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短视频和逛各大论坛的时候总能看到同一个话题被反复翻出来:"国内教材到底是什么时候背上防自学名声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评论区的画风永远是大型诉苦现场。有人说自己在大一刚翻开同济版本的高数,前几页映射和函数的概念还没整明白,就一头撞上极限的 ε-δ 语言,当场被拍在沙滩上;还有人吐槽严蔚敏那本《数据结构》通篇用伪代码和指针套指针,硬啃了一个月后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还有考研党翻出同济的线性代数,第一章迎头就是逆序数和全排列行列式,整本书翻完了都不知道矩阵在几何上到底代表个啥。

最扎心的一条热评是这么说的:"不是我脑子笨,是这书压根不是写给想学懂的人看的,它是写给本来就懂的人复习和备忘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话乍一听像考前破防的牢骚,但如果我们细看这几十年的高等教育,会发现这位网友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

当然,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教材不是哪天突然变成天书的,更不是哪位老教授存心难为学生的。它是至少五股力量在七十年的跨度里层层叠加上去的结果。

今天我们聊的,主要是大学里逃不掉的那几门理工科公共基础课——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物理、C语言。这几门课受众最大、年年被骂得最凶。至于中学课程或者更往后的专业课,情况不太一样,相关的地方我们会顺带提到。

我自己最近正在写一本关于飞机与空气动力学的书,二十多万字,亲手蹚了一遍从选题到成稿、排版、配图、再到成本核算的全流程。原本以为把内容写透就完事了,结果真正让我五味杂陈的,全在出版环节那些怎么也绕不过去的现实上:全彩印刷成本高得吓人、技术插图数量被严格限制、最终售价还必须摁得死死的。这个切身体验,让我对"国内教材为什么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今天,咱们就一层一层地把这件事理清楚。

历史的底色:50年代的苏联模板与工业化抢跑

要搞懂今天的教材为什么这么难啃,就要先回到1950年代。

新中国刚起步那会儿,百废待兴,重工业建设急需大量工程技术人员。当时的头等大事是在最短时间内培养出大批能看懂图纸、能套用工程公式、能在车间排查故障的实操型人才。

那时候的高等教育全面借鉴了苏联体制。在这种模式下,讲台上的老师就是一切,一笔一划的板书推导,底下的学生忙着抄笔记,至于当时课堂能消化多少是因人而异。

在这种教学方式下,教材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它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当成配合老师随堂授课的提纲备忘录,并不太考虑让学生独自泡图书馆里自学。

至于定理背后的历史脉络、数学家当年绕了多少弯路才找到的这条解法、为什么非得引入这样一个工具,在那个争分夺秒搞工业建设的年代,很多都被省掉了,只留下最干脆直接的推导和例题。

这里有个我发现了一个容易被误解的细节,苏联原版的经典基础教材,比如菲赫金哥尔茨那三卷本的《微积分学教程》、吉米多维奇那厚厚一本《数学分析习题集》,都是世界上顶级的经典著作,详尽到我们可以把它当课外书从头读到尾。但那些书是给莫斯科大学那类顶尖理论学府准备的。

国内高校在那个时期编写本土教材(比如后来名满天下的同济《高等数学》),虽然深受苏联教材风格和编排方式的影响,但主要还是本校一线教师结合教学讲义的集体摸索。

翻开那一代教材,结构清晰,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虽然当年高校也同样鼓励独立思考,但是教材怎么用,定位也比较明确,讲台上老师带着走,课本就是个随堂的参考,没预设我们需要用它来单枪匹马的去重新开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底色就是这样,重结论、重工具、轻直觉铺垫。它撑住了那个特殊年代的工业化需求,不过也把一种高度紧凑的写法刻进了基因里。

中学的裂变:2001年新课改的理想与落差

有人可能会纳闷,大学教材的事,跟中学有什么相干的?

