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我正在厨房洗鱼,手机在案板上震了两下。母亲公司的财务发来一张转账回单,紧跟着又撤回。
可我已经看清了。
收款人周明远,金额八百五十万元。附言只有三个字,给明远。
财务又发来一句,说陈董已经把款全转给周助理,请我不用再核对。不到半分钟,那句话也撤了。
水龙头还开着,冷水冲过鱼鳞,溅湿了我的袖口。周明远是我结婚十年的丈夫,也是母亲身边那个从不肯对我说清来历的男助理。
他上午告诉我,项目临时出了问题,除夕赶不回来。母亲则说公司清静,让我晚上过去吃饭。
原来他们都不忙,只是忙着瞒我。
我关掉水,把回单截图放大。母亲的名字,丈夫的名字,八百五十万,一个都没看错。
母亲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背景里有锅盖碰响的声音,还有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拜年歌。
“静宜,几点到家?饺子馅都拌好了。”
“周明远在你那儿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有话回来再说。”
“钱也是回去再说?”
那边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过了几秒,她才说:“电话里说不清,你先回来。”
我望着水池里那条没收拾完的鱼,腥味黏在手上,怎么洗都还在。
“今晚别来烦我,祝你们新婚快乐。”
说完我挂了电话。
屏幕很快又亮起来。母亲打了三次,周明远打了两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屋外正好炸开一串鞭炮。
红光从玻璃上闪过去,照见餐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
01
我和周明远结婚十年,日子一直算得清楚。
刚结婚时,他在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我给几家企业做财务顾问。谁出差,谁交房贷,哪笔钱要留到年底,我们都会在家里的账本上记一笔。
他嫌我写得细,却从没反对。每月发工资那天,他总把该存的钱转进共同账户,再拍一张余额截图给我。
有时还添一句,周经理本月按时交账。
这习惯维持了九年多。半年前,他突然断了。
第一次没转钱,我以为他忙。第二个月,我问起,他说项目回款延迟,等月底一起补。到了月底,账户里还是空的。
后来再问,他就低头换鞋。
“公司最近调整,现金有点紧。”
他语气平常,动作却慢。鞋带解了半天,最后干脆把鞋蹬到门边,赤脚踩进客厅。
那阵子,他出差越来越多。以前行程表会发给我,住哪个酒店,见哪家客户,都写得明白。后来只剩城市名,有时连城市名也没有。
问急了,他说是客户要求保密。
我做这一行,知道保密是什么样。客户资料不能讲,去哪座城、几点返程,总不至于也成了机密。
四个月前,他干脆不再提项目名称。
有一回我去机场接人,等到末班航班散尽,也没看见他。电话接通后,他那边很安静,没有机场广播,也没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响。
“我改签了,明早回。”
“你在哪儿?”
“酒店。”
第二天清早,他拖着箱子进门。箱轮干净,衬衫也没换,领口还留着头一天早晨我熨过的折痕。
我看了几眼,没问。那天他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水开得很大,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血色。
桌上有热粥,他只吃两口,说胃不舒服。过去他出差回来能吃两碗面,那几个月却总说应酬多,没胃口。
这些细节当时散着,像掉在地上的米粒,不扎脚,也不值得弯腰。直到八百五十万摆在眼前,它们忽然全有了去处。
母亲和我疏远,比这更早。
她做事从来利索,连关心人也像开会。大学选专业,她替我填志愿。结婚买房,她先去看地段,再把钥匙放到我面前。
我没收那套房,她三个月没给我打电话。
周明远起初常劝我,说她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习惯了发号施令,未必存着坏心。每次母女俩闹僵,都是他夹在中间递话。
前年春节,母亲嫌我接的客户太杂,让我去她公司管财务。我拒绝后,她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宁愿给外人算账,也不肯帮自己家。
周明远替我挡了几句,回家却说:“她年纪大了,别每次都顶得那么死。”
那晚我睡书房。第二天醒来,门口放着一杯温水,他已经去上班了。
再后来,他提起母亲越来越少。我以为他终于懂了,有些关系不是劝两句就能变好。
现在想来,不提,未必是不联系。
除夕傍晚,楼下卖春联的小摊开始收东西。红纸被风卷起一角,啪啪拍着铁架。我坐在客厅,把近半年的转账一笔笔翻出来。
共同账户里,只有我的收入和日常支出。他的工资没进来,出差报销也没有。偶尔有几笔小额转款,备注都是餐费。
每一笔都规整得像故意留给我看的。
更奇怪的是夜里。
近几个月,他常在凌晨接到电话。铃声一响,就抓起衣服去阳台。有两回直接出了门,直到天亮才回来。
我问是谁,他说项目上的同事。
“什么项目非得半夜谈?”
