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银行打开,七张卡,一个一个改密码。
小宝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妈的生日,全换了个遍。
手指头点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稳。
晚上八点半,电话炸了。
唐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郭慧洁!我爸七十大寿的钱你结一下!全家都在这等我呢!”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01
那天下午的雨一直没停。
我改了最后一个密码,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民政局工作人员盖章的声音,一会儿是唐宇轩签字时嘴角那点冷笑。
他以为我不敢。
办手续的时候他都没正眼瞧我,低头玩着手机,好像来办什么无关紧要的业务。
直到工作人员说“请双方确认”,他才抬起头,用那种很随意的语气说:“行,离就离。”
我没吭声。
出了民政局门口,他连头都没回,打着伞走了。大约是赶着去接他爸妈,毕竟今晚是他爸七十大寿,唐家的脸面。
我在车里坐了一阵子,雨刮器来回摆着,刮不干净眼前的模糊。
手机银行的界面还亮着,我一个个把密码改了。
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不该再让那一家子捡着便宜了。
到了我妈家,已经晚上七点多。
我妈看见我浑身湿漉漉地进来,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热汤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眼圈有点红,我低头吃了两口,闻到卧在碗底的荷包蛋的香味。
我爸从里屋出来,背着手走了两圈,坐下来,问了一句:“想好了?”
我点头。
我爸没再说话。他在外面做了一辈子工人,话少,什么事情都往自己心里压。但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紧,然后他把茶杯放下,去了阳台。
我埋头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我妈看我放下碗,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就住下。”
我说不。我自己的东西还在唐家,得拿回来。
我妈拦我:“这么晚了,明天再去。”
我说就今晚。
撑了把伞出门的时候,雨比刚才又大了些。
我打了个车,报了那个住了七年的地址。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一张脸绷得像块木板,没敢搭话。
车在巷子口停下来,雨噼里啪啦照着地面砸。
我走到那扇铁门前,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拧不动。
我弯腰就着路灯的光一看,锁芯被人换了。
换锁了。
我站在那儿,大雨把我半边身子都浇透了。
那扇门透过来的光,客厅的电视还开着,隐约传出来笑声,好像在放什么综艺。
我攥着那串钥匙,站在雨里,忽然很想笑。
七年了,这扇门我进进出出两千多个日子,买菜回来、接孩子回来、加班到半夜赶回来。
到头来,我连自己的钥匙都拧不开一扇门了。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名字跳出来:唐宇新。
他小叔子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郭慧洁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哥的卡全锁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饭店经理堵着门不让我们走!二十几桌人都等着呢!你赶紧把钱结了!”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锅底。
我说:“让你哥接电话。”
那边静了一瞬。过了几秒,唐宇轩的声音响了,压着嗓子,像在躲着人:“郭慧洁,你闹够没有?我爸七十大寿,你就非得搞这一出?”
我攥着手机,雨水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口。我说:“唐宇轩,你把门锁换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今天忙了一天,哪有功夫换锁。你自己拿错钥匙了吧。”
我说:“那你出来开个门。”
他说:“我在饭店!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先过来把账结了,有话回头再说!”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没说话,挂断了。电话又打过来,我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唐家门口,看着那扇换了锁的门,转身走了。
手机揣在兜里,沉甸甸的,屏幕暗着,像一颗再也亮不起来的石头。
02
回了娘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我妈还没睡,灯泡开着,她在沙发上打盹,听到门响,赶紧起来问我饿不饿。
我说不饿,在沙发上躺下,盖上一床旧毯子,盯着天花板出了半天神。
脑子里翻来翻去的,都是去年冬天的事。
其实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冷的呢。
是去年十一月。公公唐博说胸口闷,去了医院,医生看了看,说心脏血管堵了,得放支架。手术前前后后下来,一共三万八。
那天下午,唐宇轩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你那张信用卡先刷了,回头我想办法给你还上”。
我刷了。
婆婆在医院走廊抓着我的手,热乎乎的,跟我说:“慧洁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回头让宇轩还你。”
我说好。
后来三个月过去了,没人再提这笔钱。
到了腊月,我妈说胆囊疼了半个多月,我陪她去医院检查,做B超的医生说是胆结石,得手术。
我一听就慌了,盘算着手里的钱。
当时想着唐宇轩年终奖应该也快发了,家里三万五万的总归拿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打开家里的存款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四千三。存折上写着四千三百块。
我们家七年的存款,四千三百块。
我不信这个数,把抽屉里的卡都翻出来,一张一张查余额。
唐宇轩的工资卡里剩三百多,我的工资卡里两千多,定期存单一张都没有。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各个银行的余额挨个跳出来,加起来不到七千块。
唐宇轩那天晚上回来得挺晚。他进门脱鞋,看见餐桌上摊着一堆存折和银行卡。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回事。
我在厨房里,灶上的火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我低着头,说:“我妈要做手术,得两万。”
唐宇轩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我弟那个项目,最近周转有点紧。等我回头想办法。”
我听到自己问了一句:“你弟上回不是也这么说?”
