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三十四年,我在这栋楼里进出了上万次,到头来,没人送,没人问,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捞着。

吴玉萍站在办公室门口,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把门带上了。

我走到大门口,回头望了望那扇玻璃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儿子发来一条短信:“爸,你没事吧?”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回了一个字:“好。”当时我哪知道,六天之后,天翻地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郑玉燕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中午食堂要是吃不下,垫垫肚子。

我没告诉她,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她这个人嘴碎心软,要是知道了,一早上都别想消停。

单位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梧桐树掉了一地叶子,也没人扫。

传达室的老王头看见我,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冲他笑了笑,径直上了楼。

办公室桌上那盆绿萝养了八年,叶子油绿油绿的,比刚来的时候长了快一倍。

我拿了个纸箱,先把茶杯放进去,然后是一摞笔记本,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旧合影。

照片是八年前拍的,单位组织春游,十几个人站在山脚下,我旁边站着老周。

老周笑得憨,露出一口白牙,那年他还不到五十。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已经泛黄了。

看了一会儿,塞进箱子最底层。

隔壁工位的小郑还在低头刷手机,我走过去说:“小郑,我那盆绿萝你要是喜欢,就搬过去养。”他抬起头,愣了一下,说:“薛哥,你真要走啊?”我说:“该走了。”他又低下头,没再接话。

我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习惯,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九点半,吴玉萍拎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皮笑肉不笑地站定了:“哟,薛科长,今天就走了?也不办个欢送会什么的?”我说:“不麻烦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点点头:“也是,现在单位经费紧张,能省就省。”说完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晃了晃。

我掰下一片黄叶,捏在手心,攥了一会儿,丢进纸箱里。

走就走,没什么好惦记的。

下午三点,我抱着纸箱下楼。

路过财务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吴玉萍和曹斌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账……那笔……不行……”我没停步,直接下了楼。

到了大门口,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太阳打在西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一片昏黄。

那盆绿萝的叶子伸出纸箱,被风刮得沙沙响。

我转过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郑玉燕正在厨房择菜,看见我抱着纸箱进门,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

她没问,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纸箱搁在鞋柜上,说:“退了。”她弯腰捡起那根韭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声音很轻:“吃了没?”我说:“不饿。”她没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正播一个什么养生节目,主持人嗓门很大,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盆绿萝被我放在阳台上,阳光晒着,叶子有些发蔫。

晚上,儿子薛俊逸打来电话。

他在省城工作,一年难得回来几次。

电话那头他问我:“爸,今天单位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没再追问,沉默了几秒说:“爸,您要是遇到什么事,一定跟我说。”我说:“能有什么事,挺好的。”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那盆绿萝的影子映在地上,模模糊糊一团。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攥了很久。

信封上那行字我下午刚写完,墨水已经干了:若有不测,转交组织。

02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好。郑玉燕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了过去。我睁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周那张脸。

老周走的那年,也是秋天。

他是单位的会计,干了二十多年,手指头拨算盘比按计算器还利索。

那时候单位账面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查出来之后,拿着材料往上反映。

结果材料还没递到纪委,就有人说他自己手脚不干净。

那阵子满院子都是风言风语,说老周套了公家的钱,证据都捏在领导手里头。

老周天天红着眼睛来上班,办公室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后来他就被调去管仓库了,再后来,说是身体不好,提前办了病退。

他走那天,我在单位门口碰见他。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他的搪瓷缸子、旧算盘,还有两本磨得卷边的账本。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见我,停下脚步。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

他说:“兄弟,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我说:“老周,你……”他没让我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背影真瘦,风一吹,衣服都鼓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走之后没过半年,他老婆就跟人跑了,儿子跟他断了联系,他一个人搬回了乡下老屋。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那盆绿萝就是那阵子养的。

我去花市买的,八块钱一盆。

卖花的老太太说,这花好活,浇点水就长,不用费心。

我当时想,人要是能像这花似的就好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边摸到手机,打开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郑玉燕在睡梦里咳嗽了一声,我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有风,呼呼地刮,梧桐树的叶子拍在玻璃上,哗啦哗啦响。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了眼。