他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里,没有看我。
“对方白天没空。”
有一次我醒得早,听见他在门外喘气。开门时,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看见我便直起身,说楼道太闷。
那时我只当他熬夜太多。
母亲偏偏也从四个月前开始忙。每次我打电话,她不是在开会,就是准备出门。有两回,她顺口问周明远最近睡得好不好。
我问她为什么关心这个,她立刻换了话题。
那晚七点,周明远又打来电话。我盯着他的名字,直到铃声停下。
几秒后,一条消息进来。
他说,他确实在母亲家,让我过去,三个人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回。
窗外的年夜饭香味一阵阵飘上来,炖肉、炸鱼,还有烧焦的葱。我把我们的账本摊开,最后一笔是半年前。
周明远写着,本月已存。
后面整整四页,都是空白。
02
我没有去母亲家。
八点过后,小区里安静了一阵,家家户户都围着饭桌。我把厨房的鱼扔进冰箱,开始收拾周明远留在家里的东西。
他的行李箱不在,常穿的深灰外套也不见了。书房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旧衬衫,洗得发软,袖口有淡淡的烟味。
他早就戒烟,至少在我面前戒了。
抽屉里是票据、名片和充电线。我原本只想找近几个月的差旅单,翻到最下面,却摸出一只黑色备用手机。
手机很薄,边角磨掉了漆。我从没见他用过。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要六位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全都不对。
第三次输错后,屏幕锁了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翻。文件夹里夹着一叠停车票,日期断断续续,地点却是同一个商圈。
母亲的公司就在那附近。
其中两张是凌晨结算,最晚的一张接近三点。票面被揉过,又仔细压平,边缘沾着一小块褐色污迹。
周明远告诉我的那几天,他都在外地。
我拿出手机,对照聊天记录。一次说在南方见客户,一次说航班晚点,还有一次整夜没回消息,第二天解释手机没电。
停车票却说明,他没有离开这座城。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张门禁卡。深蓝底色,右下角印着母亲公司的标志,卡套背面贴着周明远的名字。
我盯了很久,才想起四个月前,他曾带回一只同样颜色的纸袋。我问是什么,他说客户送的资料。
那只纸袋后来也不见了。
备用手机忽然震动,屏幕弹出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号码没有存姓名,大多来自本地,还有几个来自省城。
没有暧昧称呼,没有亲昵消息。通知栏里只有工作软件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内容都被隐藏。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笑。
手机进不去,我便给其中一个本地号码回拨。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是个年轻女人。
“周助理,陈董正找您。”
我没有出声。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有些急。我挂断电话,掌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周助理。
下午那张回单不是写错,也不是财务认错人。母亲公司里的人知道这部手机,知道周明远,还知道该怎么找到他。
可我这个做妻子的,四个月来只知道他在外地跑项目。
门铃忽然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楼道里没人,地上放着两个保温饭盒。袋子上压着一张便签,是母亲的字。
菜热一下再吃。别拿身体撒气。
她没写别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有酱牛肉、炒虾仁,还有一盒饺子。全是周明远爱吃的。我的口味偏淡,母亲不会记错。
手机又响,这次是她。
“饭拿到了吗?”
