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铁门被人从外头砸得整扇都在颤。我放下手里的碗筷,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外传进来一个粗嗓门:“罗美惠!开门!别装听不见!”
我趴在猫眼上往外一看,心口一紧。外头站着四五个壮汉,领头那个脖子上一根手指头粗的金链子。
身后还有人拎着把铁锤,正在比划门锁的位置。
“你堂哥罗凯拿你这套房子在蔡老板这抵押了四百万,他跑了,你当妹妹的跑不掉。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撬锁了!”
四百万?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腿一软,我扶着鞋柜站定。罗凯上周来家里借房本说有急用,说好三天还给我,到现在连电话都打不通。
房本原件确实被他拿走了。
可他说是拿去办个资质证明,我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门外的铁锤已经开始砸锁,“哐”一声,锁壳掉了一半,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锁芯。
我退进卧室,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翻东西。
指尖触到一张凉凉的纸,我停下来。那是一张红头文件,上个月我从法院档案室翻出来的,一直不知道该不该用上。
外头铁门“嘎吱”一声被拽开。阳光从走廊涌进来,照得我眯起眼。
我把那张红头纸攥在手里。或许,就是现在了。
01
我叫罗美惠,今年二十九岁,在市里一家药厂做质检员。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
两年前他们一起出了车祸,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亲戚们都说我命苦,一个人孤零零的。
倒是堂哥罗凯一家,那阵子帮了不少忙。
我至今记得赵淑兰婶婶在我爸妈灵前哭的那一场。她抱着我肩膀说:“美惠,往后婶婶家就是你家,你哥就是你亲哥。”
这话让我在之后两年里,把罗凯当成了最亲的亲人。
罗凯比我大五岁,前年在城西开了家建材店,生意做得还行。
他时常来家里坐坐,提箱牛奶,带点水果,坐下跟我聊几句。
我一个人住久了,见他来,心里也暖和。
上星期四,罗凯晚上十点多敲开我家门,一头汗,脸涨得通红。
“美惠,哥碰到个难处,急着办个资质认证,需要拿你的房本做一下资产证明,三天就还你。哥的店你也知道,不会坑你。”
我当时没多想。房本放在柜子最底层,找出来就递给了他。
“美惠,你信哥这一回,哥不会让你吃亏。”
他说这话时一脸诚挚,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笑。
三天过去了,他没来。
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去他店里找,卷帘门拉着,玻璃上贴了张“旺铺转租”。
当时我还没往深处想。
只当他是出差办事了。
结果等到派出所的民警上门核实情况,我才知道我那套房子的房本复印件,已经躺在蔡宏达信贷公司的抵押合同里两个多月了。
“你是说,他把我房本拿去贷款了?”我瞪大眼睛,犹自不信。
民警翻着手里材料:“抵押借款合同签得规规矩矩,放款台账也齐整。借款人是罗凯,抵押人一栏签的是你罗美惠。”
“我没签过字!”
民警停顿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
“你自己看看这份签名。”他递过来一张复印件,“笔迹很像,刻的私章也挺真。初步判断不是你的签名,但办理抵押登记时,他们提供的授权材料是齐全的。”
我接过来一看,浑身发冷。
那可太像我的字了。
我写字有个习惯,“美”字最后一横总是拖得长一些。
复印件上的那个“美”字,连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除非,有人拿了我亲手写过的东西,照着描了一遍。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罗凯来借房本时,坐在我家茶几前喝水的样子。他一边喝水,一边翻看我放在茶几上的几本杂志。
那几本杂志里夹着我一张废弃的笔记纸。上面写着我自己的名字,练了半页。
罗凯母亲赵淑兰年轻时候,听说练过好几年字,临摹字帖有一手。
我一下子全想明白了。手里的杯水,端不住,“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水泼了一手背,我竟没觉得疼。
02
蔡宏达那个信贷公司,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七层。我第二天请了假去找他,想当面问清楚。
前台的小姑娘听到我是罗美惠,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走进里间。没多久,蔡宏达出来了。四十多岁,矮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
“罗美惠?罗凯的表妹?你哥欠的钱,你来还吗?”
“我没抵押过房子。”我强压着怒气把话说完,“我压根没签过那份借款合同,那签名是别人伪造的,我已经报警了。”
蔡宏达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又不是法院。抵押登记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本是你的名字。贷款放出去四百零五万,那是真金白银进了你表哥的口袋。”
“那你们放款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核实一下?房主本人都没到场,你们就敢放款?”
