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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海寻珠

一九八三年腊月,辽西山区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陆淮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压弯了腰。他今年四十七,干了二十二年刑警,膝盖里有块碎骨头,每逢阴雨天就疼得他整宿睡不着。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雪,他的膝盖昨天就开始报警了。

“陆叔,车准备好了。”

说话的是江磊,二十五岁,去年刚从部队复员分到所里。小伙子个子不高,但结实,一张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些。

陆淮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地形图,他用红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三道沟、鹰嘴崖、老君庙。这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三天前,镇上供销社的货款被劫了。两个蒙面歹徒,一把自制火药枪,抢走了六千三百块钱。在那个年月,六千三百块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在县城买三间大瓦房,还剩下一笔娶媳妇的钱。

案子很快就破了。不是陆淮本事大,而是那两个歹徒实在太蠢。他们用来蒙面的布是从供销社柜台上顺手扯的,一块花布,裁成两半,一人一块。供销社的王老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上个月进的新货,整个镇上只有他一家卖。

一个叫李黑,三十一岁,光棍,欠了一屁股赌债。另一个叫徐小浪,二十四岁,在砖窑厂干活,跟李黑是表亲。

等陆淮带人赶到他们住处的时候,两人已经跑了。屋里一片狼藉,衣服被子扔了一地,看样子走得很急。邻居说,昨天晚上看见他俩背着包往山里去了。

“进山了。”陆淮收起地图,对江磊说,“叫人,带上干粮和绳子,最少三天的量。”

江磊愣了一下:“三天?”

“三天。”陆淮拿起桌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这种天气,他们跑不快。但我们也追不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锦旗——“人民卫士,罪犯克星”。锦旗是去年一个丢了牛的农户送的,红绸金字,挂了快一年了,颜色已经有些暗淡。

“走吧。”

两个人钻进那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车子碾过积雪的土路,朝着远处的群山驶去。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李黑和徐小浪是在半夜进的山。

他们没有手电筒,只有一盒火柴和半瓶煤油。李黑在前面开路,徐小浪背着那个装满钱的帆布包跟在后面。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哥,歇会儿吧。”徐小浪气喘吁吁地说。

“歇个屁。”李黑头也不回,“你想让公安逮住你?”

徐小浪不说话了。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脚踝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从小就怕他这个表哥——李黑脾气暴,翻脸比翻书还快,六亲不认。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处废弃的伐木小屋。小屋是用圆木垒起来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片铁皮在风中咣当咣当地响。屋里有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一个用石头垒的灶台,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

李黑踢开门,把背包往床板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烟来点上。

“先在这儿待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走。”他说。

徐小浪靠着墙坐下来,脱掉鞋,发现右脚踝已经肿了。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崴的,可能是夜里踩到石头缝里了。他用手指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哥,我脚崴了。”

李黑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就窝在小屋里。李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了就抽烟,或者翻来覆去地数那些钱。他把钱从包里倒出来,一沓一沓地码在床板上,用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再装回去。装回去,再倒出来数。

徐小浪的脚踝越来越肿,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他不敢吭声,怕李黑骂他没用。但他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走不了了。

第三天傍晚,李黑做了一个决定——分钱,各走各路。

“你脚伤了,拖累我。”李黑说得很直接,“钱分你一半,你自己想办法出去。我往北走,过了内蒙边界就安全了。”

徐小浪想争辩,但看到李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表哥了——李黑说出的话,从不更改。你要是跟他犟,他能把你打死在这荒山野岭里,然后一个人独吞所有的钱。

他点了点头。

李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那份揣进了自己怀里,少的那份推到徐小浪面前。

“拿着。”

徐小浪接过钱,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李黑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徐小浪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肿得已经穿不上鞋了。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陆淮和江磊在第四天上午找到了那间伐木小屋。

他们是顺着脚印找过来的。雪太大了,脚印大部分都被覆盖了,但每隔一段距离,总能在树根下或者岩石缝里找到一些残存的痕迹。陆淮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巧合——有人在故意给他们留记号。

他猜对了。徐小浪知道自己跑不掉,与其死在山里喂狼,不如等着公安来抓。他每天晚上都在小屋门口撒一把烟灰——那是他从李黑扔掉的烟蒂里收集的,撒在雪地上,风刮不走,雪盖不住,远远就能看见。

陆淮推开小屋的门,看到徐小浪蜷缩在墙角,脚踝肿得像个紫茄子。

“别动。”陆淮拔出枪,“手抱头,慢慢站起来。”

徐小浪没有反抗。他双手抱头,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子中间。

“就你一个人?”陆淮问。

“李黑走了。”徐小浪低着头,“前天晚上走的,往北去了。”

“钱呢?”

徐小浪指了指床板上的那个帆布包:“我的那份在那儿。他的那份他带走了。”

陆淮走过去,打开包,里面是一沓沓钞票,码得整整齐齐。他粗略数了数,大概两千多块——和李黑带走的那份相比,少了一大截。

“他分了你多少?”