“门禁卡也是你给他的?”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问我是不是翻了周明远的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停车票,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她甚至知道我能翻出什么。
“他这几个月去了哪里,你都清楚,对吧?”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母亲像是走远了些,才低声说:“静宜,先把饭吃了。”
“八百五十万,半夜停车,备用手机。你让我怎么吃?”
她沉默片刻。
“明远的事,你别只看眼前。”
这话像一根细针,从耳朵里扎进去。我笑了一声,把饭盒盖回去。
“那我该看什么,看你们瞒得多周全?”
母亲呼吸重了些,却仍不解释。她只说周明远在旁边,让我过去。
我拒绝后,她挂得很慢。最后一刻,我听见有人咳了几声,声音压得发闷。
桌上的备用手机再次亮起。锁屏显示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时间跨度将近四个月。
我顺着通知往下翻,只看到几个文件名,全是数字和日期,后面带着一把小锁。点开任何一个,都要求输入另一组密码。
没有照片,没有聊天,也没有能让我抓住的亲密字眼。
正因如此,才显得更难堪。
九点半,我拨通母亲公司值班室的电话,假装替周明远询问遗失物。值班人员连核对都没有,直接说周助理的东西可以放董事长办公室。
“他平时都在那里?”
“陈董最清楚他的行程。”
对方说完才觉出不对,匆匆挂了。
窗外又响起鞭炮,震得玻璃轻轻发颤。我把门禁卡、停车票和备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
饺子在饭盒里慢慢凉透,皮粘成一团。
03
我打开电脑,搜索母亲公司的公开信息。官网首页挂着春节贺图,红灯笼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节日期间值班安排。
人事公告藏在信息栏第二页。四个月前,公司新增董事长助理一名,下面写着周明远的姓名。
没有外地项目,也没有咨询公司的职务。
公告附了一张会议照片。母亲坐在长桌正中,周明远站在她右后方,手里拿着文件,低头听她说话。
照片像素不高,我还是看出了他的变化。西装肩膀空了一块,脸颊凹下去,右手一直压在腹部。
第二张照片换了角度,他的手还在那里。
那件西装是结婚第七年,我陪他买的。当时腰身正合适,如今松松垮垮,像借了别人的衣服。
公告写得很客气,说他有多年咨询经验,将协助董事长处理日常事务和重点项目。
发布日期那天,他给我发过一张高铁站照片,说要去外省驻场两个月。
我把图片从聊天记录里找出来,放大后才发现,候车屏上的日期被裁掉了,玻璃倒影里也没有他的脸。
原来一句话,只要我信了,就能用四个月。
我拨通他原来公司的电话。除夕只留了值班人员,对方听见周明远的名字,停了好一会儿。
“他早就不负责我们这边的项目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说。”
我报出自己是他妻子。对方语气软了些,却仍没给明确答复,只说他已经很久不参加项目例会。
挂断后,我看着那张会议照片。母亲侧着脸,周明远微微俯身,两个人离得不远,熟悉得不需要看对方。
官网还有一篇年终活动报道。照片里,周明远替母亲拉开车门,又接过她手里的药盒。
同一晚,他告诉我,客户喝多了,他得留在酒店照看。
我点开公司公开电话,找到行政部门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背景里有人搬桌椅,碰得叮当响。
我说有文件要交给周助理,问他什么时候在公司。
“周助理的行程不固定,您找陈董办公室吧。”
“他经常跟陈董一起出去?”
