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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砂锅里的鱼汤已经凉了。姑姑周秀英把转盘往我这边一推,筷子点了点孙建平面前那盘牛肉。

“正远,你得多向建平请教。”

她说得很自然,像小时候检查我们的成绩。孙建平低头夹菜,刚要开口,姑姑又接了过去。

“他在市里当处长,见的人多,办事也稳。你常年在外,光埋头干活可不行。”

林芸碰了一下我的膝盖。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早已没了热气,入口发涩。父亲周国良坐在对面,把一根鱼刺挑了又挑。

姑姑还在讲孙建平怎么带人,怎么接待领导。我听着,偶尔点头。窗外有人收晾晒的被单,竹竿刮过防盗窗,吱呀一声。

孙建平放下筷子,笑得有些勉强。

“妈,吃饭就说家里的事。”

“这也是家里的事。”姑姑给他添菜,“兄弟之间,能帮就帮。正远,你别不好意思。”

我刚说不用,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声音不重,却把姑姑后半句话截住了。

门被推开,陈海峰站在玄关,外套上还沾着细雨。他没往饭桌里走,只把一个封好的文件袋托在手上。

“厅长,省政府紧急文件。”

我的手还搭在杯沿上。满桌人都没动,连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鸣也显得突兀。

姑姑看看陈海峰,又看看我。孙建平慢慢坐直,父亲的筷子停在碗边。林芸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给我让出起身的位置。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封面右上角盖着急件章,下面写着次日九点前回复。

孙建平的目光落到签发处,脸上的客套淡了。他像是认出了落款,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姑姑张了张嘴,刚才那句“多请教”,还悬在一桌冷下来的饭菜上。

01

去姑姑家以前,林芸在卧室替我挑衣服。她拿出一件深灰色夹克,又把衣柜里的白衬衫塞了回去。

“穿这个吧,像去吃家常饭。”

我点点头。镜子里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也松了。衣服倒很普通,是她前年逛商场打折时买的。

任职消息定下来没几天,单位里该走的程序已经走完。亲戚那边,我没专门打电话。林芸问过两回,都被我拦住了。

“等见面再说,也不迟。”

她把夹克递给我,看了我几秒。

“你姑姑最爱问工作,真不说?”

“先吃饭。多年没坐一桌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太轻。父亲近年腿脚不便,姑姑也添了高血压,两家来往却越来越少。逢年过节,不过是在家族群里发几句问候。

这顿饭是姑姑主动张罗的。她说新换了房子,又说孙建平刚好有空,让我们都过去认认门。

父亲坐在客厅等我。他穿着旧呢子外套,脚边放着一盒茶叶,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怕路上淋湿。

见我出来,他先打量衣服,随后问:“你们单位的事,秀英知道不?”

“应该不知道。”

父亲嗯了一声,把茶叶拎起来。袋子勒着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都是一家人,别弄得生分。”

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松。

“正远,还有一句。以前那些事,今天别翻。”

门外的雨落在雨棚上,细细密密。我停了一下,才问他指的是哪些事。

父亲低头理了理塑料袋的提手。

“过去那么久,还说它干什么。你姑姑就那脾气,嘴快,心未必坏。”

每回说起从前,他总是这几句话。说日子难,说大人也有难处,再往下问,便端起茶杯或者找眼镜。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姑姑家吃团圆饭。孙建平比我小五岁,刚拿回一张双百分的成绩单。

姑姑把成绩单压在玻璃桌板下面,逢人便指给人看。轮到我,她问了期中排名,又问班里一共多少人。

我说第十一,班里四十六个。她笑了笑,说建平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人机灵,嘴也甜。

那时我不懂大人所谓的玩笑,只记得碗里有一块红烧肉,肥油凉在舌根,我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后来相见,比较的东西越来越多。学校、工作、工资、房子,甚至谁给老人买的礼物更体面,也能摆在桌面上说一阵。

孙建平多数时候不接话。他小时候会躲进里屋,长大后便笑着劝他母亲少说两句。可姑姑话头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我系好鞋带,父亲还站在门口看我。

“她要说建平,你听着就是。”

“我还能跟她吵?”

“你这人不吵,脸比话难看。”

林芸从厨房拿来雨伞,听见这句,抿嘴笑了一下。父亲也笑,可笑意没停多久,又看向窗外。

我把那盒茶接过来。包装纸的一角已经磨白,像在父亲柜子里放了很久。

下楼时,他走得慢。我在前面半级台阶处等着,没有催。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蒜苗的味道,混着返潮的墙皮气。

车停在小区外。陈海峰替我们拉开车门,我让他晚上不用等,吃完饭自己回去。

他迟疑片刻,问手机是否保持畅通。我说开着,有事就联系。父亲站在旁边,只当他是单位同事,客气地道了声谢。

到了姑姑家的小区,雨小了。门口水果摊亮着白灯,橘子堆得整整齐齐。林芸买了一箱,我提着茶,父亲抱怨我们东西带多了。

电梯往上走时,父亲忽然说:“你小时候,有些事记得不全。”

我侧过脸。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没有继续。

“哪件事?”

