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9日，在加拿大安大略省格里姆斯比附近的安大略湖畔，人们在大型广告牌旁休闲。针对美国政府日前将安大略湖更名为“美国湖”的举动，加拿大安大略省8月29日在湖畔竖起大型广告牌，上面以英文和法文写着“安大略湖，现在是，永远是”。 新华社 图
当地时间8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要求美国联邦机构将位于美国与加拿大交界处的安大略湖（Lake Ontario）更名为“美国湖”。此前，特朗普已经推动将“墨西哥湾”更名为“美国湾”，并且公开表示，未来还可能考虑调整“大西洋”“太平洋”等名称。
对于外界而言，这一系列举动多少令人感到意外：在美国面临经济竞争、社会撕裂以及国际秩序调整等重大议题的背景下，总统为何如此执着于修改几个地理名称？
从治理效果看，一个湖泊或者海湾叫什么，并不会改变美国的经济实力，也不会改变国际力量对比，更不会直接解决美国社会内部的问题。但如果将特朗普的改名行为简单理解为“政治噱头”，同样低估了其背后的政治逻辑。事实上，在现代政治中，命名从来不是单纯的语言行为，而是一种权力行为。谁拥有命名权，谁就在争夺对历史、空间和身份的解释权。特朗普真正试图改变的，并不仅仅是地图上的几个词，而是通过重新定义政治符号，重塑美国对于自身地位和国家身份的理解。
从地名到权力：命名为何成为政治竞争的一部分
政治学中有一个基本判断：权力不仅表现为控制资源和制定规则，也表现为定义现实的能力。一个事物叫什么名字，看似属于语言层面的选择，实际上往往包含着对其意义、归属和历史解释的判断。法国思想家福柯曾指出，现代权力不仅通过制度和强制发挥作用，也通过知识、话语和分类体系影响人的认知。换言之，政治竞争不仅发生在物质领域，也发生在符号领域。一个国家如何称呼一片土地、一片海域或者一个机构，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有资格解释它，它属于怎样的历史叙事，又承载什么样的政治意义。
从历史经验看，改名往往伴随着政治秩序的变化。新政权建立之后，修改街道名称、城市名称、公共机构名称，是重塑国家记忆和政治认同的重要方式。因为名称并非中性的标签，而是一种公共记忆的载体。一个名称被保留下来，意味着某种历史叙事被延续；一个名称被改变，则意味着新的政治力量希望建立新的解释框架。因此，特朗普推动“墨西哥湾”改为“美国湾”、推动“安大略湖”改为“美国湖”，其政治含义并不在于美国之外的世界是否会接受这一名称，而在于它试图向美国国内公众传递一种象征信息：美国有权重新定义与自身利益相关的空间。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安大略湖和墨西哥湾都不是普通的地理对象。它们都具有跨国属性，涉及美国与邻国之间长期形成的历史关系和国际惯例。正因为如此，特朗普的改名行动才具有更强的政治象征意义。它实际上是在重新强调一种美国中心主义的空间观：凡是与美国安全、经济和战略利益相关的区域，都应当体现美国的存在感。这与特朗普长期强调的“美国优先”逻辑是一致的。过去几十年，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强调开放、互联和多边协调；而特朗普政治则更强调边界、主权和力量。改名政治，正是在语言层面体现了这种政治转向。
从个人风格到政治动员：特朗普为何如此迷恋“改名”
特朗普对改名的执着，并非偶然的个人偏好，而与其政治风格和政治心理密切相关。与传统政治人物更多依靠政策、制度和行政绩效建立支持不同，特朗普高度重视象征、视觉和传播效果。他的政治实践始终围绕一个核心特点展开：将复杂的政治议题转化为简单、直接、容易传播的符号。从“让美国再次伟大”这一竞选口号，到边境墙、美国制造，再到退出国际协议以及调整政府机构名称，特朗普不断通过具有强烈象征性的行动强化一种政治信息：美国正在重新夺回控制权。
从政治心理学角度看，这种行为体现了一种“身份修复”的政治机制。一个国家或社会群体在面对相对衰落、不确定性或者身份焦虑时，往往会更加关注象征领域。因为现实中的力量变化通常复杂而缓慢，但象征改变却可以立即产生心理效果。对于部分特朗普支持者而言，美国过去几十年的变化意味着传统国家认同受到挑战：产业全球化导致制造业岗位流失，多元文化发展改变社会结构，国际规则限制美国自主行动。在这种认知框架下，特朗普所做的并不仅仅是调整政策，而是在回应一种“美国正在失去自身”的心理感受。