对方笑了一下。
“他是陈董最信任的人,当然跟得紧。”
最信任的人。
母亲以前也这样评价过我。二十六岁那年,她让我替公司处理一笔棘手的账,事后拍着我的肩说,还是自己女儿最靠得住。
后来我拒绝进她公司,这句话便没再听过。
如今她最信任的人,成了我的丈夫。偏偏我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我问对方,周明远今晚是不是也在陈董家。那边马上收了笑,说私人安排不清楚,随后匆忙挂断。
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桌上的饺子已经结了一层干皮,油脂凝在饭盒边上,白得发腻。
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母亲家的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是一锅还没下的饺子。
他说,他们一直在等我。
我把官网公告截图发给他,只问了一句。
“四个月,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消息显示已读。过了十多分钟,他才回,说这份工作有特殊原因,当面才能讲。
我问他,八百五十万是不是特殊原因。
这次他没有回复。
母亲的电话随即打来。我没接,她便发语音,声音压得很稳,让我别联系公司的人,有什么事冲她去。
我听了两遍,突然明白,她不是刚刚知道我和周明远之间出了问题。
她一直替他挡着。
照片里的周明远消瘦得厉害,嘴角却带着一点笑。那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右手仍压在腹部,像那里藏着什么不能让我碰的东西。
04
晚上十点,我把三张截图发进家庭群。
一张是转账回单,一张是人事公告,还有一张,是周明远深夜停车的票据。
群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消息发出去后,最先出现的是母亲正在输入,接着又消失。
周明远给我打电话。我接通,没有开口。
“静宜,钱和公司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他咳了两声,把手机拿远。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你先过来,我慢慢说。”
我问他是不是早就离开了原来的岗位,又问那四个月的工资去了哪里。他每听完一个问题,都要停几秒。
最后仍是那句话,当面说。
“你们在一张桌上坐了四个月,现在想起让我上桌了?”
他没有反驳,只叫了我一声。
我把电话挂断,转而拨给母亲。她接得很快,像一直握着手机等。
“八百五十万是公司的钱吗?”
“不是。”
“哪个账户转的?”
“我的个人账户。”
她答得干脆。财务回单上只露出账号尾数,我此前无法判断资金性质,这一刻总算听清了。
“你把自己的钱全给了他?”
母亲沉下声音。
“钱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他是我丈夫,也是你的助理。”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在电话里说。”
她还是那副口气。小时候我问父亲为什么离开,她说大人的事少打听。长大后我问她为何擅自替我推掉工作,她说以后自然明白。
所有答案都要等她认为合适的时候。
我看着桌上的门禁卡,笑了一声。
“你总说为我好,现在连我的婚姻也一起管?”
“静宜,别把话说绝。”
母亲的嗓子忽然发紧。电话那边有人递水,她低声说了句放着,那个声音我认得,是周明远。
他们近得连杯子碰桌的声音都听得见。
“让他接电话。”
母亲没动。过了一会儿,周明远的声音才传来。
“是我。”
“你拿了钱?”
“拿了。”
“为什么?”
他呼吸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先挑过。
“钱跟我们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们。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竟显得陌生。我和他结婚十年,第一次不知道那个我们里还有没有我。
我问他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电话里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母亲似乎说了什么,他没回应,缓过来后才告诉我,没有。
“那就把用途说清楚。”
“现在不行。”
我握着手机,窗户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原来被人蒙在鼓里久了,连发火都显得多余。
我说,好。
电话那边反而急了。周明远问我想做什么,我拉开打印机旁的抽屉,取出一只旧文件袋。
做财务顾问这些年,我习惯留模板。婚姻走到最坏的一步,需要处理哪些事情,我也知道。
我打开电脑,把姓名、房屋和账户信息一项项填进去。打印机卡了两次纸,吐出的纸边有些皱。
周明远又打来。我按掉,他便发来消息,只问我除夕能不能回去一次。
不是问我肯不肯原谅,也不是问那张回单,而是回去一次。
像有什么东西过了今晚,就再也赶不上。
我把打印好的两页纸装进文件袋,又将门禁卡和停车票一并放进去。
外套穿到一半,母亲发来四个字。
我们等你。
我拿起车钥匙。门关上时,桌上的备用手机再次亮起,加密文件的提醒铺满了整个屏幕。
05
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时空,红灯却一个不少。我在每个路口停下,看见车窗外的烟花一团团散开。
母亲住的小区很旧,是我上高中时搬进去的。她后来买过新房,却一直没换,说这里离公司近,也住惯了。
我上楼时,楼道里都是炖肉和香油味。母亲家的门虚掩着,门缝漏出暖黄的光。
推门进去,周明远站在玄关。
四个月没真正看清他,竟瘦了这么多。毛衣领口松着,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颜色。
他想接我的包,我避开了。
“坐下说。”
“就在这儿说。”
母亲从餐厅走来,腰上还系着围裙。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又看向周明远。
餐桌上那锅饺子已经煮烂,几个破了皮,馅浮在汤面。三副碗筷原样摆着,谁都没有动。
我把门禁卡和停车票倒在桌上。
“先说工作,再说钱。”
周明远弯腰捡起门禁卡,动作做到一半,右手忽然按住腹部。他停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母亲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挡开。
“我四个月前去了公司。”
“我看得见日期。”
“静宜,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不是故意,能每天编出不同的城市?”