“三分之一。”徐小浪说,“他说他拿大头,因为我脚伤了,拖累他。”

陆淮冷笑了一声。他让江磊把徐小浪铐上,然后走到屋外,点了一根烟。

雪还在下,比他来的时候更大了。远处的山峦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李黑已经走了两天一夜,在这种天气里,他能走多远?

“陆叔。”江磊走出来,“他说李黑说过,要绕过鹰嘴崖,从老君庙那边翻过去,然后沿着河谷往北走。”

陆淮没有说话。他盯着远处的山,一支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支。

“追。”他说。


李黑走得比陆淮想象的快。

他熟悉这片山。他小时候跟着他爹进山打过猎,采过药,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能躲人。他专挑山脊走——山脊上风大,雪存不住,走起来省力气。而且视野开阔,远远看到有人过来,他就能提前躲起来。

但他也有麻烦。钱太重了。

三千多块钱,大多是零钞,一毛两毛、五毛一块的,塞了满满一包。背在身上沉甸甸的,跑起来碍事。他几次想把钱扔掉一部分,但每次手碰到那些钞票,又缩了回来。这些都是命啊。为了这些钱,他已经走上了绝路,要是再把钱丢了,那他图什么呢?

第五天中午,他到了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这里是整条路线上最难走的一段。一道狭窄的山脊,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路面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宽,上面覆盖着一层暗冰。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吹得人站不稳。

李黑趴下来,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他的手指抠着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停下来,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枪声从山谷里传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李黑的心猛地一沉——公安追上来了。

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通过了那段山脊。到了对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望去,山脊的那一头,有两个小黑点正在移动。

是公安。

李黑咬了咬牙,站起来,继续跑。


陆淮开那一枪不是为了吓唬李黑,是为了试探。

他想知道李黑还有多远。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大约过了三四秒钟,对面山脊上传来了回音——不是枪声的回音,而是一声惊叫,很短,很尖,像是人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他在那边。”陆淮收起枪,“不远了。”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但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遇到了麻烦——一处风口,积雪被风吹成了硬邦邦的雪壳,表面光滑如镜,根本站不住脚。陆淮试着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顺着斜坡往下溜了好几米才停住。

“绕路。”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从东坡走,多走大半天的路,但安全。”

江磊没有说话。他跟在陆淮后面,低着头走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如果李黑跑得太快,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了,或者被冻死在山里了,那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追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耻。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他想起镇上那个抢劫犯的下场——从判决到执行,前后不到一个星期。李黑犯的罪比那个人更大,如果被抓回去,下场只会更惨。与其那样,不如……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怎么了?”陆淮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江磊说,“鞋里进雪了。”

他弯腰假装整理鞋带,趁机深呼吸了几口冷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他直起身来,陆淮已经在前面走远了。他赶紧跟了上去。


徐小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脚踝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好了,而是彻底冻坏了。整只脚肿得发黑,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裂开。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头在关节里嘎吱嘎吱地响。

但他不敢停。因为那头狼就在后面跟着他。

它是从昨天开始出现的。一开始只是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像一个灰黄色的影子,在树丛间一闪而过。徐小浪以为是看花了眼,没在意。但后来他发现,那个影子一直在跟着他——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

他试过大声喊叫,挥舞树枝,扔石头。狼不为所动,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倒下。

徐小浪开始后悔了。他后悔跟着李黑干这档子事,后悔没有早点自首,后悔很多很多事情。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他只能往前走,祈祷自己能活着走出这座山。

下午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来,闭上眼睛,喘着粗气。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狼的脚步声,是人。他睁开眼,看到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正朝他走来。

他想站起来,但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身子一歪,顺着斜坡滑了下去,一直滑到那两个人的脚边。

“别开枪!”他听到一个声音喊道,“活着比死了有用!”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嘴里有一股烈酒的辛辣味。一个年轻的警察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

“喝了?”警察问。

徐小浪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黑……李黑往那边跑了……”他指着北边的方向,“他说他要回去挖钱……应该没走远……”

“挖钱?挖什么钱?”

“钱袋子破了……散了好多……他舍不得,说要回去挖……”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你在这儿待着。”年纪大的那个说,“江磊,给他包扎一下,留点干粮和水。我们回来再接他。”


李黑跪在雪地里,用两只手疯狂地刨着雪。

他已经刨了将近一个小时了。手套早就湿透了,冻成了冰壳,手指屈伸困难。他索性把手套扯掉,光着手继续刨。指尖的皮肉黏在冰面上,撕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血珠刚渗出来就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眼里只有那些埋在雪下面的钞票。

他找到了十几张,最大面值五块,最小两毛,拢共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但他舍不得放弃。他知道这附近肯定还有,刚才和徐小浪扭打的时候,钱袋子破了,至少有三四十块钱散落在门口一带。现在找到了不到一半,剩下的肯定还被雪盖着。

他又刨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心中一喜,用力扒开周围的雪,从里面扯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他把那张钞票小心翼翼地展平,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得走了。他对自己说。不能再耽误了。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雪地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挖最后一下,说不定下面就压着一张大的。

他又把手伸进了雪里。

“别动。”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李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双手抱头,慢慢转过来。”

李黑慢慢地直起身子,两只手缓缓举到脑后,然后转过身来。他看到两个警察,一老一少,正用枪指着自己。

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警察,看到了更远处——那头狼蹲伏在雪丘后面,黄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如果狼冲过来,制造一场混乱,他就有机会逃跑。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冻硬的石头,用尽全力砸向地面。

砰!