这关系可太大了,很多大学生今天学不会微积分,伏笔可能就是在高中阶段就埋下的。

许多70后、80后对以前全国统一使用的那套教材记忆犹新,总觉得那时候的课本自学起来顺手得多。

以那时候的高中数学教材为例,从公理定义出发,一步步推导定理,逻辑链条咬得死死的,例题由浅入深,课后习题还有详细解答。虽然说这里面难免带着回忆滤镜,那些成功考上大学的人回忆总是偏好的,但那时候的课本,确实把完整的逻辑框架清清楚楚印在纸上,没给我们藏着掖着。那个年代教育资源匮乏,不少农村学子靠一套课本就能自学考上大学。

之后的变局发生在2001年。

教育部启动了第八次基础教育课程改革,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新课改"。初衷是好的,希望扭转传统的应试填鸭,借鉴了"建构主义"和"探究式教学"的理念,想让学生在动手实践中自己把知识摸索出来。

只是真正推行下去,阵痛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在不少新课标教材里,原本逻辑完整的定理推导被大幅的精简,被换成了五花八门的"做一做"、"想一想"、"探究与发现"等开放式模块。

一些地区甚至用折纸、量角等手工体验淡化了严密的几何证明;核心知识点被拆得七零八落,美其名曰"螺旋上升"。

这些问题推行几年后引起了学术界的强烈反应。在2005年全国两会期间,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拓扑学家姜伯驹教授联合王元、杨乐、丁石孙等数十位顶尖科学家提交了紧急提案,并在《光明日报》上公开发文,对数学新课标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姜伯驹直言不讳地指出:

新课标在实际操作中反而削弱了基本的数学思维训练;课本内容删减了,但是升学选拔的指挥棒没有变,考试被迫转向各种刁钻的"偏题怪题"和解题套路,结果学生反倒陷入了更疯狂的题海战术;原本环环相扣的知识网,变得跳跃而零碎。这番当时数学界相当有分量的集体发声,随后推动教育部在当年5月成立了课标修改组,展开了漫长的修订。

只是有些势头一旦成型,就很难再调头了。

课改带来的一个深远影响是课本的内容深度与升学考试的严苛要求之间出现了一条明显的鸿沟。商业教辅市场在客观上承担了补充功能。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薛金星的《教材完全解读》、王后雄学案……即便到了今天,我们去书店转一圈,码得整整齐齐占据最醒目位置的还是这些教辅。它们反过来承担了当年那套教材"详尽推导、系统归纳、阶梯训练"的职责。

仅以《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一个系列为例,公开报道显示其累计发行量早就突破了1亿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注:开学前,书店里整面墙的教辅和练习册。

可以说,中学课本慢慢变成了课堂知识的入口和提纲,而真正吃透知识点的那些需要我们花时间和功夫的,在很大程度上交给了庞大的教辅市场。当这批习惯了靠刷教辅才能补全知识链的学生迈进大学校门,面对同样单薄却没有配套教辅的大学教材时,那种突然踩空的感觉,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大学的死结:课时被砍与评价机制的双向挤压

中学那边的问题是从上游传过来的。大学基础课这边,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

越来越紧的课时

进入21世纪后,随着大学扩招、通识教育推广以及各种新兴交叉学科(计算机、人工智能、创新创业等)纷纷上马,各高校理工科的培养方案经历了频繁调整。

虽然每所学校的学分分配各有不同,但是一线教师的感受都差是大差不差的,留给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这些公共基础课的学时,被肉眼可见地被压缩了。

可是另一头,考研数学的考试范围和难度并没有明显的降低,工程教育专业认证对数理基础的考查要求也没有放水。

不少老师反映,感觉要讲的核心知识点基本没怎么少,但讲台上的授课时间实实在在变少了。

老师在讲台上根本讲不完,这个压力最后就落到了教材上。如果是你来编教材,你敢留什么、不得不删什么?

不得不压缩的:

  • 物理背景与工程渊源(比如傅里叶到底被什么工程问题逼疯了才搞出了傅里叶级数);

  • 历史上的试错与直觉引导(比如为什么按常理推会发散,当年数学家是怎么撞墙的);

  • 繁琐但关键的过渡演算(全部用"同理可证"、"显见"、"留作习题"一笔带过);

  • 直观的高精度工程插图(印刷成本受限,后面细讲)。

必须保住的是最精简但最对得上考纲的核心内容:

定义 → 定理 → 极简推导 → 典型例题 → 课后习题。

这样的教材,摆明了是一份高度浓缩的讲义纲要。那些坐在前排、跟着老师的板书推导的学生可能勉强能跟得上;而那些想靠自学翻开课本搞懂底层逻辑的人,看到的就只剩下一连串没有前因后果的"天外飞仙"。

