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文艺作品总是有大团圆式的结局,似乎能给人一定的振奋,似乎所有的困难以及恶劣人性都会得以解决。其实这种结局只不过安慰读者罢了,却没有揭示社会深层次的矛盾,也没有揭示人性的恶劣。
鲁迅曾经批判过传统戏曲、小说的大团圆结局,说这样的结局只能给人一种幻觉、麻痹。好像一切当下的矛盾最终都能功德圆满地解决。环境的恶劣,人世的苦难,都被消融在主观宁静的自我超越中。这是催人入眠,助人昏聩。他说中国文学史上有两类作品,占的比重比较大,一类是奴才的文学,一类是奴婢的文学。奴才一味为统治者、强者、唱赞歌。奴婢文学虽然有它自己的理想,但也只是自我满足的幻想,未必能引起人们的振奋。其他文艺形式也是如此,只是要弄大团圆式的结局,或者说按照发现矛盾,深入矛盾,解决矛盾的过程来结构故事。不管是他人帮助解决矛盾,还是自己解决矛盾,亦或是矛盾自行化解,最终都要弄一个大团圆式的结局,似乎大家在嘻嘻哈哈的逗乐中,消解了对于矛盾的恐惧,消解了对于恶劣人性的认识。其实文艺作品应该揭示社会的弊端,而不应该总是弄个大团圆式的结局,可以“留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或者说可以弄开放式的结尾,让人们自行脑补,而不是把确切的答案告诉人们。很多故事就像唱歌一样,结尾总是要拔一个高音儿,叫做唱高调儿。也就是说,很多写故事的人总是要用以小见大的手法,本身只是一根灯绳掉了,由谁来安装和维护的问题,却分明扯到了官僚主义作风,就属于以小见大。这样的作品偏偏要用大团圆式的结局来解决,也就是上级一个命令就解决了,而下级即便跑断腿,也不一定能买一根灯绳接上。
以前这样的作品还能发表。现在这样的作品似乎不能发表了,因为这样的事情总是以小见大,由灯绳扯到了官僚主义作风,对于官场和谐文明建设是不利的。即便有了大团圆式的结局,也总是让人觉得不是味道,不如直接写灯绳。灯绳掉了,就让管灯绳的人去接,没必要引申到官僚主义。很多小品也在揭示官僚主义,却只是点到为止。所有贪官污吏都是副头,正头没一个贪污腐败的。不是正头外出开会,就是正头有事情要处理,让副头来管理大局,那么副头就要搞贪污腐败的作风,最终弄得单位乌烟瘴气,等到正头回来以后,收拾残局。正头回来之后,一定是风清气正的,一定要处理副头,也一定要让很多人端正思想。最终矛盾得以解决,也是大团圆式的结局。大多数笑料都在正头离开以后,副头管理期间产生,似乎副头成了戏曲里面的丑角,被当成批判的对象。或者上级派一个新任的领导干部到下级,领导干部还没来的时候,下级单位的员工要揣摩新任领导的喜好,甚至张冠李戴,认错了人。他们有可能把新来的领导认成是来办事的群众,也有可能认为是其他单位的人,产生了一定的隔膜效应,而这种隔膜恰恰产生了笑料,因为他们实话实说,或者说听风就是雨,随便传谣言,甚至当着新任领导的面,说新任领导的不是,说前任领导的不是,实际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这种讽刺也是点到为止,结局仍然是大团圆。
新任领导一定会收拾残局,一定会把前任领导留下的烂摊子整理好,而前任领导到底干什么去了,却没有交代清楚。文艺作品当然可以弄大团圆式的结局,但所有文艺作品都弄大团圆式的结局,就会引发读者或观众的审美疲劳。因为大团圆式的结局往往是以喜剧的形式出现的,喜剧给人的震撼力不如悲剧影响大。或者说悲剧比喜剧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且这种震撼力是持久的。古希腊人早就知道这么回事,以至于古希腊的悲剧作家人数远远大于喜剧作家的人数,悲剧作品远远大于喜剧作品。只不过到了现在,喜剧作品增多了,似乎验证了生活的苦难,验证了人性的泛滥,也验证了道德体系的礼崩乐坏。很多人都失去了话语权,只能出卖廉价劳动力,忍受压榨和剥削,却不能和资本家讨论工资待遇问题。谁讨论谁就被开除,连饭碗都找不到了,就更别提挣钱养活自己了。在如此的环境下,谁提倡科学民主,谁就是大逆不道。谁想组织工人或农民工给资本家讲工资待遇问题,谁就是叛逆,谁就是被打击的对象。主流意识形态提倡人们积极进取,同时用喜剧来软化人性,来调和阶级矛盾,以至于很多人只是喜欢看小品,听相声,看脱口秀表演,看喜剧电影,而且还要花钱买票。这样的消费似乎是正当的,只是花钱买乐子,却不知道这些麻醉人精神的喜剧和具备大团圆结局的文艺作品是一样的,只是给人一种幻觉和麻痹,却没有悲剧那样震撼人心的作用。
很多人认为社会条件好了,生活水平也提高了,没必要整天看悲剧,没必要理解环境的恶劣和人世的苦难,也没必要理解人的劣根性,只需要寻找快活,快快乐乐活着就行。如果非要这样说,那么猪如果不被杀的话,应该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动物。人也是一样,如果不遭受压榨和剥削,整天衣食无忧,那么人也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动物,现实却偏偏相反。人不去劳动,不去接受雇佣,不去挣钱,就无法养活自己,就更别提挣钱养家了。资本已经打造了整个社会经济体系,而且和权力高度融合,不仅给人们提供了统一而开放的市场,刺激人们消费,而且要用一些文艺作品麻痹人们的精神和灵魂。不仅在审核文艺作品的时候,有了一定的限制条款,要文艺作品写得温文尔雅,不能暴露社会和人性的问题,而且统一要求文艺作品有大团圆式的结局。即便有些闹鬼的作品,最终也要用科学的方法来解释,而不能搞神秘主义,不然就有传播迷信理论的嫌疑。可是迷信已经形成了产业,有很多资本进入,以至于很多寺庙和道观成了最赚钱的单位,比医院和银行赚钱还要多。这又如何解释呢?意识形态和现实总是那么拧巴,有时候竟然完全相反,让人觉得非常可笑。
真正有见识的读者或观众,不要看那些大团圆式的文艺作品,如果喜欢看,只看前半截就行了,后半截完全靠脑补,就能补充出来,甚至看一下简介就行了。因为这样的作品只是逗人乐的,只是舒缓人精神的,让人产生幻觉和麻痹作用,却偏偏不是现实,也不能帮助人解决任何问题。如果喜欢看,还是要看一看伟大的悲剧,看看以前思想开放时代发表的一些作品,尤其要看一看结尾不是大团圆式的作品。这些作品能让人看得更高更远,也产生更持久的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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