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这一轮隔空交锋,很容易被文字的表象迷惑。一边是辞藻考究、层层设问的公开信,一边是直白朴素、拒绝绕弯的评论。看上去,仿佛是一场精英知识分子和媒体人的观念碰撞,但剥开外壳,这其实是两种辩论逻辑的对抗:一种是不断制造问题来逃避回答,一种是拒绝被带节奏,死死守住辩论的边界。
孙宇晨的《致胡锡进老师》,通篇几乎没有反驳针对自己的核心指控。他不去辩解公开前任私密细节是否妥当,不去解释任由网络衍生低俗玩梗究竟该由谁承担责任。他的策略十分老练,不防守自己的漏洞,而是向外开辟全新战场。
他连续抛出一连串关于彩礼、婚育成本、分手后财产处置的问号。提问,是一件很巧妙的舆论武器。提问者天然站在求知、反思的高地,看上去是虚心求教,实则把审判的对象悄悄转移给整个社会。原本该回答 “我这么做对不对” 的人,摇身一变,成为质问社会规则的人。
这一手的迷惑性就在这里。当他把个体恩怨嫁接在两亿未婚男性的现实处境之上,很多读者会不自觉顺着他的设问往下思考:彩礼制度是不是有问题?当代年轻人婚恋是不是太难?
一旦公众开始热烈讨论这些社会病灶,原本摆在桌面上的个人道德问题,就会悄然退居幕后。大家忙着剖析时代,就忘了剖析当事人。
但胡锡进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他拒绝接下这套设问的圈套。
他没有顺着一个个彩礼问题展开辩论。他看得明白,社会层面的制度缺陷是一回事,一个具体当事人如何处理感情破裂后的矛盾,是完全独立的另一回事。社会存在弊病,可供全社会集体反思修正,却不能拿来充当某一个个体行为的免责金牌。
这里要分清一件事:批判天价彩礼,同情婚恋里的利益受损者,和认可曝光隐私进行舆论报复,完全是两码事。我们可以认同,现实里不少人在婚恋当中蒙受财产损失求助无门,可这绝不等于,受害者就拥有将枕边私密公之于众,以此完成报复的权利。
孙宇晨最大的误区,或者说他刻意制造的逻辑陷阱,就是把二者强行绑定。仿佛只要婚恋这套规则本身有漏洞,那么个体采用越界的手段反击,就具备了合理性。仿佛只要自己是制度的受伤者,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私刑的执行者。
这也是互联网舆论一个高频陷阱:很多人喜欢寻找宏大的外部理由,来消解个人选择的过错。世道不公,于是我的过激就情有可原;环境糟糕,于是我的下作就可以被谅解。可世道不会替一个人的选择买单,社会的问题,也不能稀释个人行为所要承担的道德代价。
财产纠纷本有它专属的解决场域,那就是法庭。证据摆出来,是非交由法律裁定,赢了拿回财物,输了接受判决,一切清清楚楚。可孙宇晨放弃了这个闭环,选择了互联网广场审判。
法庭审判的是诉求,网络审判的是人。打官司争夺的是钱财,而贩卖私密引爆玩梗,摧毁的是一个人的社会人格。二者的烈度,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更值得玩味的是公众的评判标尺。大众能够接纳人在受伤害之后产生怨恨、不甘,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大众内心有一条隐形的分界线:情绪可以理解,手段不能纵容。你受了委屈值得同情,但不能因为受过委屈,就获得肆意伤害别人的通行证。
孙宇晨高估了文字包装的力量。他以为谦卑的口吻、宏大的时代命题,能够抹平手段上的越界。可大众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社会反思,什么是借社会反思为自己解围。真正为未婚男性处境发声的人,是在观察现实,提出改良路径;而他,是拿群体的苦难,当做自己的挡箭牌。
这场论战给所有看客上了一课。在网络辩论当中,要警惕那些只会不断抛出宏大问题,却回避回答自身问题的人。漂亮的设问、华丽的行文、宏大的时代叙事,都不等于立场正确。
再宏大的社会命题,也不该遮蔽具体的人之对错。制度可以被质疑,时代可以被反思,但每一个成年人,依然要为自己选择的手段负责。社会的伤口,不该成为个人挥向他人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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