写教材的动力从哪来

除了课时压缩,还有一个在高校教师圈子里探讨已久的话题——教材编写的激励机制。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编一本教材或者挂个参编,在评职称的时候是实实在在能加分的,而且比发顶刊论文周期短、确定性高。这就促成了教材编写数量的井喷。

在网络论坛上,经常能看到大家吐槽:

同一门大一基础课(比如C语言、微机原理、机械制图),不同学校甚至不同院系都要组织编写自己的版本。当然,用心写出来的好教材也不少,但是据不少一线教师和学生反映,缺了市场优胜劣汰的压力,内容雷同、缺乏独创设计的教材也并不少见。

更关键的是选用流程,学生在这套体系里基本没有用脚投票的权力。某本教材哪怕在网络评分上被喷得狗血淋头,只要通过了校内教学委员会的征订程序,每学期几千本的销量就雷打不动。学生的真实评价不太会被参考到,编者去打磨自学体验的动力,自然也就不足了。

出版的经济学:定价太低,天花板太矮

前面讲的都是历史与教学层面的纠葛,但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现实因素:成本与定价。

我们先看两组真实的公开标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洋彼岸最知名的微积分教材之一,James Stewart 编写的《微积分》(Calculus: Early Transcendentals),目前在美国 Cengage 官网的售价:精装纸质版约为340美元,哪怕是限期电子书访问,也要77美元左右。

而陪伴了几代中国大学生的同济大学《高等数学》(第七版)上册,高等教育出版社官网标价为51.80元人民币,整整427页,上下两册加起来,也就刚过100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注:第 4 章没有从公式开场,而是先用蜂巢为什么省材料引出极值问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注:围栏极值题先让学生理解问题、尝试特殊情况、画图、引入符号,再进入求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注:“彩虹的微积分”把斯涅尔定律、光线路径、主虹与副虹的几何放进一项完整任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注:双彩虹实景之后,页面直接过渡到 Rolle 定理、人物边栏和四种图像情形。

哪怕按最保守的汇率折算,一本美国主流教材的标价,也是国内教材的5倍到20多倍。

当然,两者的读者群体、配套服务、市场结构都不一样,不能简单地拿价格来衡量教学质量。只是这一巨大的价差,背后是两个运作逻辑完全不同的出版体系。

一个极端个案:Stewart 和他的"积分豪宅"

Stewart 教授在出版界是个传奇。据出版商 Cengage 公布的数据,他的微积分系列教材在十五年内已经被超过800万名学生使用;据相关报道,他在生前最后一年仅这一套教材就售出了大概50万册,带来了约2660万美元的销售额。他用丰厚的版税收入,在多伦多富人区建造了一座私人豪宅,名为"Integral House(积分豪宅)",内部还直接设计了一座能容纳近两百人的顶级音乐厅,整栋建筑的木质曲面灵感来自微积分里的积分符号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注:多伦多 Integral House 的木质曲面外墙。

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Stewart 是一个极端个案,绝大多数欧美教授写教材根本得不到这种泼天富贵。但是这个案例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揭示了商业出版最有意思的一条规律,在能给优质教材提供高额回报的市场里,出版商和作者团队有充足的预算去招募顶级科学插画师、购买昂贵的3D流场渲染、开发在线配套题库,还有一版接一版根据全球读者的反馈来打磨阅读体验。

回过头来看看国内,一本50块钱左右的高校教材,按国内通行的6%到8%版税计算,首印5000册,作者团队拿到手的税前报酬可能就一两万块钱,常常还要分给好几位执笔老师。这更多是一份出于教学情怀的奉献,谈不上可观的商业回报。

出版现场的真实代价

回到我自己的写书经历上。

在写空气动力学章节时,机翼表面的气流边界层分离、跨音速下的激波震荡、三维诱导阻力的产生,这些复杂又抽象的三维流体动力学过程,如果只靠黑白线条画,读者脑子里可能根本建立不起空间的感观,看两页就会头皮发麻。