电梯门正好打开。姑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响亮又热络。

“可算来了,建平都等半天了。”

父亲迈出电梯,刚才那句话便被脚步声压了下去。我跟在他身后,闻见门里炖鱼和炸花生米的香味。

姑姑迎过来接水果,嘴上怪我们破费。她看了看我的夹克,又往我身后瞧,像在确认还有没有别人。

“正远,你还是老样子,穿得朴素。”

我笑了笑,换上拖鞋。鞋有些小,脚后跟露在外面。客厅里,孙建平已经起身朝我走来。

02

姑姑家的餐桌能坐八个人,椅子却不一样。靠窗两把带软垫,其余都是旧木椅,最外侧还添了一只折叠凳。

她把父亲安排在正中,又拉开软垫椅,让孙建平坐父亲右手边。另一把留给她自己。

林芸本想和我挨着,姑姑已经指向靠厨房的位置。

“正远坐那儿,端菜方便。小林坐他旁边。”

我没说什么,拉开折叠凳。凳脚有点晃,垫了半张硬纸板,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孙建平皱了皱眉,起身要跟我换。

“表弟,你坐我这边。”

姑姑按住他的椅背。

“你今天是主客。正远又不是外人,坐哪儿都一样。”

孙建平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摆手,他只好坐回去,把面前那盘凉菜往我这边转了转。

菜上齐以后,姑姑先给孙建平盛汤。她说他最近忙,人瘦了一圈,早出晚归,胃一直不好。

父亲问他忙什么。孙建平答得简单,只说年底材料多,开会也多,过阵子就好了。

姑姑立刻接话:“他那个处里,几十号人都等着他拿主意。手机半夜还响,哪能不累。”

“没那么多人。”孙建平夹起一粒花生,“妈,你别说得没边。”

“我还不知道你?”姑姑笑着拍他胳膊,“上回你们单位聚餐,人家不是都敬你酒?”

孙建平把花生放回碟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林芸低头挑鱼刺,嘴角那点客气的笑已经收了。

姑姑又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还在省里原来的系统,只是工作有些调整。

她哦了一声,没细问,转而说省里听着体面,实际离家远,人头不熟,办点事情未必方便。

“建平就在本市,根基稳。你爸以后有事,还是找他快。”

父亲咳了一声,说自己身体还行,不用谁照顾。姑姑嫌他见外,给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腹。

鱼汤溅到桌布上,洇出一圈油印。她拿纸擦了两下,嘴里仍说孙建平认识医院的人,办事不用排长队。

孙建平把筷子放下。

“正常看病就按规矩来,别总说这些。”

“我又没让你插队。”姑姑瞪他,“认识个人,问问情况也不行?”

他没再接,转头问我父亲最近血压如何。父亲说每天量,药也按时吃,语气明显松快了些。

我顺着说起父亲晨练。姑姑听了几句,又绕回孙建平,说他给父亲买的血压仪是进口牌子,测得准。

那台血压仪其实是我买的。父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用勺子舀汤,没让他纠正。

折叠凳又晃了一下。林芸弯腰,把纸板往里推了推。她手背沾上一点灰,拿湿巾慢慢擦掉。

姑姑瞧见,笑道:“家里椅子不够,委屈你们了。建平平时回来少,这把椅子一直给他留着。”

“没事,能坐。”

我说完,她像是得了台阶,继续讲孙建平这些年的不易。从普通科员熬到处长,一步一步,全靠自己争气。

孙建平脸上有些挂不住。

“妈,今天不是给我开表彰会。”

“自家人说说怕什么。”她转向我,“正远也该听听,做人不能只会干活,还得懂人情。”

那种熟悉的腔调又回来了。语尾微微上扬,带着替我着急的热心。小时候谈成绩,后来谈工作,分量一直没变。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炒得有些老,菜梗嚼起来发韧。咽下去后,胃里像压了一团凉东西。

姑姑问我在单位带不带人。我说平时有些管理工作。她点点头,神情像老师听见一个不太完整的答案。

“带几个人不算本事,关键得服众。建平,你有空教教他,怎么跟上下级相处。”

孙建平抬头,语气重了些。

“正远比我年长,工作经验也多。”

