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冬,北京中南海,来自河南兰考的张钦礼向周恩来汇报灾情。他没有先讲成绩,而是直说一些地方征粮过重,群众已经吃不饱。周恩来听得很认真,问得也很细:“你说的情况,能不能负责?”张钦礼回答:“我亲眼看见,不能不说。”
这句话,后来改变了他的工作轨迹,也说明了这个干部的性格:遇到问题不绕弯,认准的事敢担责任。
兰考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并不好治理。风沙压田,盐碱返地,黄河水患又时常来袭,群众辛苦一年,收成仍可能毁在几场灾害里。张钦礼长期在基层工作,熟悉村庄、河沟和土地,1954年兰考建县后,参与主持地方工作,便把治理“三害”当成了最要紧的事情。
那几年,他带着干部和群众挖沟排水、压沙种树、改良盐碱地。没有像样的机械,就靠铁锹、扁担和人力一点点推进。工程慢,却不能停。正因为常到田间查看,他对一些脱离实际的做法格外敏感。
1958年以后,浮夸风气蔓延。张钦礼因提出不同意见受到处分,被撤职后到农村劳动。那段时间,他挨批评、受审查,却没有把亲眼见到的困难说成“形势大好”。1960年,他冒险进京反映情况,周恩来接见了他。这样的举动,在当时需要相当大的胆量。
回到河南后,张钦礼的工作得到调整。1961年,他重新投入生产救灾。也正是在这个阶段,兰考迎来了后来被许多人记住的县委书记焦裕禄。
1962年冬,焦裕禄到兰考任县委书记。张钦礼负责除害和工程方面的工作,两人分工不同,目标却很一致。他们不满足于坐在办公室听汇报,而是带着干部下乡,查风口、看河道、摸土质,寻找能够反复推广的办法。
有一次讨论治理方案,焦裕禄说:“兰考的事,不能只看一处。”张钦礼接着说:“要把风沙、盐碱和水患一块治。”这不是漂亮话,而是他们在实践中形成的判断。
1963年秋,连续降雨造成大面积积水,许多庄稼被泡坏。两人组织群众排涝、补种,继续推广泡桐和其他适宜树种。焦裕禄当时身体已经很差,仍坚持下乡。张钦礼则承担了大量协调和落实工作,跑工地、找物资、督进度,哪里有难处就往哪里去。
1964年5月14日,焦裕禄因病逝世,年仅42岁。张钦礼没有让治沙、治碱、治水的工作停下来,还多次向外界介绍焦裕禄在兰考的经历。1966年,关于焦裕禄事迹的报道广泛传播,兰考成为全国学习的典型,张钦礼也被视为焦裕禄的主要助手和同事。
参观者多了,他常带人看树林、渠道和改造后的土地。有人愿意坐车下乡,他却习惯骑自行车,认为这样更容易和群众说上话。后来调到开封工作,面对更大范围的水利任务,他仍保持着这种作风。
1973年至1977年间,兰考组织引黄淤灌,改造沙碱荒地,工程规模不断扩大。过去难以耕种的土地逐渐有了收成,兰考的农业条件明显改善。张钦礼吃住在工地,不讲排场,也很少把成绩归到自己名下。
遗憾的是,工程上的成绩没有抵消政治风暴带来的冲击。1977年11月,他被免去职务。1978年,他先后遭到批判,并被押回兰考接受审查。同年10月16日,他在水利工地被捕。11月,报纸刊登了相关消息。
1979年12月24日,商丘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打砸抢”和“迫害干部”等罪名判处张钦礼有期徒刑13年。上诉后,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此后,他从郑州监狱转到新安监狱服刑。与他共事的一些干部也受到牵连,兰考群众对此一直想不通,曾联名写信申诉。
服刑期间,张钦礼仍惦记庄稼。他省下饭票,托人购买种子带回兰考。1990年5月20日,他因病保外就医。那时他已经失去党籍和工作,生活主要靠子女照料,但回到兰考后,群众依旧围上来问候。
他不再接受特殊照顾。县里分房,他没有要;办公时,就把仓库简单收拾出来。冬天生炉子,夏天靠自然通风。到田里去,他仍看树、看渠、看庄稼,谁家有困难,便尽力帮一把。曾有学校住房紧张,他把房子让给教师,自己另找地方住。
2004年春,张钦礼查出肝癌。5月7日凌晨,他在医院去世,终年77岁。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枕头下面留着一张纸条,大意是:树长直了,自己就安心了。
按照他的遗愿,后事从简。5月13日火化,5月17日,灵车将骨灰送回兰考南彰镇张庄村。消息传开后,沿途群众自发赶来。有人端来清水,有人拿葱和豆腐,寓意清白;有人举着挽联,写着“人民不忘你”。
灵车进入县城后,街道两旁聚满了人。出租车自发排队鸣笛,锣鼓队在前方开道,年轻人搬来纸箱,分发饮水和冰糕。韩村一带,不少群众跪在路旁送行,喊着“老县长好走”。原本不长的路程,因为人群拥堵和沿途祭奠,整整走了几个小时。
葬礼路线几次调整,安葬时间也作了提前安排,避免影响交通和农忙。张钦礼最终葬在张庄村枣林,墓碑上刻着“人民县长”几个字。那场送别,没有豪华仪式,却有大批普通百姓从田间、村口和街巷赶来。四十多年风雨,称呼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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