石头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又捡起一块,再次砸向地面。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把地面砸穿。

他想惊动那头狼,让它冲出来。

但狼没有冲。它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但没有冲。它的本能让它做出了判断——那边有三个活物,其中两个手里还拿着黑色的器械。它不知道那些器械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危险。

李黑看到狼没有冲过来,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停下了砸地的动作,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放下石头。”老警察说。

李黑的手慢慢松开了,石头掉在地上。

年轻的警察走上前来,掏出手铐。李黑没有反抗,乖乖地伸出了双手。咔嚓一声,手铐锁上了。

“走吧。”老警察说。

李黑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踏上了回程的路。

在他们身后,那头狼蹲伏在雪丘上,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远去,最终消失在了风雪中。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走入了茫茫林海。

灰黄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没。


回到镇上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李黑被关进了派出所的临时羁押室。他的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垢。卫生院的医生来看过,摇了摇头,说可能要截掉几根。

徐小浪也被带了回来。他的脚踝彻底废了,以后走路会一瘸一拐的。

陆淮的膝盖在这次追捕中彻底坏了。他回到镇上的时候,需要人搀扶才能下台阶。局里照顾他,把他调到了户籍科,不再参与一线执勤。

江磊的手也留下了后遗症——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因为冻伤,永久性地失去了知觉。往后扣扳机,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准了。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李黑因抢劫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十指截去三根指节。徐小浪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因主动坦白并有立功表现,从轻处罚,实际执行十年。

那批赃款,最终也没有找到。

判决下来之后,局里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搜寻行动,出动了二十多个人,在雪坡上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那场暴风雪把所有痕迹都抹去了——李黑刨出的坑不见了,散落的钞票不见了,连他们打斗时留下的血迹也被新雪覆盖得干干净净。

二十多个人搜了整整两天,只找到了几张被风卷上枝头的零钞,挂在枯树枝上,哗啦啦地响,像一面面倔强的白旗。

其余的赃款,就像是被群山吞没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说,那些钱被风吹到山涧里去了,顺着水流冲走了。有人说,被野生动物刨出来叼走了。也有人说,其实还在雪下面埋着,等来年春天雪化了,自然就会露出来。

但来年春天,雪化之后,人们再次上山搜寻,依然一无所获。

那批货款,就像是一个谜,永远地沉睡在了辽西群山的冻土之中。也许有一天,它会被某个采药的老人意外发现;也许永远不会。

群山沉默着,保守着这个秘密。

尾声

第二年冬天,江磊调离了派出所,去了县城的刑警队。

临走那天,他去户籍科找陆淮告别。陆淮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档案和表格,他正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填写着一份户籍迁移证明。他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复当年的工整。

看到江磊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笑了笑:“来了?”

“来了。”江磊说,“陆叔,我来跟你告个别。”

“好啊,年轻人,有前途。”陆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会的。”江磊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淮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走吧,我送送你。”

两个人走出户籍科,穿过院子,来到派出所的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是来接江磊去县城的。

江磊站在车前,回头看了看派出所那栋陈旧的两层小楼,又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

“陆叔。”他说。

“嗯?”

“你说,那批钱,还在山上吗?”

陆淮没有马上回答。他也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群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在,也可能不在。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又说:“有些东西,注定是属于山的。人带不走。”

江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和陆淮握了握:“陆叔,保重。”

“你也是。”

江磊转身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了,缓缓驶离了派出所。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陆淮还站在大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头上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江磊缩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吉普车沿着公路一路向北,驶入了茫茫的田野之中。远处的群山在视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

车窗外,田野里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偶尔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散发出朦胧的光。

江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陆淮说过的一句话——

“法理的标尺,不能交给荒野。”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着,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但江磊知道,不管路有多长,他都得走下去。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路。

群山在身后渐渐远去,归于寂静。大雪继续下着,把所有的足迹和痕迹一寸一寸地覆盖。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雪,只有风,只有绵延不绝的白。

而在那片白茫茫的深处,在那片无人知晓的密林之中,一个灰黄色的身影静静地蹲伏着。它抬起头,望向山外的方向,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在倾听什么。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走入了林海的深处。

它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被白色吞没,最终消失不见。

群山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