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行走出来的时候,深秋的风正好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旧呢子大衣,手揣进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张薄薄的回执单。八十万,整整八十万。随着柜台里那个年轻姑娘敲击键盘的几下脆响,那笔钱从我的账户,划到了我女儿婷婷的卡上。
那八十万,是我大半辈子的命。
老伴走得早,那年婷婷才上小学三年级。为了把她拉扯大,我在县城的老街支了个卖早餐和手工水饺的摊子。夏天守着熊熊燃烧的炉火,衣服一天要湿透好几回,全靠脖子上搭着的那条毛巾擦汗;冬天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洗菜和面,十根手指长满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稍微一弯曲就裂开,往外渗着血丝。
那八十万,就是这么一毛一毛、一块一块攒下来的。它们沾着面粉,带着油烟,是我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三十年换来的全部底气。
可是就在上个月,婷婷在电话里哭了。她和女婿程浩在省城打拼了六年,眼看外孙子明年就要上小学,可是他们租住的那个片区,根本分不到什么好学校。为了孩子的将来,小两口咬着牙想买一套二手的学区房。首付要一百二十万,他们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又找程浩这边的亲戚借了一圈,还差着八十万的窟窿。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城里的学区房对孩子有多重要。我更听不得女儿在电话那头压抑着嗓音的哽咽声。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整夜的饼,天一亮,我就拿出了压在箱底的存折。
站在街道拐角的一棵老槐树下,我掏出手机给婷婷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妈。”婷婷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些沙哑。
“婷婷啊,钱妈刚给你转过去了,八十万,你查收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平常,就像在跟她说早上吃了一碗稀饭那样随意。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紧接着,我听到了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是控制不住的啜泣。“妈……我不能要这钱……这是你养老的钱啊。我和程浩再想想办法,大不了我们不买那个房子了,让明明上个普通小学也一样……”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我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妈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这钱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
“可是妈,你以后怎么办?你身体又不好……”婷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行了,哭什么。”我假装不耐烦地打断她,“赶紧把首付交了,把心里的石头放下。妈这儿你别操心,我还能动弹,饿不着自己。”
正说着,电话里传来一阵开门的响动。紧接着,是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清脆声。
“婷婷,怎么哭了?”是女婿程浩的声音。
“我妈……我妈把八十万打过来了……”婷婷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是把手机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我本想挂断电话,但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却莫名地停住了。也许是人老了,心里总是藏着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患得患失。这毕竟是八十万,是我一生的心血。我想听听,这个我曾经横竖看不顺眼的女婿,在面对这笔巨款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电话没有挂断,那头的声音有些空旷,但每一句都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听到程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我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急切地追问钱款的细节。
“妈的降压药换了没?”
这就是程浩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房子,不是八十万,而是我的降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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