第二天起床,郑玉燕已经煮好了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

她看我出来,头也没抬,说:“今天不上班了,去菜市场买点排骨?”我说:“好啊,买两根炖汤。

她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低头喝粥,烫得舌头疼。

那盆绿萝被我搬到了阳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叶子似乎缓过劲了,看着精神了些。

郑玉燕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你那个工作,干了三十几年,到头来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说:“又不是什么大领导,送什么送。”她说:“话不是这么说。”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围裙一系,进了厨房。

午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绿萝的叶子耷拉着,我拿喷壶喷了点水。

手机响了一声,是通知短信,工资入账。

比在职的时候少了九百多。

我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卖了三十四年命,最后就差了这九百块。

我关了手机屏幕,继续浇花。

那盆绿萝被我浇得透透的,水顺着盆底流出来,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远处有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掠过一阵风,很快消失在天际那头。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午睡。

是儿子薛俊逸打来的。

他说:“爸,我下周回趟家。”我说:“回来好啊,让你妈多买点菜。”他停了一下,说:“爸,单位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我说:“能有什么事,我退休了,跟单位没关系了。”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就好,没事就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那个抽屉,里面锁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手心有一点潮,我在裤腿上蹭了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件事得从上个月说起。

上个月中旬,单位安排我值夜班,一周一次,轮到我那晚正好是周三。

晚上九点多,值班室的电话响了,是隔壁老马打来的,说他在楼下传达室,让我下去拿个文件。

我下楼拿了文件上来,路过财务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里面亮着灯,吴玉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太安静了,我没法听不见。

她说:“四十六万,你给我说清楚这个窟窿怎么填?年底审计就要来了!”然后是曹斌的声音:“你冲我嚷嚷什么,那笔钱你签字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走账的吗?”吴玉萍说:“我签字的时候你可没说那笔钱拿不回来!”两个人吵了几句,声音忽然又压下去了,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一条亮线,落在我鞋面上。

我停了几秒钟,蹑手蹑脚退了回去。

那晚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着那两个字:四十六万。

第二天,我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说是整理旧档案,其实是想找点东西。

财务室的档案柜是锁着的,但资料室里有一批前年转过来的旧单据,还没完全归档。

我翻了一下午,在那一堆沾着灰的纸片里,找到了七张发票。

七张连号发票,时间跨度三个月,每一张开出的金额都在五万上下,审批人一栏签着吴玉萍的名字,经手人一栏签的是同一个供货商。

但那个供应商的公章,早在前年就被工商部门吊销了营业执照。

我拿着那几张发票站在资料室的窗户前,太阳照在纸上,那些数字烫得我眼睛发酸。

我复印了三份。

一份放回档案柜,一份夹在老家书房的《水浒传》里,另一份揣在身上。

那段日子,我吃不好睡不好。

郑玉燕说我瘦了不少,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有,年纪大了,胃口差了。

她说:“那你明天去医院查查。”我说:“不用。”那天晚上,老周那张脸又浮上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快要听不见。

那几张发票复印件被我压在茶几底下,我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数了十几遍。

最后我还是把那份复印件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想了想,又在前面加了个日期。

那是八月十七号。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把信封锁进床头柜抽屉里。

郑玉燕在厨房喊:“钥匙带了吗?”我说:“带了。”她没有问我带着钥匙要去哪儿。

我锁好抽屉,把钥匙挂在腰上,出了门。

然后就是那顿聚餐。

吴玉萍组的局,说是部门团建,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给我做“欢送”。

地点选在单位对面那家小馆子,来的就几个人,曹斌坐在正位上,吴玉萍负责张罗。

饭桌上有说有笑,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我退休的事。

快散场的时候,吴玉萍举起杯子:“老薛,干了这么多年,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我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七钱左右。

曹斌在旁边补了一句:“老薛,认了吧。”我端着那杯酒,忽然笑了。

我说:“认了。”仰头干了。

那杯酒真辣,辣得我眼泪差点掉出来。

我放下杯子,说:“差不多了,我先回了。”走出饭馆大门,晚风一吹,酒劲涌上来,我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

马路对面就是单位那栋楼,办公室里亮着几盏灯,影影绰绰的。

我在路灯底下站着,站了有十来分钟,直到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才慢慢往回走。

04

退休前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该交的交了,该签的签了,有些东西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开始发黄,我每天浇一点水,也没见好转。

