刀,沿着海绵的缝线,一点一点地豁开了口子。里面滑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封卡片,卡片的面上,印着一枚整整齐齐的二维码。
05
我按着二维码的手在抖。
当时是夜里十一点半,孩子睡了,叶峻熙在书房戴着耳机开会,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浴室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墙,冷气沿着脊背往上爬。
手机屏幕亮着,黑色二维码,一个一个排成方阵。
我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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