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离婚协议,指节都发白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画面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苏鸿涛坐在轮椅上,瘦得颧骨突出来,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旁边的小茶几上摆满了药瓶,白的黄的,挤成一堆。
婆婆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一抖,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
“晓妍……”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苏鸿涛抬起头,那双眼睛暗得像枯井。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回来啦?”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手续带齐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里的协议飘落在地。
小姑子苏芳从里屋冲出来,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她一把捡起地上的协议,三下两下撕了个粉碎。
“嫂子!”她的声音嘶哑,“我哥透析都做了半年了,你知不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半年?透析?
苏芳哭着吼:“不是我们瞒你,是他跪着求我们别告诉你!”
我看着轮椅上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想起一年半前那个摔门而出的夜晚。那时候他还能站着,还能跟我吵架,还能说出“我配不上你”那种狠话。
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苏鸿涛没看我,低着头,盯着那条旧毯子。毯子上有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妈缝的。
婆婆抹着眼泪,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她的手在发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妈,”我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01
一年半前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六月天,闷热得要命。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味儿。
苏鸿涛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我调岗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我直咳嗽。我关了火,探出头问:“调哪儿去了?”
“后勤。”
“后勤?”我以为自己听岔了,“你不是在技术科干得好好的吗?怎么调后勤去了?”
技术科一个月能拿到六千多,后勤撑死四千。
苏鸿涛坐在沙发上,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一口:“累,不想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我心里那股火“噌”就上来了。
“累?谁不累?我在学校一天上六节课,回来还得做饭洗衣裳,我说过累吗?”
苏鸿涛不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我最烦他这个样子。吵架也好,讲道理也好,他就是不吭声,跟块木头似的。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调岗?”我走到他面前,叉着腰。
“跟你说了,累。”他的声音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
那个晚上我们吵得很凶。
我把菜盘子摔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出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三十出头就想着养老,你以后怎么办?
苏鸿涛始终低着头。
等我骂累了,他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冷冰冰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研究生,”他说,“我一个破大专生,配不上你。”
这句话彻底把我点炸了。
我抓起包就往外走。他妈从卧室里追出来,拉着我的胳膊:“晓妍,别走,大晚上的……”
“妈,你放手。”我甩开她的手。
苏鸿涛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我摔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站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从那天起,我再没回去过。
我在闺蜜家住了三天。闺蜜劝我回去好好谈谈,我没听。
第四天,我去书店买了考研资料。我要考博士,我非得考出一个样子来让他看看。
我不是那种只能“安分守己过日子”的女人。
我报了辅导班,辞了县城的工作,搬到了省城。
婆婆打过几次电话,操着那口乡下话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我跟她说都好,让她别操心。
她支支吾吾的,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有事吗?”
“没事,没事,你好好学习,别分心。”
电话那头传来苏鸿涛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婆婆匆匆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拨回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上。
最后我发了一句:“吃饭了吗?”
等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吃。”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鼻子酸得厉害。
凭什么呢?明明是他不思进取,凭什么我要先低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不想了。考上博士才是正经事。
02
考研的日子不好过。
我底子本来就差,英语是个老大难。每天背单词背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又爬起来做真题。
闺蜜看我累成那样,心疼得不行:“你图啥呢?离了不就完了吗?”
“我不离。”我咬着笔头,“我要让他看看,我吴晓妍不是那种认命的女人。”
闺蜜叹了口气,没再劝。
两个月后,苏鸿涛突然打来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妈住院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住院?怎么回事?”
“高血压,医生说问题不大,观察几天就行。”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想想手里的复习资料,还有半个月就考试了。
“我……等我考完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闺蜜看出我心神不宁,说:“回去看看吧,不差这几天。”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不回了,还有半个月就考试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婆婆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苏鸿涛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我拿起手机想订票,看看时间,凌晨三点。
算了,考完试再说吧。
半个月后,我考完了。自我感觉还行,但心里没底。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她声音听着还行,说已经出院了,让我别担心。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晓妍啊……”婆婆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没事,你好好考。”
挂了电话,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三个月后,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省城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博士。
我看着那张通知书,手都在抖。
第一反应是给他打电话。拨了几次,又挂了。
不行,不能打。我要是先打电话,就输了。
我把通知书拍下来,发了条朋友圈。
点赞的人很多,唯独没有他。
傍晚的时候,我买了张票,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回县城。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影在动。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婆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晓妍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往里看了一眼,“鸿涛呢?”
