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饭点,正在高铁上驰骋的旅客往往会打开手机扫码点餐。

屏幕里的菜单看着挺丰盛,水晶虾仁、剁椒鱼、宫保鸡丁,图片拍得色香诱人,看似荤素齐全。

结果真到了手里,肉没几块,蔬菜干瘪发蔫,米饭口感梆硬,咬下去像子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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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盒饭难吃,绝不是偶发事件,媒体这些年针对高铁餐食的讨伐檄文一堆一堆。被诟病的不只是味道,还有动辄四十五到六十五元一份的价格。

新京报此前专门做过《动车盒饭调查40元多15元少》,新周刊也发过《旅途上的盒饭,注定又贵又难吃?》,同样一个疑问反复摆在台面上。

中华饮食博大精深,物美价廉,高铁盒饭却硬是做到了又贵又难吃,这背后其实有一整套逻辑。

坦率讲,中国高铁盒饭难吃这口锅,恐怕得部分扣在中国人自己的饮食传统上。火车餐,其实就是一个国家饮食习惯的迷你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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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饮食有两大鲜明特征,一是热食,二是炒菜。这本身就是饮食文明高度发达的体现。

热食与炒菜,不仅要求本土拥有丰富的铁矿、煤炭和油脂资源,还需要跨越冶铁、榨油、制陶这些技术门槛,社会各阶层无论贫富贵贱,都对食物有着极致乃至挑剔的追求。

炒菜的时候,油温可以高达一百六十到二百四十摄氏度,锅内高温令食材表面瞬间焦化,形成脆嫩口感。翻炒过程中,食材、调料、油脂在铁锅里相互渗透散发出的香气,正是中餐的精髓所在。

这种"锅气",几乎是判断一盘中餐是否合格的隐形标准。可到了高铁上,再讲究的菜式也只能采用最朴素的加热方式——微波炉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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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高铁动车属于全封闭列车,车内不能使用明火,供应的盒饭一律来自中央厨房统一制作的预制菜。想在飞驰的车厢里颠一颠大铁锅、爆一爆葱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这些餐食在封装运输之前,都要经历一番冰火两重天的处理。高温出锅后先进行一次冷却,温度降至八摄氏度以下再分装;装完餐盒之后,再通过冷却隧道二次降温至零到四摄氏度,用以抑制微生物繁殖、保障食品安全,最后放入微波炉加热便直达乘客手中。

经历这般烹饪、急速冷却、冷藏加热的温度跳楼机式流程,高铁盒饭的食材不仅失去了应有的锅气,口感也发生了不可逆的劣化。一份高铁盒饭可以简单拆解为米饭、蔬菜和肉类三部分,这三部分在冷藏加热循环里,各自都会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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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饭在煮熟后被迅速冷却至二到六摄氏度,这恰好是淀粉老化的最适温度区间。在此过程中,淀粉分子重新排列,直链淀粉通过氢键结合形成致密的晶体结构,这种结构极其稳定,即便后续再次加热,也难以恢复初始状态。

结果就是米粒失去弹性、质地变硬,出现所谓的反生现象,咀嚼起来邦硬如子弹。

蔬菜方面,冷藏温度接近零摄氏度时,细胞内水分结冰形成冰晶,体积膨胀撑破细胞壁和细胞膜,解冻加热之后细胞液外流,蔬菜自然就变得软塌塌,颜色也发黄发暗,看着一点食欲都提不起来。肉类同样逃不过这一劫。

冷却之后,脂肪在低温下形成白色凝胶状;重新加热时,凝固的脂肪融化,甚至发生氧化并均匀地渗透到瘦肉中,产生一股子哈喇子味。瘦肉部分则会因为微波炉快速加热导致水分瞬间蒸发,口感变柴,越嚼越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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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起来看,崇尚热食和炒菜,可以说是中国高铁盒饭难吃的底层逻辑。这一点若与世界火车餐天花板之一的日本铁路便当做个横向对比,那种天生具备冷食基因的差异就会愈发鲜明。

日本铁路便当起源于一八八五年七月,最初只是撒了芝麻和盐的两个饭团配腌咸萝卜。一八九〇年前后,日本开始售卖木盒装的便当。

随着日本铁路交通不断发展,火车便当也在推陈出新,最初廉价的饭团逐渐发展为精致且搭配丰富的套餐。如今全日本大约有五千种以上的特色便当,每个车站都会推出当地限定款,广岛有鳗鱼饭,北海道有帝王鲑鱼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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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日本的铁路便当形态如何演变,其核心的饭团、寿司、刺身都属于传统冷食。日本料理很少借助火工和油脂,追求食材本味,崇尚生食和冷食,这种饮食文化正好契合了铁路便当的发展需求。冷食便当本来就是常温出品,无需二次加热,也就避开了口感劣化这道坎。