最后一天下班的时候,我把那盆绿萝装进纸箱。

办公室其他人都没抬头,只有小郑说了一句:“薛哥,你真走啊?”我说:“真走。绿萝给你留着?”他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把那盆绿萝搬到他桌上:“养好了,别让它死。”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下楼的时候,吴玉萍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见了我,抬手冲我挥了挥,说:“薛科长,走好。”我说:“走好。”出了大门,太阳很大,晃得我眯起眼睛。

那辆开往家方向的公交车正好到站,我没有犹豫,一脚就上去了。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箱搁在腿上。

那盆绿萝的叶子随着车子晃动一晃一晃的,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这三十四年,就这么留在身后了。

到家后,郑玉燕什么也没问。

我坐在阳台上,把那盆绿萝重新换了土,又浇了一遍水,搁在窗台最靠里的位置。

阳光斜斜地打在叶子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郑玉燕在客厅里喊:“面好了,趁热吃。”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着墙走进屋去。

那碗面搁在桌上,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袅袅地升着。

我吃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郑玉燕坐在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第三天。

我在家里翻旧报纸。

郑玉燕去超市买菜,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报纸翻了又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马根生打来的。

他说:“老薛,你退休之后,曹斌把咱们科的人全叫去开了个会。说是接下来要精简人员,我……我心里有点没底。”老马是个老实人,跟我一样干了半辈子,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他当初跟老周也是好朋友,但那阵子被人吓唬了几句,就再也不敢跟老周来往了。

我攥着电话站在窗前,说:“老马,你该留就留,该走就走。别怕。”他说:“老薛,你说得轻巧。你有人管,我有谁管?”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遇上事,就来找我。”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像在发抖。

第五天,我在楼下修自行车。

链条掉了,蹲在地上弄了好一会儿,也没弄好。

隔壁单元的老孙头路过,说:“老薛,还没弄好?”我说:“年纪大了,手笨了。”他蹲下来帮我看了看,很快就把链条挂上去了。

他说:“老薛,你退休了?”我说:“退了。”他愣了一下,说:“退了也好,闲着比累着强。”我说:“是,闲着好。”他走了之后,我把自行车推回车棚,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干净,一片云都没有。

但我心里头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六天上午,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六。

郑玉燕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说是今儿个有卖野生鲫鱼的,去晚了抢不着。

我一个人在家,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土。

电视开着,本地的新闻频道,播音员在说市里企业改革的新闻。

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一个单位名称,手里的花铲停住了。

那是我们单位的名字。

播音员说:“……经过市委组织部研究决定,对市属重点企业进行管理架构调整,任命薛俊逸同志为……”我手里的花铲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阳台上。

电视画面上,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会议室的主席台前,背后的大屏幕上打着他的名字。

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四年,从襁褓里的小婴儿看到现在。

那是我儿子。

薛俊逸站在台上,表情平静,正在讲话。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了个端正的温莎结。

我看着他,脑子里轰轰响。

郑玉燕拎着鱼从外面回来,看见电视屏幕,手里的鱼袋子掉在地上,两条鲫鱼在袋子里蹦跶了几下。

她愣了好几秒,说:“这……这是咱家俊逸?”我说:“是他。”她又问:“他回来当……当那个什么领导了?”我说:“是。”她蹲在地上把鱼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了一把鞋柜。

她问:“他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没答话,蹲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电视里儿子的讲话还在继续,他说,将从制度层面严查管理漏洞,重塑单位风气。

这句话在我耳朵里嗡嗡绕了好几圈。

那盆绿萝在脚边晃了晃,一片叶子落在我鞋上。

我捡起叶子捏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郑玉燕问我:“你咋了?”我说:“他提前说不了。他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手机响了。短信。儿子的名字跳在屏幕上。我点开,只有一行字:“爸,晚上我回家。到时候有些事,当面跟您说。”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打在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去捡地上的花铲。

手有点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这时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郑玉燕放下手里的鱼去开门。

我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又尖又亮的嗓门:“薛嫂!薛嫂在家吗?我们来看老薛了!”