唐宇轩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弟。”
我说:“那是我妈。”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七个年头了,这话我还是头一回说出来。
唐宇轩也愣了,张了张嘴,最后他把换下来的袜子往地上一扔,走进卧室,摔了门。
那顿饭,排骨汤炖好了,谁也没吃。
我妈的手术最后还是做了,我爸从退休金里挤出两万块。
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那晚我看的是个短视频,也不知道刷到了什么,看见屏幕上的人都在笑。
我坐了一夜,一滴眼泪也没掉。
第二天早上,我去文具店买了一个本子,巴掌大的那种,绿色封皮。我用门卫的圆珠笔,从那天开始记第一笔账。
公公心脏支架,垫付三万八,未还。
截至那晚,那本子上已经记了密密麻麻二十多页。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账,也没想过什么离婚。
就是觉得,得记着点什么。
一个人在一个家里活了好几年,连存折里四千三百块钱的来源都对不上号,总得有人记着。
既然他们都不记,那就我来记。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窗台上积了水。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我妈睡得沉,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慢慢的天亮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刷牙的时候,看见我妈蹲在厨房地上择韭菜。她背对着我,声音很低:“慧洁,这日子,真就过不下去了?”
我含着满嘴的牙膏沫子,愣了一会儿,把水吐了,说了句:“先看看吧。”
我妈没再追问。
上班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
我顿了一下,没进去。
到了公司,魏欣怡端着茶杯凑过来,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真办了?”
魏欣怡倒吸一口凉气,把我拉到茶水间,关上门:“他就让你这么走了?”
我想了想,说:“他说我撑不了多久,会回去求他。”
魏欣怡嗤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了句:“那你可得撑住了。”
我冲她点点头。她不知道,其实我心里什么事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浮在水面上一根枯木,看着在动,其实在等。
很多事,是已经积了七年了。
就说那八万块。
刚领证那年,我们要买房子。
那时候城东那个楼盘,九千一平,一套小两居下来,首付要二十万出头。
我们手头只攒了十一万。
差的那部分,我爸拿了六万,我婆婆拿出八万。
当时婆婆把钱塞到我手里,嘴里说着:“妈把这压箱底的钱都拿给你们了,你们可得有良心。”我接过那沓现金的时候,沉甸甸的,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后来我才慢慢品出来,那八万块钱,不是一笔帮扶,是唐家扣在我头上的一顶帽子。
婆婆隔三差五把话挂在嘴边:“要不是我们老两口掏那八万块钱,你们两口子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公公喝了酒,也爱拿这个说事儿。
唐宇新有一回找他哥借钱,他哥说手头紧,唐宇新当场阴阳怪气:“哥,你当年买房爸妈给了八万呢,我跟谁要过这笔钱?”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又说不出什么。
后来我细算了一笔账。
结婚七年,每个月给公婆的一千五生活费,一年就是一万八,七年下来十二万六。
逢年过节的红包,每年大概五千,三万多。
唐宇新前前后后“借钱”,少的几千,多的上万,从来没有还过。
老家翻修房子,我们出了一万二。
公公心脏支架那三万八,更是连个响都没听到。
那八万块,早就还了不知多少倍,可唐家从来没人提过这笔账。
我提过一次。有一回婆婆又在饭桌上说那八万块钱,我笑着接了一句:“妈,这些年我们孝敬给家里的,也不少了。”
婆婆当场就变了脸:“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我跟你爸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要钱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
唐宇轩也皱着眉说:“你少说两句。”
那天晚上回到卧室,唐宇轩跟我说:“我妈年纪大了,说你两句你就受着,非得顶嘴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算了一笔账。”
唐宇轩说:“一家人算得那么清楚干什么?分家吗?”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没再说话。从那天起,我在心里明白了,在这个家,钱是算不清的。因为所有人都不愿意算,或者说,不敢算。
那天下午,唐宇新破天荒来了一趟公司楼下,把我约出来喝咖啡。他笑嘻嘻地坐在我对面,说:“嫂子,那个,我哥跟你说了吗?”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最近搞了个新项目,做餐饮的,稳赚不赔。就差个启动资金,八万块,三个月回本。”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也没看他:“你哥没跟我说过。”
