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环境报)

北极的苔原上没有路。即使到了夏季,表层融化的积雪依然无法穿透下层的冻土,融水和土组成的混合物软软塌塌,腻腻的,阻碍着向前行走的脚步。第一次进入苔原的潘晟昱却非常兴奋,他用了近二十年才走到这里——白鹤的家乡。

每年秋天,白鹤群从苔原起飞,一路向南。途经吉林省白城市镇赉县时,它们会在莫莫格湿地停歇一个半月左右,再继续南迁。那里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吉林白城护飞队队长潘晟昱的家乡,也是他拍摄、保护白鹤二十年的地方。

潘晟昱在北极科考。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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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晟昱在北极科考。 受访者供图

“我想把白鹤拍清楚”

潘晟昱拍的第一张白鹤照片是糊的。

2007年秋天,潘晟昱和时任吉林莫莫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于国海聊天时得知,保护区内有白鹤——当时,这种鸟全世界仅有2000多只。

“鹅头泡就有,现在就有。”听到消息的他,隔天就拉着影友直奔鹅头泡。他们远远看到水面上有一片白色,“还以为是大鹅”。随着他们的靠近,这片白色“大鹅”似乎受到了惊吓,它们振翅起飞,长长的双腿向后延伸,巨大的翅膀在空中铺开,翼尖露出黑色的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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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鹤,大鹅不能这么飞。”反应过来的潘晟昱没得及调整相机参数,便匆匆按下快门,结果照片拍出来全是糊的。但白鹤起飞那一刻带来的震撼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它们的翅膀那么大,那么漂亮,飞行的姿态跟其他鸟完全不一样,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带着这份喜欢,潘晟昱带着相机一头扎进了湿地里。一天、两天、三天……他用相机记录下的白鹤越来越多,鹤群里也多了一些“熟鸟”。比如,一只瘸腿鹤。它走路的时候不像别的鸟,可以两腿交替,优雅地往前迈步。它需要用好的那条腿往前蹦,再扇动翅膀维持平衡,走起来摇摇晃晃。它在鹤群的处境同样艰难,“别的鹤排斥它,一靠近鹤群就有鸟啄它。”潘晟昱观察到,大多数时候,瘸腿鹤都是孤零零一只,远远地跟着鹤群。

但这只被排挤的鹤,立了大功。有一年,白鹤觅食地水位上涨,只剩路边的高岗可以停留觅食,偏偏这里游客和车辆来来往往,鹤群一直在空中盘旋,迟迟不敢落下。白鹤有一个习性,只要有一只白鹤先落地,确认没有危险,其他的才敢跟着下来。犹豫之中,瘸腿鹤率先落上高岗。看到它平安无事,其他白鹤才陆续降落进食。此后几天,它几乎都是最先落地的那一只。

“它很勇敢,于是我给它起名叫‘功勋鹤’。”那年九月,鹤群飞回莫莫格,潘晟昱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当时特别着急,一直在想它是不是出意外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寻觅,他终于在距离鹤群觅食地约两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它,它独自在一片藨草地里觅食,潘晟昱“激动得都快哭了”。

为了记录下这一刻,他扛着相机,花了两个小时一点点靠近它。距离越来越近,它开始警觉,抬起头看他。潘晟昱立即停下,站在原地让它观察。“我跟着它、拍摄它、观察它也有几年了,我觉得它可能对我有印象,因为鸟的视力特别好,它肯定能看清我,但不知道它到底记不记得我。”瘸腿鹤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飞走,又慢慢低下头,继续寻找食物。“我当时就觉得,它真聪明,也真了不起。”

图上左二为“瘸腿鹤”。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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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上左二为“瘸腿鹤”。 受访者供图

相机里熟悉的白鹤越来越多,潘晟昱对白鹤的了解也越来越深,他逐渐知道,白鹤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认定的极危物种,也是受威胁等级最高的鹤类之一。它们每年从西伯利亚出发,向南迁徙。迁徙路线有三条,西线越冬到伊朗,中线越冬到印度,东线经莫莫格湿地,在此停歇一个月后,南下至鄱阳湖。如今,中、西部迁徙通道几近丧失,“西伯利亚—鄱阳湖”这条东部迁徙通道已成为现存白鹤最重要的迁徙生命线。

“拍的越多,对白鹤的了解越多,越割舍不了、放心不下。”潘晟昱开始参加同步调查,他按下的不再只有快门,还有记录白鹤数量的计数器。“这样能够更准确地掌握莫莫格湿地的白鹤数量,了解种群结构和变化,为后续保护提供基础数据。”

潘晟昱想在相机之外,留住更多白鹤。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迁徙途中,白鹤会面临各种风险,体力不支、食物不足、意外伤害、人为干扰……但湿地很大,一个人很难走遍所有的地方,解救受困的白鹤。

2018年,潘晟昱牵头成立白城护飞队。救护,成为护飞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不久前,我们刚救了一只头部受伤的幼年白鹤。”接到有鸟受伤的消息后,潘晟昱提前联系莫莫格保护区及相关专业人员,做好了救护准备。刚被送来时,小家伙无法自主取食,需由人工喂养。十几天后,幼鹤逐渐恢复了自主取食能力。确认其具备野外生存条件后,工作人员选择在当地白鹤群活动的区域将它放归。最终,这只幼鹤重新回到了鹤群之中。