蔡宏达忽然收敛了笑,盯着我的眼神慢慢变冷:“小罗,你哥办抵押时,人来了,你本人也来了。”
我脑袋“嗡”了一声:“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扔过来,“这是抵押当天,登记中心大厅监控拍到的画面。你跟你哥一起去的,还拿了号排队,签了字,按了手印才走的。”
我接过照片,手指僵住。监控画面上那个窗口前的女人确实不像我。但她穿着我常穿的浅蓝外套,头发扎成马尾,侧面轮廓有几分相似。
可我从来就没去过那家登记中心。但我的外套呢?我翻了一下衣柜,那件浅蓝色外套果然不见了。
罗凯不光拿走了我的房本。
他连我哪几件衣裳放在衣柜什么位置,都一清二楚。
他每次来我家,嘴里说着闲话,眼睛早就把屋里每样东西都记了个遍。
蔡宏达看我脸色发白,语气反倒缓和了些:“小罗,听叔一句劝。你哥跑了,可房子还在你名下。你要是不把这件事处理干净,我这边就只能走法律程序,申请强制收房。”
“你们不能收房。”我抬起头,“那房子是我的,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蔡宏达站了起来。
他那双肉乎乎的手撑着办公桌,俯视着我:“抵押合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房本也登记着你名字。法院不会听你说一句‘我没签’就相信你。你得拿出证据来证明那份合同是假的。”
我紧紧攥着包带,指甲几乎嵌进皮子里。
我明白他说的没错,我那份报警记录不能推翻这份抵押登记的法律效力。
想要证明合同伪造,得走漫长的笔迹鉴定程序,查封,再走诉讼一审二审。
可罗凯借这笔钱时写的是“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有权随时追债。别说是几个月,几天他都等不起。
蔡宏达见我站住不动,又补了一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想好了怎么还钱,咱们还能坐下来好好商量。要是想耍花招糊弄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三天。我走出写字楼大门,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花。我掏出手机拨了林玉英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林阿姨是我妈生前的好朋友,退休前在地产中介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对这套房子的来龙去脉,比我清楚。
“喂,美惠?”电话那头传来她温和的声音,“怎么了?听你这声音不对劲。”
“林姨,”我握着手机,眼眶有些发热,“我想请您帮我看看一套房子的登记档案,里头可能有问题。”
03
林玉英来了我家。她今年五十二岁,留着短发,穿着素色针织开衫,看起来很精神。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把那叠登记材料的复印件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得很慢,有时停在一页上反复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美惠,你这套房子先前有过法院查封记录,你知道吗?”
查封?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不知道啊。”
林玉英从中间抽出一页纸,指着上面一行字:“这套安置房,2020年1月被法院依申请查封过。查封期限两年,一直到2022年1月底才解除。”
“是谁申请的查封?”
“你爸的大哥,罗保国。”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我大伯查封我爸妈的房子?他凭什么?”
林玉英没有直接回答,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这事说来话长。你外公当年那套院子拆迁,安置指标最初不知怎么的,落在你大伯罗保国名下。后来拆迁办核查发现指标归属有误,重新更正了登记,把指标改回你爸名下。安置房建好后,分给了你们家。”
“所以在分房之前,你们家跟罗保国之间有一场纠纷。”
我确实听爸提过一嘴,说早年分房子的事闹得很不愉快,但具体细节他没说过。
我那时候还小,哪知道大人之间为这套房子闹成这样。
后来我爸去世,这套房子顺理成章登记到我名下。
我大伯查封了两年,到期自动解封。
可这跟罗凯做的抵押有什么关系?
林玉英摇摇头,把材料合了起来:“你听我说完。咱们这套房子在2022年1月底解封,可你哥罗凯办的抵押登记,日期是2022年2月中旬。”
“这不正好在解封之后吗?”
林玉英眼睛里带着一丝深意:“你再仔细看,解封备案的核准日期。”
我低头仔细看那行字,隐隐发现有些不对劲:“解封核准日期是2月下旬?比抵押登记晚了十几天?”
“对。”林玉英点点头,“查封两年的期限在1月份自然届满,但法院办理正式解封手续是在2月下旬。按照不动产登记规则,解封手续没办完之前,房屋仍然处于限制交易状态,不能办理转移登记和抵押登记。”
“那罗凯他怎么办下来的抵押?”
林玉英的神情变得凝重:“这里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登记中心的经办人工作疏忽,没有仔细核验查封状态就放了款;要么有人伪造了假解封材料,把限制状态提前解开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件事就不是罗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她顿了一下,“除非有人从内部配合他。”
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我婶婶赵淑兰的表弟陈振国,早年就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做过临时工。”
林玉英“哦”了一声,眉毛微微抬起来:“他还在那里干吗?”