唐宇新搓了搓手:“这不还没来得急说嘛。嫂子,你看你在我哥面前说句话还是挺管用的。”
我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跟你哥离婚了。”
唐宇新的脸色凝固了一秒,然后笑了:“嫂子,你开什么玩笑呢。”
我没解释,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喊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把我哥的卡锁了吧!”
我没回头。推开玻璃门,外头风很大,吹得脸上生疼。
04
过了两天,唐宇轩找上我妈家了。
准确地说是堵在门口。
我晚上下班回来,看见他靠在楼道里的墙上抽烟,脚边一堆烟头。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声音还算平静:“慧洁,咱谈谈。”
我站在楼梯下面,跟他隔着五六级台阶,说:“离都离了,有什么好谈的。”
他说:“那银行卡你不能锁。那钱有我一半的工资,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挺陌生的。
七年前他追我的时候,能站在公司楼下等我两个小时,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
如今他堵在门口跟我谈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你放心,该给你的那一分不会少你的。离婚协议上写了,存款归你。”
他愣了一下:“那你锁卡干什么?”
我说:“那些卡都是我的身份证办的,我想锁就锁。”
他急了:“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今晚还要谈事呢!”
我没回答他,直接上楼了。
他在楼下又喊了两句,我没应声,把门关上,换鞋脱外套,进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中午,魏欣怡拉着我出去吃面,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他去找你了?”
我说:“要钱来了。”
魏欣怡说:“你给不给?”
我说:“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分也不给。”
魏欣怡放下筷子:“姐,你知道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们家这些年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唐宇轩他爸他妈他弟弟,哪一个不是拿你当提款机?你现在不走,还等着过年啊?”
我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有些念头不是一天长出来的,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好几年,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吃完面,回公司的路上,魏欣怡忽然停住脚步,看着我,难得认真地说:“慧洁,你听我一句。你回去把那个存折、那个本子,所有跟钱有关的东西,都拍照留底。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先自保的人不丢人。”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她。她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人。我点点头,说:“放心。”
当天晚上,趁唐宇轩不在家,我回了一趟唐家。
门锁还换不了,但我有钥匙,他换的是外面那道锁,里面那道门钥匙我还有一把。
我进了屋,打开卧室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从来没打开过。
那天晚上我把它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单,五张信用卡的。
我一张一张翻,上面的数字让我心里发凉。
有一张卡,额度三万,里面刷了两万九。
另一张,额度五万,刷了四万八。
还有一张,是某网贷平台的,借款六万。
加在一起,二十三万。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沓账单,头脑里嗡嗡响。
唐宇轩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多,他说他每个月还房贷、给父母生活费、给孩子交学费,剩不下几个钱。
可这二十三万,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掏出手机,把每一张账单都拍了照。
一张一张拍好,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
然后我把账单原样放回牛皮纸袋,塞回抽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编织袋。
走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头我跟唐宇轩都笑着,头挨着头,看着挺幸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转身出门了。
我给那个律师打了个电话。之前魏欣怡给我的号码,我一直存在通讯录里没舍得拨。把拉杆箱拖进出租车后备箱的时候,我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一个女声说:“您好,请问哪位?”