我多想插进几十张像国外航空教材里那样细腻的高清全彩CFD数值模拟图。但出版社核算成本的算盘一打,现实立刻把我按在地上,整本书如果要全彩印刷,定价就得飙升到上百块,在这个门类的读者群体里可能根本卖不动;如果把印张控制在黑白加有限彩插,那绝大多数图就只能改成灰度简笔画。

我最后的妥协方案,是熬夜重画了大量的二维逻辑思维导图,帮读者把知识脉络理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些能把复杂的物理现象"一图胜千言"、让读者一眼就建立起空间想象的顶级视觉设计,在现在的出版成本下,几乎是奢望。

这也让我想起自己从小在书店泡大的经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书店是男女老少最爱扎堆的地方,夏天蹭着免费的空调,席地而坐看一本自己喜欢的连环画或科普书,没人轰你。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书店装修得像艺术馆,可架子上的很多理工类图书,形式上跟当年并没有本质区别,密密麻麻的小号铅字、单薄的黑白示意图。唯一不同的是,几乎所有的书都被紧紧裹上了一层透明塑封,再也没法随便翻阅。

书跟读者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定价就那么点空间,视觉设计和排版打磨的预算天然就会被压缩。这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在很大程度上是成本决定的。

低定价背后的国家选择

但是我们显然不能一味的指责国内教材定价低。

在基础教育阶段,教科书长期执行严格的物价审批,奉行"保本微利"原则。

大学教材虽然没有同等的行政定价管制,但是整体价格水平同样很低,出版社、高校和学生的多方价格敏感共同发挥着作用。不管具体机制如何,结果是一样的,来自任何偏远地区、任何普通家庭的青年学子,都能买得起上课需要的教材了。

海外天价教材固然做出了艺术品般的阅读体验,但其沉重的经济负担也让无数欧美大学生叫苦不迭;我们用极低的定价保障了教育的公平与普惠,而代价就是不得不在排版、插图和辅助性讲解上能省则省。

这是一道没有完美答案的权衡题。

编写哲学与使用契约:从"认知脚手架"到"形式化框架"

如果把所有原因都推给苏联模板、课时不足和成本定价,其实还没摸到编教材的根本思路上。因为即便给足了时间和预算,很多传统教材也未必会写成国外经典自学读本的模样。

这背后,是教材怎么写、课堂怎么用这两件事上的根本分歧。

两种完全不同的认知路径

我们不妨把口碑最好的几本自学神作——比如 Adrian Banner 写的《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Gilbert Strang 的《线性代数导论》、Bryant 和 O'Hallaron 合著的《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CSAPP),跟国内几本主流的通用教材放在一起比一比。这里只拿几本代表性的作品来做个案对照,不代表两个国家的教材整体都是这样。

它们之间一个很明显的区别在于到底是用具象引导抽象,还是用抽象统领具象?

就以极限为例。《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在抛出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极限定义之前,会不厌其烦地用小车行进、瞬时速度、几何逼近等生活案例聊上几十页,直到你脑海里慢慢建立起一个初步的画面,自己觉得"不拿出一个更严格的数学语言,这事确实说不清了",他才把柯西和魏尔斯特拉斯那套用不等式编织的 ε-δ 语言端出来。读者会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救命工具。

而很多国内主流教材,讲完映射定义后,几乎是开门见山直接亮出 ε-δ——这套数学家花了上百年才锤炼出来的语言。对于刚刚踏出高中校门的大一新生来说,直觉还没建立起来,直接面对这套抽象的符号语言,除了死记硬背,几乎别无他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线性代数上这种反差更明显。同济线性代数开局就是逆序数、奇偶排列与展开式,充满了繁琐的纯代数下标操作;而 Strang 教授的经典讲法,甚至 3Blue1Brown 在那套风靡全球的数学动画里,开篇都是二维和三维空间里向量的线性组合,把矩阵活生生地画成"空间的旋转、拉伸与剪切"。

我把这两种编写思路概括为"认知脚手架型"与"形式化骨架型"

前者是先让你看见、摸到、有感觉,再慢慢引你走进严密的数学语言;后者预设你已经是个成熟的数学思维者,直接给你最终成型的结论,中间的施工脚手架一概拆除。

教材在课堂里怎么用

这倒未必是国内编者不懂认知规律,关键在于两边对教材的角色定位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在很多国外大学推行的教学模式里,学生课前必须完成几十页的教材通读和自学作业,课堂是用来讨论答疑和深化应用的(国内教育圈称之为"翻转课堂")。所以教材必须写成一本自给自足的"纸上导师",否则教学根本无法持续的推进。