他低下头。灯光落在他头顶,我第一次看见那里添了不少白发。
母亲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在给谁留说话的工夫。
可周明远始终没有解释。
我抽出文件袋里的纸,压在桌面。首页最上方的几个字露出来后,他的脸一下变了。
“你先别拿这个。”
“你们已经替我选了四个月,现在轮到我。”
母亲看清那份离婚协议,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我。她走进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以为又是账目或房产材料,便把椅子拉开,等她算清那八百五十万。
她没有坐,只把纸袋放到我面前。
封口处印着省城一家医院的名称。纸张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在某个诊室里放过很久。
我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还没抓住,母亲已经抽出最上面那页纸。
标题是一份重大疾病治疗确认书。
下面的姓名栏写着周明远。四十一岁,进展期恶性肿瘤,建议尽快确定后续方案。
我盯着那几行字,先看懂了每一个字,却没明白它们为什么会排在一起。
“谁的?”
问出口才发现,这两个字蠢得厉害。
周明远站在桌子另一侧,没有答。他右手仍压着腹部,肩膀一点点垂下去。
母亲把剩下的材料推过来,里面是会诊意见、费用预估和一张待签的选择单。
“是明远。”
她的声音发涩。
“钱是给他治病的。八百五十万,全是我个人的钱,跟公司没有关系。”
我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句赌气或谎话。可她眼眶发红,脸侧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面粉印。
四个月的停车票,半夜的电话,省城号码,突然少掉的饭量。那些被我拣出来的米粒,此刻一颗颗硌进肉里。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周明远开了口。
“半年前。”
我的手压在桌沿,木头边角顶着掌心。半年,正是他停止存钱,也是他开始频繁出差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没想好怎么说。”
“所以你们就替我想好了?”
母亲往前一步。
“是我不让他急着告诉你。治疗方案一直没定,我怕你知道后什么都不顾。”
“你凭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静宜,对不起。”
六十二年的人生里,我几乎没听母亲说过这三个字。她说得生硬,尾音却抖得厉害。
我低头翻看材料。纸页从手里滑过去,上面的术语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最后一页写着,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决定是否接受下一阶段治疗。资金预留一栏,正是八百五十万元。
原来那笔钱不是赠礼。母亲和我的丈夫守着一桌年夜饭,也不是等着庆祝什么。
他们在等我回来,面对一个谁都不愿开口的决定。
窗外有人放起烟花,玻璃被映得忽明忽暗。周明远在那片光里站着,瘦得像随时会被夜色吞进去。
我抓过桌上的笔,翻到签字处。
“治。现在就联系医院。”
周明远猛地走过来,手掌按住我的手背。力气不大,却不肯松开。
我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眼里全是血丝。
“别签。”
“你闭嘴。”
“静宜,听我一次。”
我把拟好的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母亲没有辩解,只推来省城某三甲医院的《重大疾病治疗确认书》:患者周明远,进展期恶性肿瘤,四十八小时内决定是否接受治疗,预留资金八百五十万元。
丈夫按住我的手。
“别签,我不想拿你的余生换我的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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