是吴玉萍。

我站在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挡住我半边脸。

门外声音嘈杂,除了吴玉萍,还有曹斌的嗓门,还有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郑玉燕站在门口,没有开门,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犹豫。

门外吴玉萍又喊了:“老薛!开门呐!我们来看看您老人家!”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手机又响了,还是儿子的短信,两个字:“别开。”我攥着手机,立在阳台那盆绿萝后面。

阳光晒着,叶子绿得晃眼。

门外嘈杂的声音还在继续,吴玉萍的嗓门穿透防盗门,一浪高过一浪。

郑玉燕问我:“开门吗?”我说:“不开。”她没多问,走回厨房,蹲下身,把鱼扔进水池里。

水声哗哗响,盖过了门外的叫嚷。

06

门外的人闹腾了将近半个小时。

吴玉萍拍了好几次门板,拍得咚咚响。

曹斌夹在中间说了几句,听不太清,大意是让吴玉萍别那么使劲,别把邻居招来。

但吴玉萍像是豁出去了,嗓门越来越大:“老薛!咱们同事一场,你连门都不给开?你当领导了,架子就大了?”我没有回答,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

郑玉燕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问我:“你打算就一直不开?”我说:“等我儿子回来再说。”她没再说话,回厨房继续收拾鱼。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楼道的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走廊已经空了。

地上放着一箱牛奶和一个果篮,还有两袋东西,塑料袋系的,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我打开门,把那堆东西一件一件拎进来,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

果篮里有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牌子我没见过。

牛奶是最常见的那种盒装奶。

那两袋的东西我解开看了一眼,一袋是海鲜礼盒,干虾米和干贝,另一袋里装着一条烟。

我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搁好,坐在沙发上。

傍晚六点左右,薛俊逸回来了。

他穿着那身在电视上见过的深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进门换鞋时看到鞋柜旁那堆东西,眉头皱了一下:“这都是谁送来的?”我说:“吴玉萍他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斜对面。

郑玉燕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回来了?吃饭了没?”他说:“还没,妈,不急。”郑玉燕擦擦手,又转身回厨房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先开了口:“爸,单位那笔账的事,您知道多少?”我端着杯子,杯子里没有水。

我放下来,问他:“你指的是哪一笔?”他说:“四十六万那笔。”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

他又说:“我刚到任第一天,就有人递了材料到我桌上。爸,有人要整你。”我的手有点抖,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是冷的。

他接着说:“曹斌和吴玉萍在今天下午的干部会议上,向纪委递交了一份举报材料。材料里说你任科长期间,收受供应商贿赂,数额不小。”我说:“你信吗?”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爸,您是我的父亲,我当然不信。但是组织程序必须走。调查组会来,您需要配合。在那之前,您得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那行字依旧清晰。

我走回客厅,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儿子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正面那行字,抬头看看我,半晌没说话。

我说:“打开看看。”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七张发票复印件、那几张流水单、还有老周当年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整整齐齐码成一叠。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最后一张,把材料放回信封里,沉默了很久。

他说:“爸,这些东西您老早就备好了?”我说:“我不是备好了,我是怕自己忘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盏。

郑玉燕从厨房里走出来,解下围裙,说:“饭好了。”儿子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说:“爸,先吃饭。”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妈烧的鱼,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前,一人端着一碗饭。

那盘鲫鱼摆在桌子中央,红烧的,汤汁浓稠,上面撒着葱花。

谁都没动筷子。

过了很久,儿子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我碗里,说:“爸,吃点。”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口饭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调查组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单位。

我没有被叫去谈话,因为儿子薛俊逸主动要求回避,换成了纪委另一个小组负责。

那两天我坐在家里,等消息,郑玉燕嘴上不说,但每天早上出门买菜都多买一棵白菜,说怕来客人。

来的客人倒也不少。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得比风都快。

第三天下午,吴玉萍竟然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果篮,是一个人来的。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门,隔着门框问我:“老薛,老薛你听说了吗?纪委在查账了,查得可严了,你说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她说着,自己先慌了神。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她说:“查谁的账,谁心里清楚。”她的脸唰地白了。