我说:“你好,我姓郭。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那边安静了一两秒,声音变得利落起来:“您说。”
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娘家,客厅灯已经灭了,爸妈都睡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掏出那个绿色封皮的小本子,借着一窗月光,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唐宇轩信用卡欠款二十三万,疑似用于个人消费。日期:今天。”
05
离婚协议是我去找的那个女律师起草的,她叫周蕾,四十出头,说话干脆,办事利索。
我把七年来的情况跟她讲了一遍。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扫了几眼我的记录,说:“房子是你们婚后共同财产,你有权主张一半。但你如果想要儿子的抚养权,倒不如做个让步。”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小宝。
周蕾看着我:“你想清楚了?房子虽然还有贷款,但那也是你们最大的资产。”
我说:“钱可以再挣,儿子不能丢。”
她没有再劝,帮我把协议打了出来。财产全归唐宇轩,孩子归我,男方每月支付两千元抚养费。不,我把那两千划了,改成一千。
周蕾说:“你不用这样,该你拿的,法律都支持。”
我摇头:“他要是不给,法院判了也没用。我不想让小宝知道他爸是个赖账的人。”
周蕾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把协议改好了。
那份协议在抽屉里放了整整五天。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其实我知道,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日子一天一天过,每一次开口都很难。
第六天晚上,唐宇轩难得回来吃饭。
我炒了两个菜,烧了一条鱼,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他显得挺高兴,也许是单位事顺了。
他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有接话,把协议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唐宇轩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就写着“离婚协议”四个字。他嘴里的饭慢下来,但也没停,含糊着说了句:“你搞什么?”
我说:“你看看。”
他翻了两页,翻到“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双方财产分割如下”,看见那些条款,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郭慧洁,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字我已经签了。你签了我们就去民政局。”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外头有人了是不是?那个魏欣怡给你介绍了什么人?”
我说:“没人。”
他说:“那你闹什么?我不就是没给你妈拿那两万块钱吗?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觉得七年了,终于把他看透了。
说不清是难过还是解脱,心里跟被水洗过一样的安静。
我说:“唐宇轩,你信用卡欠了二十三万,你觉得我不知道?”
他愣了,脸色一下变了。
我继续说:“你弟去年那个项目,又赔了十来万,是不是也是你垫的?你爸那三万八的手术费,你从来没打算还我。你妈上个月管你借的五万块钱,到现在也没个响。你说你这工资一个月八千多,你到底有多大的家底,经得起这么造?”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动,脸色铁青。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剩下半碗饭,说:“你签了吧。小宝跟我,其他都归你。”
他说:“小宝是我儿子。”
我说:“你欠着二十三万的债,你拿什么养他?”