“年龄大不等于会办事。”

姑姑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像是用这个动作把话说圆。

“我说得直,都是为你好。你从小就闷,吃亏也不说。建平嘴活,路子自然宽些。”

林芸抬眼看我。我把排骨挪到碗边,问姑姑最近退休生活怎么样。

她说每天买菜、跳操,偶尔帮邻居算账。说了不到半分钟,又提到孙建平单位分房时,材料全是自己跑的。

孙建平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拿醋。经过我身边时,他轻声说:“她就是爱念,你别往心里放。”

我点了一下头。他拿着醋回来,姑姑问两人嘀咕什么,他说正远问调料放在哪儿。

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提起老家的学校,说教学楼翻修过,操场也铺了塑胶。我接着问起当年的班主任。

姑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高中那会儿是真不容易。你爸那几年……”

“吃鱼吧,凉了腥。”

父亲陡然打断她,把鱼盘往中间推。盘底擦过桌面,发出一声短响。

姑姑的筷子停在半空。刚才还红润的脸,忽然淡了些。她低头把鱼皮拨到一边,没再往下说。

孙建平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神情带着疑惑。我也在等,可父亲只埋头挑鱼刺,背比刚进门时弯得更低。

窗外雨点重新密起来,打在玻璃上。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一会儿便滴一声,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姑姑沉默了片刻,很快又给孙建平添汤。

“别光顾着说话。建平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吃完,早点休息。”

她说得比刚才快,眼睛始终没往我这边看。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杯沿碰到牙齿,轻轻响了一下。

03

父亲打断话题后,桌上的声音低了片刻。姑姑拿公勺搅了搅鱼汤,白雾已经散尽,只剩一层薄油贴在汤面。

她像是嫌刚才那阵沉默不吉利,很快又笑起来,问我这些年在省城到底混得怎么样。

“单位普通,日子也普通。”

我答得含糊。林芸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湿巾折了两折,没有插话。

姑姑把“普通”二字听得很实在。她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神情反而松弛下来。

“人到五十,图的就是稳当。别看在外面多年,要论安稳,你还是不如建平。”

孙建平刚端起汤碗,又放了回去。

“妈,各有各的工作,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姑姑掰着手指说,“你有职务,有房子,孩子也省心。他离家那么远,真有事都找不到人。”

我听着,忽然想起进门时那只折叠凳。纸板被压得越来越薄,每挪一下腿,凳脚都要晃。

林芸忍了几次,还是开口:“正远最近的工作,其实……”

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她停住话头,抿了一下嘴,把盛汤的勺子递给我。

姑姑没留意这个动作,只当林芸要替我说几句好话。

“小林,你别替他遮着。一家人又不笑话他。男人有多大能耐,过了五十也该看清了。”

这句话落下来,比方才那些夸耀更硬。父亲抬起头,眉心挤出两道深纹,却没有出声。

我端起碗,鱼汤已经温吞。生姜切得太厚,苦辣味压住了鱼鲜,喝到最后,碗底沉着几粒碎葱。

其实那天出门前,我有很多机会说清职位。任职文件下来后,父亲问过,林芸也劝过,我都只说到了再看。

不是为了显得谦和。我只是想看看,拿掉单位和职务,坐在这张饭桌边,他们会不会把我当一个值得好好说话的亲人。

这个念头并不体面,甚至带着一点较劲。我知道,却没有收手。十四岁那顿饭像一根细刺,平时摸不着,一坐到姑姑面前,便从旧处冒出来。

姑姑还在说孙建平做事周全。谁家孩子找工作问过他,哪个邻居办手续受过他指点,零零碎碎,都被她记得清楚。

孙建平几次想把话岔开,她都能绕回来。说到兴头上,还从手机里翻出他开会时的照片。

照片拍得远,孙建平坐在第二排,面前放着姓名牌。姑姑把屏幕递到父亲眼前,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两下。

“你看,这位置不是随便坐的。”

父亲眯眼看了一会儿,只说拍得挺精神。姑姑听得满意,又把手机递给林芸。

我没有接。她便笑着说我从小不服人,别人越好,我越装作看不见。

“姑姑,我看见了。”

“看见就学着点。你表哥比你小,处事可比你老练。”

孙建平的脸沉下来。他把手机拿回去,直接扣在桌上。

“别再比了,听着累。”

姑姑愣了愣,随后笑骂他不识好歹。屋里没人跟着笑,只有窗边的冰箱压缩机响了一阵。

孙建平转向我,问我原来那位分管领导是不是姓赵。那人调动的消息只在系统内部小范围传过,姑姑不可能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说已经调整了。他又问新班子是否到齐,语气平常,目光却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差不多了。”