这条求救信息来自一位农民。农民们生活在湿地周围,和鸟类接触最多,是能最早发现受伤、受困鸟类的人,也是护飞队极力“拉拢”的人。

最初,一些农民并不了解白鹤的稀有程度,觉得“鸟嘛,哪儿都有”。 潘晟昱便一次次向他们解释:白鹤全球数量仅有几千只,莫莫格又是它们迁徙途中重要的停歇地。白鹤需要在这里休息、觅食,积累足够的体力,才能完成接下来的长途迁徙。渔网、农药化肥和频繁的农业活动,都可能影响它们的生存。

讲完白鹤面临的危险,他还会借一句“鹤不落无宝之地”,唤起农民对家乡的认同:别处难得一见的白鹤年年停在这里,是咱们得福气,说明咱们这是有福之地。在潘晟昱的“游说”下,一些农民加入了护飞队。他讲起不久前的一次经历:护飞队要下河清理可能缠住白鹤的渔网,听说需要人手,几名农民立即放下农活赶来帮忙,有人连靴子都没穿,挽起裤腿便下了水。忙完以后,一名农民说:“我们能做点这些事,心里也高兴。”

除了农民,500多人的护飞队里还有摄影爱好者、工人、机关干部和退休人员等等,他们会在白鹤停歇地巡查,协助开展调查监测和野生动物救护,成为保护区专业管护力量的补充。

但潘晟昱认为,救护只是危险发生后的补救。如果想让白鹤少受一些伤害,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认识它们,知道应该怎样与野生动物相处。 “我想让白鹤像东北虎、大熊猫一样,让更多人知道。”

护飞队开始带着图片和视频走进学校,尤其是小学,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向孩子们讲解白鹤迁徙和候鸟保护。潘晟昱相信,孩子对一只鸟的关心,也可能改变身边的大人,“一个小孩能撬动一个家庭,乃至整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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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吉林省生态环境公益大使,曾参与世界生物多样性日、白鹤节等生态宣传活动,举办和参加生态摄影展,为媒体提供照片、视频、调查信息和救护案例,让湿地里的保护行动被更多人看见。“让更多人了解白鹤,把白鹤保护做好,我这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去白鹤起飞的地方

中国保护白鹤的故事,被潘晟昱带回了白鹤的家乡——俄罗斯。

不久前,潘晟昱随科考团走进俄罗斯北极地区,参加了两场交流活动。一场由萨哈共和国方面组织,他向当地政府和保护机构介绍中国的摄影爱好者、农民、学生和其他志愿者如何参与白鹤巡护、救助和宣传。

另一场设在萨哈共和国乔库尔达赫镇的历史与自然博物馆里,台下坐着许多小学生。潘晟昱向他们展示白鹤在中国停歇、越冬时的照片和视频,讲述人们如何守护这些从俄罗斯飞来的鸟。

孩子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白鹤在中国吃什么?中国人怎样保护它们?无人机又是怎样进行鸟类调查的?潘晟昱和科考团的专家一一作答。白鹤在迁徙路线另一端的生活,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呈现在俄罗斯孩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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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之外,潘晟昱也有他要解决的问题——繁殖期的白鹤是什么样的?

过去,他长期在莫莫格湿地观察白鹤,熟悉它们如何集群、觅食,又在什么时候启程南下。但莫莫格只是白鹤迁徙途中的停歇地,他从未见过它们出生的地方,也不知道它们怎样筑巢、孵卵和养育幼鹤。“我这些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到北极看一眼白鹤是怎么繁殖的,现在这愿望终于实现了。”

白鹤的繁殖地位于北纬71度的苔原地区。科考期间正值极昼,太阳几乎不落。冰雪融化后,水被冻土阻隔在地表,低矮的苔草和灌木泡在水中,脚踩上去软软塌塌,不是陷进泥里,就是踩进水里。在这样的地方走上一公里,需要一个小时,而白鹤巢散落在广阔的苔原上,距离较近的两个也相隔五六公里,远的可能相距二三十公里。寻找一处白鹤巢,往往意味着要在泥水和苔草间跋涉很久。

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白鹤巢,见到了繁殖期的白鹤:它们不像在莫莫格那样集群活动,而是成对分散在苔原上。雌鹤留在巢中孵卵,雄鹤在附近觅食、警戒。有人靠近时,它们会提前离巢,一只落到几百米外,试图把来者的注意力引开,另一只则飞得更远,在空中盘旋观察。

科考队需要测量白鹤巢,记录巢的形态、材料及周围环境。但他们清楚,停留时间越长,对白鹤的干扰越大。因此,完成测量和拍摄后,科考人员快速撤离。直到他们走出大约五百米,白鹤才放下警惕,重新回到巢中。

“孵卵的时候,可能是白鹤一生中最脆弱的阶段。巢和卵无法移动,它们只能守在原地。”科考因此必须掌握分寸:既要接近白鹤,取得必要的数据,也要及时离开,尽量减少对繁殖的干扰。“保护自然,首先得尊重自然,减少干扰。但科考是必要的,我们需要掌握第一手数据,才能更好地保护它们。”

跨国的科考填补了潘晟昱对白鹤认知的空白,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它们是一种比人类更早出现在地球上的古老生命,如今却因为人类活动成为需要保护的弱者。“人无法改变鸟,只能改变自己的行为,为它们留下足够的生存空间。”潘晟昱说。

科考结束后,潘晟昱先一步回到莫莫格。他期待白鹤带着新生的幼鹤飞来,他已经做好准备按下快门,记录它们平安抵达的样子。

来源:中国环境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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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董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