那一刀子捅中了。
他站在那儿,整个身子僵着,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那种看人笑话一样的笑:“行,你行。郭慧洁,你行。我告诉你,你离了婚,过得还不如跟我过。”
我没回嘴。
他把协议拿起来刷刷刷签了,把笔往桌上一拍:“明天就去。”
说完他出了门,门扇摔得山响。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桌上那条没怎么动过的鱼。
鱼眼睛大大的,圆溜溜的,无神地看着我。
我把那半碗饭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筷收拾了,把桌子抹干净。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唐宇轩全程看手机,只在工作人员问话的时候抬起头来,说了几个“同意”和“是”。
工作人员把章盖上,结婚证换成离婚证。
我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唐宇轩打着一把伞,头也不回地走了,看背影,还挺急的,大约是赶着去张罗他爸明晚的七十大寿。
我坐进车里,把手机打开,一个一个改密码。
七张卡,改完最后一张的时候,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顶棚上。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前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一个念头:小宝今晚跟我妈睡,不知道会不会想他爸。
06
公公的七十大寿订在城东那家锦福楼,据说是唐宇轩提前半个月就订下来的,一桌一千五,订了二十桌。
他跟他爸拍胸脯说,今年七十大寿,他做儿子的全包了。
唐博在老家亲戚面前也没少吹牛,说大儿子出息了,请的全家人去城里大酒店吃好的。亲戚们来得齐,还有几个专门从外地坐高铁赶过来的。
寿宴定在晚上六点半开席。
那天下午四点多,唐宇轩带着一家子在饭店门口迎客。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色夹克,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笑得满口白牙。
他弟唐宇新在一旁招呼客人,也是人模狗样的。
婆婆丁文丽穿了一件红底金花的外套,站在大门口招呼老家的婶子大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
到了晚上六点半,二十桌坐满了。菜上了一道又一道,酒开了十几瓶,一屋子推杯换盏的声音,热闹得像办喜事。
公公唐博坐在主桌上,红光满面,举起酒杯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这个老头子七十岁的生辰,我呀,这辈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就培养了俩儿子……”
话音还没落,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饭店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径直走向主桌。
那男人弯下腰,很客气地对唐宇轩说:“先生,打扰一下,您这边预定的酒席费用,是不是先结一下?”
唐宇轩正举着酒杯要跟旁边的表哥碰杯,愣了一下:“回头再说,吃完一块结。”
那男人陪着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儿的规定,大额宴席需要提前支付,您之前没能确认,要是方便的话,麻烦现在结一下。”
周围几桌的亲戚转头看过来。唐宇轩脸上挂不住,放下酒杯,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那男人:“行,拿去刷。”
男人接过卡,拿着POS机,弯腰请他输密码。唐宇轩输了密码,POS机上跳出两行字。他低头一看,脸就变了。密码错误。
“先生,您再试试?”
他又输了一遍,还是错误。他换了一张卡,试了,余额不足。又换一张,直接提示“该卡已冻结”。
那一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主桌上的几个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忽然变得很低沉。
唐宇轩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对经理说:“我这卡好像出了点问题,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第一次,响了七八声,没接。
第二次,响了三声,还是没接。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地冒出来,也不管是什么场合了,一遍一遍地打。
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起来,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忙……”也就是说,他把手机拿到耳边的那一刹那,我就把电话按掉了。
唐宇轩脸色铁青,转头问唐宇新:“你卡上有没有钱?”唐宇新连忙掏出手机查看,看了一眼,声音都变小了:“哥,我卡里就三千来块钱。”唐宇轩只好挨个给同桌的几个关系近的亲戚开口借钱。
人家来喝寿酒,哪料到还要掏钱垫酒席。
有人从包里摸了一沓现金,塞到他手里:“先拿着,先拿着,不够再说。”凑来凑去,一万都不到。
三万多块的酒席钱,差着老大一截。
饭店经理的脸已经拉下来了,站在包间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公公唐博还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已经从脸红到白,再从白到青。他看了看唐宇轩:“宇轩,怎么回事?”
唐宇轩连手机都拿不稳了,嘴上还在找补:“爸,没事儿,这卡出了一点问题。可能是银行系统在维护。”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我的声音。
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说:“唐宇轩,那些卡是我的。已经离了。”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似的,不动了。
饭店里安静了一瞬,邻桌有人在说悄悄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主桌的人能听见:“是不是没钱啊,早说啊……”
第二天,唐家办了一场满城皆知的笑话。
唐博七十大寿那天晚上,二十桌人的饭钱,是几个亲戚凑钱垫上的。
公公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好久,谁劝都不肯起来。
而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小宝在客厅里搭积木。
他把一块红色的积木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说:“妈妈,你看我盖的房子。”
我笑了,说:“好看。”
他又搭了一块上去,歪歪扭扭的,倒了。他也不哭,捡起来,重新搭。我看着,没来由地就想:那个家倒了,总会有新的。
07
我没料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杀到我公司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做报表,前台的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进来:“郭姐,外面有个阿姨,说要找你。”
我一抬头,就看见丁文丽已经跟着闯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齐齐的,那一张脸绷得铁青。进门就喊了一句:“郭慧洁,你给我说清楚!”