我没有展开。他也没有追问,只慢慢点头,把酒杯往旁边挪开。

姑姑以为我们说的是普通人事变化,还叮嘱我多跟领导走动,别只顾做事。孙建平张了张嘴,最后拿起公筷,给父亲夹了一块豆腐。

我看得出来,他已经觉出不对。一个在机关干了多年的处长,不会听不懂那些零散信息。

可他选择不问。那点克制让我稍稍松了口气,也让我更清楚,饭桌上真正要等的,并不是一句职位介绍。

姑姑给自己续了半杯酒,脸被热气蒸得发红。

“正远,姑姑说话直。你这些年在外头,看着忙忙碌碌,到底还是建平稳当。亲兄弟之间,低个头不丢人。”

我把筷子平放在碗上。折叠凳向左歪了一下,这次我没有再伸脚去扶。

04

姑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说是孙建平上回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喝。

孙建平说自己晚上还要看材料,不能多喝。她没理,把两个小杯斟满,一个放到他面前,一个推给我。

“正远,敬你表哥一杯。”

酒液晃到杯沿,洒出几滴。姑姑拿纸巾擦着桌面,语气像在安排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以后你家里有难处,让建平多照应。你在省城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在本地说话好使。”

我没碰酒杯。

“我家的事,不麻烦建平。”

“这叫什么麻烦?”她皱起眉,“兄弟互相帮衬,应该的。你先敬了,话才好往下说。”

孙建平把自己的杯子推远。

“妈,正远不需要我照应。”

“需不需要是他的事,愿不愿意是你的态度。”姑姑转向我,“你别端着,喝一口又少不了什么。”

杯里的酒味直往鼻子里钻。父亲低声劝她吃菜,林芸也说我明早有工作,不适合喝酒。

姑姑听见“工作”两个字,嘴角往下一压。

“谁还没工作?建平事情那么多,也没说一口不能喝。”

我看着那只酒杯,忽然觉得这些年并没有走多远。桌子换了,菜多了,人都老了,摆在我面前的还是同一道题。

要么认下自己不如孙建平,要么便是小气、不通人情。她总能把比较说成关心,再把我的沉默算成不懂事。

我把杯子推回去,酒在桌布上划出一道湿痕。

“这杯我不敬。”

姑姑擦桌子的手停住了。她盯着我,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建平是建平,我是我。吃顿饭,不必分出谁该教谁。”

孙建平伸手去拿酒瓶,想把这事压下去。姑姑却一把将瓶子挪到自己身边。

“说到底,你还是不服。”

她的声音高了,隔壁像有人碰了一下墙。父亲挺直腰,叫了她一声秀英。

姑姑没停。她说我小时候就自尊心重,成绩少两分也不许人提,工作后更是报喜不报忧,亲戚想关心都找不到门。

“谁说你一句,你能记十年。别人帮过你,你倒未必记得。”

这话把我心口那点余地堵住了。我抬眼看她,问她帮过我什么。

姑姑的嘴唇动了一下。父亲突然把手按在桌边,碗筷被震得轻响。

“正远,少说一句。”

“我只是问清楚。”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可那一刻,我只觉得他又在替妹妹收拾场面。

姑姑缓过气,冷笑了一声。

“你看看,一句话就顶回来。你小时候家里那么难,亲戚谁没搭过手?难道还要拿本子给你记账?”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下。三十八年前,父亲工资不高,母亲常年吃药,家里的米缸见过底,这是事实。

可我记得更清楚的,是父亲去姑姑家借钱那晚。回来时裤脚沾满泥,坐在灶边抽了半夜烟。

第二天,他告诉我,亲戚也有亲戚的难处。我的住校用品,后来是他卖掉一辆旧自行车凑的。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向姑姑开口。每次被她拿来比较,也只当那是她站在宽处,对窄处的人指点。

“别人我记得。”我说,“姑姑这份情,我确实想不起来。”

桌下,林芸握住我的手。她掌心很热,拇指在我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示意我别再往下说。

可姑姑已经被激怒。她说我没良心,说父亲这些年生病住院,孙建平跑前跑后,我却总在外地。

孙建平沉声叫她停下。她甩开他的手,眼圈发红,仍指着我说从小到大没变。

“有点本事就觉得谁都看不起你。你不是自尊,你是不知感恩。”

我站了起来。折叠凳被腿弯带倒,砸在地砖上,纸板从凳脚底下滑出去很远。

林芸也跟着起身。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对她说回家。她没有劝,只弯腰把父亲的药盒放进他外套口袋。

姑姑坐在那里,胸口起伏。孙建平扶起凳子,脸色难看,却没有挡我的路。

走到玄关时,父亲从后面追来。他步子急,拖鞋掉了一只,袜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大,手却一直没松。

“先别走。有些事,不是你记得的那个样子。”

我回过头。父亲喘得厉害,额头冒出细汗。姑姑坐在灯下,低着头,把那两杯没人喝的酒并到了一起。

“那是什么样子?”