曹斌没有来。

但他托马根生带了一句话,说是“老薛的事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没做过”。

马根生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是低的,眼睛不敢看我。

我说:“老马,你回去告诉曹斌,他不来找我,我也没打算去找他。有些账,不是人算的,是天算的。”老马站在门口,张着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走了。

第五天,纪委的人上门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

郑玉燕给他们倒了茶,手指头抖得厉害,差点把杯子摔了。

我坐在客厅里,他们问了我一些单位的事,问了曹斌和吴玉萍的情况,问我知不知道他们有过什么事。

我如实说了。

但我没有提老周,我想等该说的时候再说。

他们走的时候,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也带走了。

那个信封在床头柜里躺了快两个月,终于交出去了。

我看着他们把信封放进公文包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像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搬走了一块。

可我没料到的是,他们走后的第三天,曹斌竟然主动跑到纪委了。

他交代了跟吴玉萍合伙套取公款的事,数额从一开始的“不记得了”到后来承认的七十八万。

他为了自保,把吴玉萍也咬了出来,说那些年账目上的漏洞,大头都是吴玉萍经手的。

吴玉萍被纪委带走那天,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眼眶是红的。

邻居说,她在单位门口站了很久,没有回头。

而这一切,我都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晚上。

儿子回来,在饭桌上说了三句话:“账查完了,曹斌和吴玉萍被带走了,您那叠材料起了大作用。”说完,他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再多说。

我坐在座位上,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郑玉燕坐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我点点头,低头扒饭。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我放下碗,走到阳台,拿起喷壶浇了浇水。

水从喷嘴里细细地洒出来,落在叶片上,顺着叶脉往下滑。

我蹲在花盆旁边,看着那些叶子,轻声道:“老周,你那口气,有人替你出了。”空气静静地,风在阳台上转了一圈,又走了。

那盆绿萝的叶子湿漉漉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暗沉的绿光。

我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疼,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屋里。

08

曹斌被带走之后的那几天,小区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邻居老孙头以前见了我,最多点点头,现在每次遇见都要站住聊两句,说我儿子有出息,说我老薛是“教子有方”。

我摆摆手,没多接话。

楼下的住户老李以前跟我因为晾衣服滴水的事拌过几句嘴,这几天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说要请我喝茶。

我客气了两句,找了个借口走了。

郑玉燕跟我说,菜市场卖豆腐的那个大姐,见了她就问“你家儿子是不是当大领导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是,怎么啦?”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说:“以前你单位那些同事,见到我都当没看见。现在倒好,见了我亲得不行。”

我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没说话。

那盆绿萝长势很好,新抽了几片叶子,嫩绿嫩绿的。

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亮堂堂的。

那两天,家里来了几拨人。

有过去单位的老同事,提着水果来看我,说些“你早就该享福了”之类的客气话。

还有两个我不大认识的人,自称是市里某企业办公室的,说是“慕名来拜访”。

我都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没有多留他们。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老周的电话。

那天午后,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有人说话:“是薛宏斌吗?我是老周。”我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老周?你……你在哪?”他说:“我在老家。有人跟我说,单位那点事,水落石出了。”他的声音苍老了不少,带着沙哑,像嗓子里有东西堵着。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很久,他说:“老薛,当年那事,你替我记了八年。谢了。”一句话,我眼眶猛地一热。

我说:“老周,你跟我说什么谢。”他说:“改天回来,我请你喝酒。”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郑玉燕走过来,看我眼睛红红的,问:“谁打的?”我说:“老周。”她愣了一下:“哪个老周?”我说:“就那个,单位的。”她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说:“你那盆绿萝,叶子是不是该修修了?”我弯腰看了看花盆。

绿萝的藤蔓已经快要拖到地上了,枝枝蔓蔓地垂着,最上面几片新叶子卷着边,像在舒展筋骨。

我拿来剪刀,坐在阳台上,一片一片地修剪。

阳光落在剪下来的叶片上,碧绿碧绿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修剪完之后,那盆绿萝看着清爽利落了很多。

我把它转了一个角度,让新叶子朝着光亮的方向。

郑玉燕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她说:“儿子明天带儿媳妇回来吃饭,朱雨寒也来。”我说:“知道了。”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转身进了屋。