“听说三年前就离职了,好像是被辞退的。”
林玉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那叠纸:“你回家好好检查一下,看看除了房本,是不是还丢了别的东西。再回忆一下,罗凯最近跟你来往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陈振国这个名字。”
我怔怔地想着,忽然记起一件事。上回罗凯来我家,坐了一会儿后接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对那头的人说:“是我,那个本子下午带过来给你。”
他说的“本子”,我当时以为是他的证件。
可此刻回想起来,他那个视角正好对着我床头柜的方向。
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我爸留下的一本老旧的产权登记簿。
那是早期房本发放时留存的底根。
我从来不知道那本簿子有什么用。
罗凯怎么知道它有?
04
我妈生前最好的牌友张姨晚上打来电话,寒暄了几句,突然压低声音。
她说今天下午去陈家吃喜酒,听见陈家那边亲戚闲聊提到陈振国,说小陈最近走大运,手头阔得很,新买了一辆十几万的车。
“不是在单位辞职了嘛,听说跟着一个搞工程的老板弄了个项目,赚了不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振国三年前被登记中心辞退,哪来的工程生意可做?我假装随口问:“那个搞工程的老板姓什么?是不是姓罗?”
张姨顿了顿:“好像还真是姓罗。我听那个亲戚说,叫什么……罗凯。”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陈振国跟罗凯不是普通亲戚,是一条绳上拴着的同伙。
他离职后,罗凯跟他勾搭在一起,里应外合做假材料,把这套房子的查册状态改成“干净”,骗过信贷公司和登记窗口。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市法院档案室。我说明了来意,报了房产地址,在一个年轻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调出了当年那起查封案件的卷宗。
卷宗不厚。但看完之后,我整个人僵在档案室的椅子上。
原来当年我大伯罗保国确实申请过财产保全,查封了这套房子。我暗暗思忖,他告的到底是什么?法院怎么判的?
卷宗里夹着一份缺席判决书。我翻看判决日期,有些意外。判决结果写得很清楚:“驳回原告罗保国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那场官司,我爸赢了。
但我爸反诉罗保国伪造协议一事,同样没有留下结果。我在判决末页发现一个标注。
“原告主张其为该安置房的实际权利人,并提供了一份房屋指标转让协议复印件,但因无法提供原件核对,法院不予采信。”
转让协议复印件?
我大伯竟然伪造了一份指标转让协议?
我从档案室出来时,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罗保国拿不出一份能过审的转让协议原件,他为什么还要折腾这一场官司?
除非他手里真有那份原件,但拿不出来给人看。
什么情况下原件不能拿出来?
当那份协议本身就是假的时候。
罗保国在造假,他以为我爸手里有什么把柄,才硬打这一场官司。
我爸过世了,他真正的底牌也带进了土里。
我打车回到家,进门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还钱,不然下回就不是撬门这么简单了。”我用指尖夹住那张纸条,用力攥成一团,喉头一阵发紧。
但我知道,光靠缩在屋子里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放下票据,翻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两下就立刻被接起来。
“喂?哪一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蔡老板,是我,罗美惠。”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那天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想好了?是要还钱,还是打算谈?”
“我想跟您当面谈谈,”我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楼顶,“有些东西,我想当面拿给您看。”
05
挂了电话,我把那天从法院档案室调回来的卷宗材料一件一件摊在饭桌上,又翻出林玉英抄写的一页笔记。
那个解封备案的日期,始终在我脑子里转。
二月下旬?
抵押登记的日子在二月中旬,解封备案却在十几天之后,这确实违反了不动产登记的操作规程。
我问过林玉英,按照正常流程,房屋处于查封状态下,登记系统会自动拦截一切变更申请。
罗凯是怎么绕过这个限制的?
林玉英当时建议我别急着报警,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一下不动产卷宗。
我第二天就去查了。
工作人员调出一份“查封解除备案证明”存档,上面盖的章红彤彤的,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我仔细看了那个文号,越看越觉得不对。按年份算,那份文号的编码应该出自当年的第一季度,可纸张上的油墨色度暗淡。
假的,这份证明是伪造的。
伪造者大概不明白文号编码规律和纸张油墨的年份特征,做得粗劣。
但罗凯和蔡宏达那帮子人看不出来,因为信贷公司那边仅作形式审查。
我拍下了这份材料的照片,还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咨询窗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我递上身份证,报了房号,问她:“我想查一下,我名下这套房子现在到底有没有被限制交易?”