父亲张了张嘴。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两下敲门声,屋里几个人同时望向玄关。

05

门推开后,陈海峰站在外面,肩头沾着雨水。他把封好的文件袋递过来,声音和平时一样规整。

“厅长,省政府紧急文件。”

我接住文件袋,门边没人说话。姑姑先看陈海峰,又看向我,像是没听清刚才那个称呼。

“你叫他什么?”

陈海峰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回答。我让他先进门避雨,他说车还停在楼下,送到就走。

孙建平已经从饭桌旁站起。他望着文件袋上的落款,脸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林芸替我拿过夹克。父亲还抓着我的胳膊,听见那声厅长后,慢慢把手松开了。

我没有再回避。

“刚任职,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说。”

姑姑扶着餐椅,像在算一笔怎么也对不上的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是副职还是正职。

“厅长。”

她的嘴唇抿紧,目光从折叠凳扫到桌上的两杯酒,又落回孙建平脸上。那点酒气像忽然散了,整个人显得有些僵。

孙建平先开口:“恭喜。正式消息刚下不久吧?”

我点头。他没有追问我为何没说,只将桌面清出一块地方,让我放文件。

姑姑还站在原处。她刚才让我低头敬酒,现在手掌压着椅背,连坐下都显得迟疑。

“你这孩子,升了这么大的职,怎么一句都不讲?”

我看着她,没有接那句埋怨。刚才若没有这只文件袋,她大概还要继续教我怎么服人,怎么求人。

短短几分钟,桌上的次序全变了。她开始把软垫椅往我这边拉,又催孙建平给我倒茶。

那把椅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我没有坐过去,只把文件袋平放在餐桌边沿。

文件右上角的急件章还带着新鲜印油味。回复时限写得清楚,次日九点以前。

我沿着封口撕开纸袋。里面共有两页,纸张硬挺,边角齐整。孙建平站得不远,却主动退了半步。

第一页是拟任更高岗位的考察通知。我的名字印在中间,下面列着考察程序和需要配合的事项。

我读到第二行时,刚才那点被人重新看见的畅快便淡了。新职位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第二页已经压在下面。

第二页要求我在次日九点以前,提交亲属任职情况及相关回避意见。填报对象包括近亲属所在单位、现任职务,以及可能存在的工作联系。

我把第一页放到桌上,抽出第二页。纸边刮过手背,有一点疼,不重,却让我彻底清醒。

孙建平看清表格标题,脸色变了。他在市直机关任处长,所在部门与我现任单位有业务往来,名字不可能绕过去。

姑姑也认出了表格上的字。她原本还想替我倒茶,水壶停在半空,细细一股热水落到杯外。

林芸拿纸巾按住水迹。父亲坐回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像是那张纸比屋里的灯还刺眼。

“亲属任职,都要写?”

姑姑问得很轻。刚才那股训人的硬气没了,尾音里带着试探。

我说按要求填写。她立刻看向孙建平,似乎想从儿子那里听到另一种解释。

孙建平拿起第二页,从头看到尾。他看得很慢,看到回避两个字时,拇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材料只是要求说明情况。”他说,“后面怎么处理,要按程序判断。”

这话很稳,却没让姑姑放松。她坐到刚才给孙建平留的软垫椅上,手掌来回搓着围裙。

“你们是表兄弟,又不在一个单位,能有什么关系?”

没人马上回答。窗外雨声更紧,阳台晾着的衣架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塑料声。

我重新看那两页文件。刚才还围着饭桌排高低的职位,此刻都成了表格里必须写清的内容。

姑姑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声音软下来。

“正远,建平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刚上任,别让人觉得咱家亲戚多,影响你。”

这句话听着像替我考虑,可她的眼睛一直落在孙建平身上。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也太熟悉自己心里冒出的那点冷意。

方才她让我向孙建平请教,如今却等着我表态。桌上那杯让我敬他的酒还在,杯口浮着一圈灯影。

我拆开文件,第一页是拟任更高岗位的考察通知,第二页要求我明早九点前提交亲属任职和回避意见。

姑姑还在催我向孙建平请教,表哥却盯着回避表一言不发。名字一填上去,他可能离开现岗。

隐瞒,我会失去资格。退出,我又像三十八年前那样,把人生交给这张饭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