因此，改名行为具有明显的心理补偿功能。将“墨西哥湾”改成“美国湾”，并不会让美国获得新的领土；将“安大略湖”改成“美国湖”，也不会改变美国与加拿大之间的边界。但是，这些行动能够制造一种象征性的控制感，让支持者相信总统正在“拿回属于美国的东西”。政治心理学研究表明，当群体感受到地位下降或者身份受到威胁时，往往会更加重视象征性边界，通过强调语言、历史、文化符号来重新确认自身价值。特朗普的改名政治，正是利用了这种集体心理。
此外，特朗普个人经历也强化了他对于名称的特殊理解。作为房地产商出身的政治人物，他长期将名称视为品牌、价值和影响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房地产领域，一个建筑物的名称不仅是识别符号，更意味着所有权和市场价值。“特朗普大厦”这一名字本身就是其商业帝国的重要资产。这种商业逻辑进入政治领域后，便表现为对名称和符号控制的高度重视。在特朗普的政治语言体系中，名称并不是简单的行政标签，而是一种权力表达。改变名称意味着改变叙事，改变叙事意味着改变公众对于现实的理解。
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不仅关注地理名称，也关注政府机构名称。例如，将“国防部”重新强调为“战争部”，背后同样具有象征意义。“国防”强调防御、克制和国际规则，而“战争”强调力量、竞争和威慑。虽然机构功能并不会因为名称变化立即改变，但语言本身会影响政治想象。特朗普希望通过这些符号调整，推动美国社会接受一种更加强调力量和竞争的国家定位。
改名背后的美国焦虑：象征力量能否改变现实力量
然而，政治学基本常识同时也提醒人们：象征权力并不等于现实权力。命名可以改变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却无法自动改变世界本身。成年人的世界，归根到底是唯物的。
特朗普可以要求美国联邦机构在官方文件中使用新的名称，可以影响美国国内的行政体系和公共表达，但他无法要求加拿大政府、其他国家以及国际组织接受这一变化。加拿大方面已经明确表示，将继续使用“安大略湖”这一名称，并强调该名称拥有数百年的历史来源。这说明，一个名称真正获得国际认可，并不是由单方面行政命令决定，而是由历史传统、国际惯例和共同认知共同塑造。
事实上，特朗普的改名政治恰恰暴露出一种更深层的美国身份焦虑。二战结束以来，美国长期通过经济实力、科技优势、军事能力和制度影响力塑造全球领导地位。然而，随着中国等新兴力量崛起、全球化红利下降以及美国国内社会矛盾加剧，美国社会内部越来越多地出现关于“美国是否正在衰落”的争论。特朗普给出的政治答案是：美国的问题不是能力不足，而是过去的领导者没有维护美国利益，没有保护美国身份。因此，他试图通过一系列象征性行动，恢复美国社会对于国家力量的信心。
从这个意义上说，改名政治实际上是一种国家身份政治。特朗普并不是单纯希望改变几个名称，而是在争夺一个更大的问题：什么样的美国才是真正的美国。是一个依靠全球规则和国际合作发挥影响力的美国，还是一个强调主权、边界和力量优先的美国？是一个接受全球化复杂性的美国，还是一个试图重新划定自身边界的美国？这些问题，才是“美国湾”“美国湖”背后真正的政治含义。
但历史经验也表明，一个国家的国际地位最终并不是由名称决定的。真正支撑国家影响力的，是经济实力、科技创新能力、制度吸引力以及国际信誉。象征政治可以增强支持者的情感认同，可以制造短期的政治动员效果，但无法替代现实能力建设。如果一个国家试图通过不断修改名称证明自身强大，反而可能说明其内部正在经历关于身份和地位的不确定。
综上可知，特朗普掀起的改名潮或许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它体现了现代政治中符号竞争的重要性。在今天的信息时代，政治不仅是政策竞争，也是叙事、语言和象征的竞争。谁能够定义概念，谁就更容易影响公众理解。另一方面，它也反映出美国政治内部正在经历的一种深层变化：当现实世界的力量结构发生变化时，政治领导者往往会更加依赖象征手段来回应社会焦虑。
从“美国湾”到“美国湖”，特朗普改变的或许只是地图上的几个词，但背后折射出的，却是一个大国面对自身变化时的心理状态。命名权争夺的不是一个名称，而是一种关于国家身份、历史方向和未来道路的解释权。对于特朗普而言，改名是一种重新确认美国中心地位的政治方式；而对于观察者而言，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当一个国家越来越依赖符号来证明自身强大时，它究竟是在重新塑造力量，还是在回应对于力量下降的焦虑。
（王鹏，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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