办公室里十几个人,齐刷刷抬起头来看。
我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看着她:“妈,您怎么来了?”
说实在的,叫她“妈”叫顺口了,一时没改过来。可这一声反倒让她更火了。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媳妇!”她站在格子间过道中间,声音又尖又亮,“我问你,你把我儿子的卡锁了,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昨晚他爸在老家人面前丢了多少脸?!二十桌人呢!你让他爸怎么见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没人说话,连键盘敲击的声音都停了。
我看着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发火,只是很平静地说:“妈,我跟他离婚了,离婚协议是他自己签的。”
丁文丽冷笑一声,声音又拔高了一截:“离婚?你这时候提离婚?你们夫妻之间有点小矛盾,你闹离婚,谁家不是这样过的?你倒好,把卡全锁了,你这不是要逼死他吗?”
她这一喊,把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引过来了。
门口挤着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
我心里清楚,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大家看见我“欺负”她儿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封皮的本子,还有一个牛皮纸袋,走到她面前:“妈,您别在这儿闹了。您要是真想算账,我们好好算一算。”
我把本子翻开,第一页递到她眼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我从去年十一月开始记的账。您家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公公做手术我垫的三万八,您说‘回头让宇轩还我’,这都七个月了,这笔钱在哪儿?唐宇新上回找我借的八万块钱,您知道吗?还有您上个月从宇轩那儿拿走的五万块钱……”
丁文丽的脸色变了,她张嘴想打断,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翻到本子最后几页:“这里面记着的,是七年来的每一笔开支。给您的赡养费,给您爸的过节钱,给小叔子的借款,还有每年贴补老家的费用。我算过了,六年多下来,一共六十四万。”
办公室里头一下子炸了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重复“六十四万”这个数字。
丁文丽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我又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那是一沓信用卡账单的复印件:“这些账单,是宇轩自己的。五张信用卡,欠了二十三万。要是这些债跟我有关系,那也该算算清楚。”
丁文丽看着我手里那些纸,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底气,声音也软了下来,但嘴上还在撑:“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家?”
我说:“我没有逼你们。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些年我不是没算过账,我只是没跟你们计较过。现在我不想再不计较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你太狠了。”
转身的时候,她的背影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我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扶。
不是心狠,是这个七年里,我伸手的次数太多了,没人在乎过。
后来是保安把她请出去的。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同事们都很安静。魏欣怡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了句:“行,郭姐,牛。”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一沓纸,把它们收好,重新锁进抽屉里。手有点抖,但我还是把锁扣好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和小宝做了一桌饭。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完饭才开口:“慧洁,唐家那边,怕是还要来找你。”
我说:“我知道。”
我妈又说:“小宝还小,别让这些事情吓着他。”
我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嘴里扒饭的儿子,说:“我知道。”
08
接下来的一周,唐家那边果然安分了一阵子。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我没料到,唐宇轩又搞出一桩更荒唐的事来。
那天下午,我妈去幼儿园接小宝,被老师拉到一旁,老师吞吞吐吐地说,唐宇轩上午来过,说要接孩子去过周末,老师说需要跟监护人确认一下,他就跟老师在门口争执了几句。
我妈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听错了。我给幼儿园打了电话,老师确认了这件事:“唐先生说他是孩子的父亲,有权利接孩子。”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是被人拿手捏了一下。
他不是想要孩子,他是想拿小宝来拿捏我。
我没给他打电话,直接给周蕾发了条微信。
周蕾很快回复了四个字:“别怕。他带不走。”
第二天,唐宇轩又去了一次幼儿园。
这次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下了。
老师把我和他的名字都备注了,孩子只允许我来接,除非有书面授权。
这件事过去之后,唐宇轩的声音倒是没了。
可唐家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从街坊邻居的嘴里传到我耳朵里来。
唐博去银行了。
他想拿房产证去抵押贷款,给小儿子周转。
那天下午,他揣着房产证和身份证,叫了一辆车去了城东的中国银行。
柜台的年轻工作人员核实了一圈资料后,客气地告诉他:“叔,这套房子已经办过一次抵押了。”
唐博愣了一下:“抵押?谁办的抵押?”