“加班呢。”
我走进去,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
婆婆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考上啦?好,好……”
她背过身去擦眼泪。我注意到她擦眼泪的那只手,瘦得青筋都鼓出来了。
“妈,你瘦了好多。”
“没有,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苏鸿涛一直没回来。
我在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跟婆婆聊了会儿天。她问我在省城过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一一答了。
十点多,我起身要走。婆婆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晓妍,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委屈自己。”
“妈,我知道了。”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孤单。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苏鸿涛没回来。他在躲我。
我懂他的意思。
也好。那就这样吧。
03
读博的日子,比考研还苦。
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文献,写论文写到凌晨是常事。导师要求高,一个选题翻来覆去改好几遍,改到我想把电脑摔了。
但我咬着牙挺下来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输。
第一年年底,导师让我在一本核心期刊上发了篇论文。虽然只是第二作者,但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高兴了好几天,想找人分享,翻了翻通讯录,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苏鸿涛从我读博开始,就再没主动联系过我。
只有婆婆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还好,”我说,“就是忙。”
“忙就好,忙就好,年轻人就得忙。”婆婆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记得按时吃饭,别饿着。”
“妈,鸿涛呢?”
“他……他也好,上班呢。”
婆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自然。但我也没多想。
直到第二年春天,小姑子苏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芳在省城医院当护士,平时跟我联系不多。她突然打电话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嫂子,”苏芳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你管管我哥,他瘦得不像样了。”
“瘦了?”我皱眉,“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不想吃饭,人也蔫蔫的。我说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就是累的。”
“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别,嫂子,”苏芳犹豫了一下,“你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
“行。”
挂了电话,我拨了苏鸿涛的号码。
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听说你瘦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跟婆婆说的一模一样。我总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说,“别硬撑。”
“知道了。”
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他那个语气,就跟一年多前我们吵架时一样,不冷不热,油盐不进。
我气得想把手机摔了。
算了,不管了。他要死要活,关我什么事。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他是不是真病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最后我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闺蜜秒回:“你是说他吗?”
“嗯。”
“你俩都狠心,”闺蜜说,“一个死活不说,一个死也不问。”
我看了这句话,愣了半天。
是啊。他不说,我不问。就这样耗着。
04
第二年暑假,我回了一趟县城。
说是回去看看,其实就是心里放不下。
我没告诉苏鸿涛,自己买了票就回去了。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下了车,在街上走了走。一年没回来了,县城还是老样子,街边的铺子换了招牌,但人还是那些人。
我走到家门口,正准备上楼,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婆婆。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弯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我喊了一声:“妈!”
婆婆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晓妍?你咋回来了?”
“放暑假了,回来看看您。”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这买的是什么?”
“哦,一点……一点药。”
我低头一看,袋子里的药盒上印着几个字:肾内科。
心里“咯噔”一下。
“妈,您看肾内科?”
“没有没有,”婆婆赶紧摆手,“是我老毛病,高血压,医生让换个药,就……就顺便查了一下肾。”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上班呢,还没下班。”
我没再追问,跟着她上了楼。
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比我想象中好。茶几上摆着几盒没拆开的药,我瞄了一眼,是止痛药和一种我不认识的白色药瓶。
婆婆注意到我的目光,赶紧把药收起来了。
“妈,”我忍不住了,“您跟我说实话,鸿涛到底怎么了?”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药瓶差点摔了。
“没、没怎么,就是……”
“妈!”我急得声音都高了。
婆婆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晓妍,你听妈的,好好读书,别管这边的事。”
“我是他老婆,我不管谁管?”
婆婆抬起头,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他自己能扛。”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问婆婆,她支支吾吾地说他加班,住厂里宿舍了。
我没信。
十点多,我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路灯昏黄,蚊子嗡嗡叫。我看到一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一瘸一拐的。
走近了,我才认出那是苏鸿涛。
他瘦了一大圈,走路有点跛,手里提着几盒药。
我站在树影里,看着他慢慢挪上楼。
他没看见我。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月亮都升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打招呼就走了。
回省城的车上,我给苏芳发了条消息:“你哥是不是生病了?”
苏芳没回。
我又问了一次。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句:“嫂子,你别管了。”
“我是他老婆!”
“正因为你是我嫂子,我才求你,别管了。”
我盯着这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05
第三年春天,我博士毕业了。
论文答辩那天,导师拍了我的肩膀说不错,几位评委老师也都点头。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却空空的。
走出教学楼,我掏出手机。
翻到苏鸿涛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拨出去了。
响了三声,他接了。
“是我。”我说。
“我毕业了。”
“恭喜。”
简简单单两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咬了咬嘴唇:“我有话跟你说,你方便吗?”
“你说。”
“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骂我一句也好,求我一句也好。但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我去学校办了入职手续,把新家的钥匙收好。然后买了张回县城的票。
在车上,我一直在想,他瘦成那个样子,腿好像也出了问题,怎么会是这样?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从省城到县城,两个小时的车程,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家里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
手有点抖,好几次都没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一进门,我就愣在了原地。
苏鸿涛坐在轮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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