她在系统里敲了几下键盘,神情有些奇怪:“系统显示你这套房子状态正常,没有查封记录,也没有限制交易。”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能不能查一下,我之前有没有查封记录?”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系统里没有显示查封记录。连历史记录都没有。你这房子从2022年1月登记之后,没有任何变动记录。”
没有任何变动记录。
我和林玉英对视一眼。
那几天我调取到的卷宗里,清清楚楚记载着罗保国申请的财产保全到2022年1月底才到期,法院卷宗不会说谎。
可系统里的历史记录,偏偏消失了。这说明有人从后台动手删过数据。
他们不但伪造了解封备案,还把原始的查封记录从系统里清除得一干二净。难怪蔡宏达和信贷公司做尽职调查时看不见任何异常。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经侦支队的电话。
报案的时候,接电话那个警官听完我的陈述,沉默了几秒才说:“你说的这个情况,不止涉及民事纠纷了。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和使用虚假材料办理抵押登记,已经涉嫌刑事犯罪。你有证据材料的话,尽快拿过来做笔录。”
我去经侦支队做了详尽的笔录,提交了我从法院和登记中心收集的全部材料。
民警告诉我,会尽快立案侦查,同时让我别打草惊蛇。
但我等不了那“尽快”两个字。
蔡宏达给我的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他已经开始派人在楼下蹲点打转。
我做完笔录回家的路上,注意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拿着手机像是正在拍什么。
那一刻我下了决心,给蔡宏达发了一条短信。
“蔡老板,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家。我把房本原件给你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蔡宏达回了一条消息:“又要耍什么花招?”
我思考了一会儿,才回他:“说不定是好事呢,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06
第二天下午三点,蔡宏达准时到了。他身后跟着那四个壮汉,比上次少一个。
他穿着黑色夹克,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条粗金链子,叼着根烟,走进门来,就像走进自己家一样随意。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指间夹着那张红头文件,心跳“咚咚”作响。
蔡宏达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纸,咧嘴笑了:“怎么?想拿一张纸吓唬我?我可提前告诉你,就算你今天把房本撕了也没用,抵押合同已经登记了,赖不掉。”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把那张红头文件平举到他面前。
“蔡老板,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办这笔抵押之前,有没有查过这套房子的登记记录?”
蔡宏达翻了个白眼:“废话,不查清楚谁敢放款?干干净净一套房子,没有任何抵押和查封记录。”
“你查记录的时候,是多久之前的事?”
蔡宏达脸色一顿,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很快恢复了镇定:“办抵押前两天,要是记录有问题,这笔款不可能放。”
“那你再看看这个。”我把红头文件翻过来,红彤彤的大印对着他。
那是一份法院补出具的解封备案抄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套房子从2020年1月到2022年1月底处于司法查封限制状态,解封备案的核准日期为2022年2月下旬。
蔡宏达的目光定在那页纸上。
他看清日期后,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开,烟头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这……这不可能!”他猛地凑近,几乎要把那张纸上的字吞进眼里,“我们的系统查过,就是干净的啊!”
“你查到的是干净状态,因为有人伪造了解封证明,把系统里的查封记录删得一干二净。”我收回那张纸,“但这套房在抵押设立时,实际上还处于限制交易期内。”
屋里安静极了。四个壮汉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蔡宏达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四百零五万的真金白银像是压在他脊背上的一座山。
“抵押登记,是无效的。”我的声音平静,“你们放出去的那笔钱,一分都别想靠这套房子追回来。”
蔡宏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设计我!”
“蔡老板,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放款之前你只要多核一次法院公示的信息,就不会被罗凯糊弄过去。那四百来万不是小数目,你们连最基本的风控都没做扎实,现在出了岔子,倒怪到我头上?”
蔡宏达的下巴抽动了两下,好像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他扶着墙站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猛地开口:“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不信!房本原件还在我手里,抵押合同也已经登记备案了,你拿一张纸来糊弄我,没门!”
他说着朝那几个壮汉一挥手:“把这小丫头给我按住!我今天非好好教训教训她!”
四个人正要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锁孔里“咔嚓”一声钥匙旋转,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民警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中年民警,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声音沉稳有力:“蔡宏达!你涉嫌一宗特大贷款诈骗案,跟我们走一趟。”
蔡宏达愣住了。他猛地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设计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被民警反剪双手,戴上手铐。
蔡宏达被押出门时,使劲回头喊了一句:“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片嘈杂,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那张红头文件还攥在我手里,纸面已经被我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屋里残留着烟味、汗味,和那股紧张的气息。
我弯下腰,拾起他掉在地上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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