那姑娘看了看系统记录,念出了抵押人名字:“唐宇轩。2019年12月抵押的,贷款二十万。目前状态是已逾期。”
唐博当场就瘫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了。
后来听说,是被两个银行的工作人员搀着送出来的。
他在银行门口坐了很久,才给你他大儿子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宇轩,房子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唐宇轩那天回家,面对的是一屋子的质问。
他终于撑不住了,坐在沙发上,抱着头,说那二十三万的欠款,有十五万是赌债,不是给弟弟周转生意用的。
那几年他跑业务的时候,跟着几个客户去过几次牌局,一开始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
赢了想多赢,输了想翻本。
他不敢跟家里说,怕丢人。就拆东墙补西墙,信用卡套现,网贷,最后动了房子的主意。
唐博听完,直接晕过去了,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唐宇新站在墙角,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才说了一句:“哥,你这不是坑爸妈吗?”
那天晚上,唐家的灯亮到深夜。邻居说,听见屋里传来老头的哭声。那是我离婚后,唐家最狼狈的一夜。而我这边,日子倒慢慢顺下来了。
公司领导听说我的情况,没有为难我。
我把手头的工作接得稳稳当当,下班就回我妈家,陪小宝写作业,陪我爸看电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干,发一会儿呆。
小宝有一次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跟他说:“是妈妈决定带你去过更好的日子。”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那我可以吃冰淇淋吗?”
我笑了:“可以。”
那天下午我带着小宝去了超市,买了一根他最喜欢的巧克力味儿冰淇淋。他吃得满嘴都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也不怕了。
09
我以为唐家的事就这样尘埃落定了。可没想到,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唐宇轩起诉了。他要求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理由是房子是他贷款买的,婚后他也参与还贷,要求我返还一半的房产价值。
我看着传票上的诉讼请求,气得手都抖了,心里却又生出一阵阵的凉意。
明明是协议离婚,他签了字,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东西,他说反悔就反悔。
周蕾倒是镇定,帮我整理了所有材料,还让我把之前拍的信用卡账单、银行流水、征信报告全找出来。
开庭那天,我在法庭上看到了唐宇轩。
他瘦了不少,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坐他对面的律师是个很年轻的男律师,看着比我还紧张。
唐宇轩一直没看我,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法官问他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他低着头,说到“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的时候,声音有些抖。
周蕾在答辩的时候,把我当初愿意放弃所有财产、只为了争取孩子抚养权的事实,跟法官说了一遍。
然后她出示了那张离婚协议。
法官翻着材料,问唐宇轩:“协议是你本人签字吗?”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
法官又翻了一页纸,是征信报告,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的信用卡欠款到了三十一万,还有那笔网贷,利息滚到了十九万。
唐宇轩的辩护律师急了:“法官,这笔钱也是用于家庭消费的,我当事人说他转了一部分给家属开支……”
周蕾不紧不慢地打断:“这十四万借款的使用时间,郭慧洁已经完全掌握资金流向。其中大约有十万是在我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她的身份证信息在网贷平台借的。我当事人明确表示,从未授权。”
我坐在原告席上,听到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了好几秒钟。唐宇轩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到桌子里去。
法官问我:“原告,你本人对这个陈述是什么意见?”