翻回七八十年代,绿皮车上卖的盒饭还挺受欢迎,几块钱一份的红烧肉盖饭常常被哄抢而空,那种记忆至今被不少老旅客反复念叨。可如今小推车上那几十份盒饭,被乘务员推来推去,从车头到车尾走上好几趟,也见不到几个乘客掏钱。

价格贵,是绕不过去的现实。一份最普通的高铁盒饭动辄四五十元,有的套餐甚至标到六七十元一份,就连一瓶矿泉水也要卖到八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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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算完账之后觉得不值,宁愿吃一桶毫无营养价值的方便面,甚至干脆饿着肚子撑到下车,也不愿把钱花在餐车上。

按照相关规定,高铁上必须提供十五元一份的平价盒饭,但真正到了车上就会发现,这类平价餐的数量非常有限,往往优先供应给老人和儿童。

再追问一步,为什么数量就这么少?这倒不是搞饥饿营销,而是高铁选择高价盒饭,是为了缓解平价盒饭带来的高昂储存成本。负责存放盒饭的一整节餐车,大约占据列车八分之一的空间。这一整节餐车不能卖票,只能卖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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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这节车厢改成普通二等座,大约能多出八十五个座位。

以京广高铁全线为例,一趟走完全线的列车二等座票价八百六十二元,餐车减少的这八十五个座位,本来可以带来七万三千二百七十元的收入。

如果卖四十五元一份的盒饭,需要卖掉一千六百二十八份才能追平这笔机会成本;如果换成十五元一份的平价盒饭,则需要卖掉四千八百八十四份。

这意味着,在狭小拥挤的高铁车厢里,十五元平价盒饭的储存成本是高价盒饭的三倍以上,账一算,运营方自然更倾向于把货架留给高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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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很多旅客来说,火车上的盒饭本就不是刚需。车厢里的条件摆在那里,再怎么折腾也比不上家里一顿热乎的饭菜,更别提饭馆里现炒现出锅的味道。有人干脆从家里带上熟食、水果、面包,觉得自己带的东西不仅便宜,还更合胃口,比餐车上的套餐踏实得多。

面对高铁盒饭又贵又难吃的僵局,一些专家学者建议从源头入手。北京工商大学食品专家张教授提出,铁路餐饮应该建立动态定价机制,比如早餐低价、正餐分段定价,同时引入竞争机制,允许更多餐饮品牌入驻。

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的李主任则呼吁加强监管,认为外包公司的利润不能以牺牲乘客体验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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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内部也并非完全没有听到这些意见,在部分运营线路上,铁路方面已经推出了相对划算的餐食。

二〇二四年,中国铁路上海局集团有限公司针对旅客需求,通过站台中央厨房加列车复热的模式,在长三角铁路管内动车组列车上推出了十五款热链盒饭,以此减少冷链盒饭在加工中温度反复横跳对口感和品质的消极影响。

告别微波炉加热的口感折扣,套餐里出现了黑椒牛肉饭、毛豆烧仔鸡饭、秘制酱鸭腿饭、广式腊肉饭、卤翅根饭、葱油鸡饭、肉末蒸蛋饭等品类,每份定价二十八元,另有馄饨、嵊州小笼包等特色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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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还引入了市场化竞争机制,和府捞面、米村拌饭、魏家凉皮、肯德基、麦当劳等品牌纷纷入驻高铁十二三〇六点餐区。

尽管高铁餐食目前仍算不上便宜,但可以看到,旅客已经开始拥有更丰富的选择和更良好的用餐体验。

从冷链到热链,从单一供应到多品牌竞争,餐车这一小方天地里的变化,也是铁路服务不断打磨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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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在未来,高铁或许可以成为还原中国味道的移动驿站。

当列车疾驰、窗外风景流转,餐盒开启的瞬间,升腾的热气也会继续诉说中国人对饮食一以贯之的追求。

而那些曾被推来推去、无人问津的盒饭,或许终究会被真正冒着锅气、价格合理的一份份餐食所替代,让几千名乘客不再对着饭点犯愁,也让"火车上吃口好饭"这件小事,重新变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