而在传统以课堂讲授为主导的体系里,教学的第一现场在黑板前,老师在台上逐行拆解,教材只是课后的一个备忘与习题集。教材编者的潜意识假设是"这里有跳步也没关系,老师上课一定会细讲的;这里的物理背景省略了不要紧,老师在讲台上会用生动的例子补齐的。"

如果一旦碰上课时不够、老师只能赶进度,曾经预设好的"课堂补充"被挤得所剩无几。结果就是课堂没讲透,课本看不懂。学生卡在中间,两头落空。

高校教材圈的"严谨性洁癖"

除了编写思路的差异,还有一个不太好说的、但确实又有的倾向:如果一本面向大学的理工科教材里充斥着太多的通俗比喻、生活案例和口语化解释,在同行评议和教材审定中,容易被贴上"不够学术"、"缺乏数学严肃性"的标签。

我自己写公众号文章时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之前写过几篇涉及数学和物理的科普,为了让更多人看懂,我有意回避了公式和数学符号,用大白话讲底层逻辑。结果评论区总有人杠:"你这一点都不严谨,应该用某某定理来解释。"可等我真的搬出了学术层面的东西——胶球的量子色动力学推导、库塔条件、环量定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那些刚才还言之凿凿的杠精,又集体消失了。

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教材评审中也存在同样的倾向,但这是一个值得琢磨的现象。在严密的现代数学和科学体系里,任何通俗的比喻在微观逻辑上都是不精确的。编者往往会退到纯符号体系里——虽然枯燥,但挑不出毛病。

如果这种倾向确实存在,那它无形中就会推高自学的门槛。

插一句公道话:国内其实有一批"封神"的好教材

聊完上面这五个维度,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国内就写不出优秀的自学读物。

事实还真不是这样。

在我们中国的高等教育历史上,不仅出过顶级的自学型教材,而且有些作品在学术深度和教学功力上至今仍被极力的推崇。

最硬核的代表,就是赵凯华先生的《新概念物理教程》。

这套书在物理系学子中被封为一代神作。

它绝非是通俗读物,难度甚至远超普通的大学物理教材;但它的难,难得让人心悦诚服。赵先生以现代物理的视角(对称性、规范不变性、守恒律),重新审视了经典力学和电磁学。全书处处都是对物理图像和实验本质的追问,字里行间你都能感受到一位顶尖学者坐在你对面,是在真诚地带你"怎么像物理学家一样去思考",而不是在教你"怎么套公式应付考试"。

类似的好书还有梁昆淼先生的《数学物理方法》、郭硕鸿先生的《电动力学》……这些经典教材的共同点是作者本人在学术和教学两端都有极深的造诣,他们愿意在量化评价之外,把一生的教学艺术和物理直觉,毫无保留地注进白纸黑字里。

即便是在程序员圈子里被调侃规范落后的谭浩强《C程序设计》,如果放回那个计算机还是稀罕物、全国几乎没有通俗编程读物的年代,它凭着几乎手把手的保姆级的推导,把数以百万计的门外汉领进了软件世界的大门。这份历史功绩,同样是不容抹杀的。

医学领域的人卫版(人民卫生出版社)规划教材也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系统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因为医学知识有着容不得半点含糊的临床底线,这些教材反而是国内编排最扎实、讲解最详尽的教材品类之一,每年吸引着不少非医学专业的自学者去翻阅。

国内学者完全有能力写出深入浅出的传世之作,只是眼下的课时、成本、评价和使用习惯,还没有形成足够的激励机制把大家往这个方向推。

正在发生的变化:自学者的突围与数字文艺复兴

不过,如果故事只讲到教材本身的老问题,那就未免太低估今天这个时代的活力了。

如果我们今天再去大学自习室转一圈,会看到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摆在学生课桌上的,同济版的高数依然翻开着,但是旁边架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宋浩老师在黑板前不知疲倦地讲着解题技巧;3Blue1Brown 用丝滑的几何动画展现着线性变换的本质;B站、各大视频平台、慕课平台上,数以亿计的播放量,证明了新一代年轻人想学好硬核数理知识的劲头一直都在,他们只是不再满足于纯靠课本硬啃的老路子,在尝试寻找更看得懂的方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计算机领域,北大学子 PKUFlyingPig 发起的开源项目《CS自学指南》(CSDIY),系统整理并汇总了 MIT、斯坦福、CMU、伯克利等世界顶尖计算机名校的公开课程体系、配套实验和原版讲义。这群年轻人,用开源协作的方式,在传统培养方案之外自己蹚出了一条路。