我说:“从来没有,我没有在那份合同上签过字,也没有收到过那14万块。”
法官翻看了笔迹鉴定申请,又看了看我提交的本人签名样本,点了点头,宣布休庭。
半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驳回了唐宇轩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决。
同时判决书认定,唐宇轩在婚内存在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那笔网贷因其未经过我授权,属于他个人债务,由其自行承担。
小宝的抚养权归我,唐宇轩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法官宣读完判决书的时候,我坐在原位没有动。唐宇轩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要回头说句话,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法庭。
周蕾收拾着文件,看了我一眼:“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我说:“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六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是真的。
从法院出来那天,太阳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觉得这大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舒服。
小宝放学后,我接他回了家。他坐在后座上,晃着两条腿问我:“妈妈,今天我们吃啥?”
我说:“你想吃啥咱们就做啥。”
他想了想,喊了一句:“我想吃饺子,韭菜馅的!”
我笑了:“好,妈妈给你包。”
10
搬家那天是周六。
我叫了辆车,把我和小宝的东西从我妈家搬到了城北一栋小两居里。
房子是周蕾帮我找的,租金不贵,小区挺安静,楼下种了一排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油油的。
我妈跟着我一块儿帮忙,擦窗户、拖地、铺床。我爸扛了一袋大米上楼,气都不带喘的,跟我妈说:“闺女这屋子朝向好,亮堂。”
我花了两个周末把房子收拾利落。
客厅摆了一张双人沙发,是二手市场买的,洗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放了几盆绿萝,我妈说养这些好活,浇点水就行。
小宝的房间朝阳,床单是他自己挑的,蓝色的,印着一艘大轮船。
他晚上睡在那儿,做了梦都在笑。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卫生间,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梦里喊了一声“妈妈”。
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久。
那阵子我在单位的工作渐渐上手了,领导提拔我做了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一截,日子宽裕了不少。
每天下班接了小宝回家,炒两个菜,娘儿俩坐在饭桌前边吃边聊。
他说学校的事,说同桌的小女生扎了个新辫子,说班主任夸他字写得好看。
我听着,嗯嗯应着,心里头慢慢安安稳稳的。
有一个周末,阳光很好。
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拿出来翻通讯录,想把一些没用的联系人删掉。
翻到唐宇轩的名字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指尖停在一个蓝色的通话按钮上方。
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颤抖透过指尖传来。
我没有按下去。
我按了返回,又长按那个名字,点了“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后无法恢复。
我点了确认。
屏幕上的名字消失了,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下午,我妈在厨房里剁肉,说晚上包饺子,让小宝下楼买瓶酱油。
小宝拿着钱欢快地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举着酱油瓶子,嘴里喊着:“外婆!外婆!你看我买到了!”
我爸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起头来,笑呵呵地说了句:“我外孙能打酱油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进来帮外婆剥蒜!韭菜馅儿的饺子,你妈最爱吃这个。”
小宝跑进厨房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楼下那排桂花树。
太阳快落了,天边一大片橘色的光,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
远处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温水喝了。
屋里传来我妈扯着嗓子喊的声音:“吃饭啦!”
我转身,把阳台门轻轻关上。
屋里头灯火通明,小宝的声音、我妈的声音、我爸的声音,混在碗筷的声响里,乱糟糟的,热腾腾的。
我走过去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大盘热乎乎的饺子,冒着白汽。
我妈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趁热吃。”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
韭菜混合着肉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温度一路从舌尖烫到心口。
我嚼了两下,咽了。
又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热气糊了我的眼睛。
窗外的天黑下来。
路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小区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我目力所及的最远的地方。
我看到远处高楼的窗户里,也亮着一盏一盏的灯。
每盏灯背后,都有人家的故事。
小宝吃完了碗里的饺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冲我笑了一下:“妈妈,外婆包的饺子是不是最好吃的?”
我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他的嘴角:“是,最好吃的。”
那一刻我没哭。过去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往后的日子,就着这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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