我端着那杯茶,蹲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

风轻轻地吹过来,叶尖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儿媳妇朱雨寒回来那天,买了一大兜子水果,还特意拎了一盒茶叶。

她进门喊了一声“爸”,我应了一声,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朱雨寒在省城医院工作,平时忙,回来的次数不多。

她放下东西,走进厨房帮郑玉燕择菜,又探出半个头说:“爸,您那盆绿萝长得真好。”我说:“好养,不费心。”她笑了笑,又缩回厨房去了。

儿子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新闻里正播着本地新闻。

镜头一扫而过,是单位门口的画面,边上的字写着“企业廉政建设取得阶段性成果”。

他没有换台,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郑玉燕忙了一上午。

朱雨寒给每个人都盛了饭,搁在我面前的时候说:“爸,俊逸跟我说了您那叠材料的事,他说您早就发现了问题,一直在等机会。”我抬眼看了看儿子,他低着头扒饭,没有接话。

我说:“也不是等机会,就是怕。”朱雨寒问:“怕什么?”我说:“怕说出来没人信,怕自己变成第二个老周。”她沉默了一下,说:“但是现在有人信了。”我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咸了,郑玉燕手一抖,大概盐放多了。

但我没说咸,又喝了一口。

下午,儿子和朱雨寒要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对我说:“爸,有件事忘了告诉您。今天上午,组织部那边跟我谈了话,说是我在单位的任职期,可能会延长。”我愣了一下:“延长多久?”他说:“至少再干两年。”我点点头:“好好干。”他嗯了一声,弯腰系鞋带,又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爸,等我忙完了这阵子,带您和妈出去转转。”我说:“你忙你的,不用挂念我们。”他没再说什么,跟朱雨寒一前一后下了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开出小区大门,拐上马路,慢慢汇入车流里,越走越远。

我转身进屋,看见鞋柜上有一盒茶叶。

是朱雨寒带来的那盒,盒子上印着一朵金色的菊花。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郑玉燕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说:“你儿子现在是真出息了。”我说:“出息了还不好?”她说:“好是好,就是大了,不黏你了。”我没接话,走到阳台上。

那盆绿萝的藤蔓又垂下来一寸,新叶子顶在藤尖上,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触感冰凉,带着一点微微的弹性。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晚归的鸟飞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

我收回手,把那盆绿萝往窗台中间推了推,让它能多晒一点晚照的余光。

10

那件事过去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

门铃又响了。

郑玉燕在厨房包饺子,喊了一声:“去看看谁。”我放下喷壶,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秃了半个脑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我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认出来。

是小刘。

我退休前带了十来年的徒弟,也是那天在办公室里,唯一问过我一句“你真走”的人。

他站在门口,跟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没有多的话。

手里那袋苹果被他攥得紧,塑料袋勒出几道印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半天才说:“师傅,老周的事……当年让我递材料的那个领导,就是曹斌。材料是我亲手递上去的。”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又说:“这些年我一直……一直没好意思来找您。上回您退休,我也不敢去送。我欠您一句对不起。”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那个秃了半个脑袋的头,在我面前低下来,半天没有直起来。

我看着他的头顶——头皮在走廊的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侧开身子,说:“进来吧。你师娘的饺子,够吃。”

他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层层叠叠。

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

郑玉燕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哟,小刘来了。快坐,饺子马上好。”他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苹果放在茶几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坐在他旁边,从茶几上拿过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他说:“师傅,您那盆绿萝,还养着呢?”我说:“养着呢。”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说:“八年前老周走那会儿,您把这盆花搬到办公室来,我还记得。”我说:“是,那时候想换换心情。”他转过头看着我:“师傅,您那会儿就知道会有今天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郑玉燕在厨房里喊:“饺子出锅了!”热气从厨房门口扑出来,裹着一股韭菜的香味。

小刘站起来,搓搓手,又坐下去。

我起身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说:“来,坐下。”他慢慢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烫得他直吹气。

郑玉燕笑着说:“慢点吃,有的是。”那盆绿萝站在阳台窗台上,晚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叶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暖得像一层薄薄的面粉。

我坐在饭桌前,屋里飘着热气,饺子香混着苹果的气息。

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叶子绿得发亮。

窗外路灯的光落在那片叶子上,像镀了一层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