而在当下的2026年,大语言模型等AI工具的普及,更是让每个自学者多了一个随时能问的私人导师。当教材里再蹦出那句冰冷的"显然"或"显然可得"时,学生再也不用独自抓耳挠腮,而是可以直接把段落拍给模型:"把这一步到下一步中间省略的所有代数推导,一步一步展开给我看。"

不过话说回来,现阶段的AI还远称不上可靠。它有时候会很谄媚,顺着你的错误思路将错就错;你问它一个有陷阱的问题,它可能信心满满地给你一个漂亮但完全错误的推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注:明明是去洗车,两次回答却都建议把车留在家里,步行五十米过去。

怎么设定提示词、怎么辨别它的输出靠不靠谱,这本身就是一门需要做的功课。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看那些已经过滤了一层的博主,去B站搜搜 MIT 的公开课、吴恩达的系列课程,还有清华老师讲大模型原理的课,先看看真正的大牛是怎么说这件事的,一遍看不懂也不要紧,多看几遍就会慢慢有感觉。

说到底,AI是个趁手的辅助工具,但还不是替代品。只有我们自己真正啃下来的硬核知识,才是真正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别人拿不走,AI也替代不了。

最怕的就是把AI汇总出来的知识网络往收藏夹一扔就再也不看了,放在一边吃灰,那跟当年把教材翻到第一章就扔进抽屉,没什么区别。

这个时代给了自学者前所未有的工具,只是工具再好,肯钻研、肯坐冷板凳的那股劲是不能少的。

视频帮你找回了直觉,开源打通了获取资源的路径,AI则在你自己核验的前提下,把教材里断掉的那些推导环节补了回来。

一代自学者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现实的围墙上凿开一扇又一扇窗户。

结尾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扎心的问题:

"国内教材到底是什么时候背上防自学名声的?"

把上面五个维度理一遍,大致的脉络可以理一理了。这不能简单归咎于哪一个环节,它是这批公共基础教材在半个多世纪演进中慢慢固化的综合结果。其中有些是可以确认的历史背景,有些是有案例支撑的机制,有些则是我作为一个写书的人提出的个人观察:

  • 历史层面,它继承了建国初期工业化速成下的"课堂提纲"底色——这一点有明确的制度史支撑;

  • 基础教育层面,新课改后的课本留白与严苛升学考试之间的落差,使得商业教辅在客观上承担了推导和总结的补充功能——姜伯驹等学者的公开批评和教辅市场的规模提供了案例支持;

  • 大学运行层面,不少一线教师反映课时在压缩、教材在变薄,而行政主导的征订流程让学生的真实评价很难被听到和采纳——这是广泛存在的教师感受和制度观察;

  • 经济成本层面,基础教育教材的保本微利政策和高校教材整体偏低的价格水平,压缩了视觉设计和排版打磨的预算空间——我自己的出版经历是一个个案印证;

  • 编写思路层面,追求形式化严谨的编写习惯,以及默认"老师会在课堂上补齐"的使用习惯,可能让课本越来越不适合自学——这更多是我个人的分析和推断。

这每一条,拆开来看,都有它的道理;但全部叠加在一个普通学生的书桌上,就变成了那堵挡在面前的"天书之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好在今天获取知识的渠道比以前多太多了。我们可以看动画、看公开课、查开源笔记、问AI助手,没有任何一本纸质书能真正挡住一个想学的人。

但是绕行毕竟是绕行。我们还是期待,在不远的将来,国内能出现更多像赵凯华、梁昆淼先生那样用心打磨的教材,让课本不再只是考试的备忘录,而是一本翻开就能读进去、学得会的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些在课本里被省略掉的漫长求索,本就是科学最迷人的部分。

既然脑子没毛病,那这件事,就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