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德厚入土那天,曾语琴跪在灵前,膝盖底下垫着蒋小军塞过来的旧棉袄。

孙曼妮站在屋檐底下,冷眼看着,等她弯腰磕头时,突然开口:“别装了,人都走了,你还演给谁看?”

院子里没人接话。北风卷过来,把灵堂外头的白布吹得哗啦啦响。

曾语琴没抬头,也没直起身子。她磕完那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步履慢了半拍。

蒋卫东注意到她腰间口袋鼓起来一块,方方正正,像个小铁盒。

他皱了皱眉。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个铁盒,他爹在的时候没拿出来过。

新来的女人,到底在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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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德厚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天。

公园里晨练的人不少,有人打太极,有人遛鸟,他像往常一样沿着人工湖走了三圈,刚停下来擦汗,胸口忽然一阵绞痛。

他伸手去扶旁边的长椅。没够着,整个人歪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

周围有人喊了一嗓子,但没人敢上前。

曾语琴的小货车就停在公园后门。她正把一筐苹果往地上搬,听见里头嚷嚷出事了,手上顿了顿,撂下筐子就往里跑。

蒋德厚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指蜷成鸡爪样。

曾语琴蹲下去,一只手探他颈动脉,另一只手并指按住他胸骨,开始压。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数,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围过来的老人越来越多,她抬头喊了一句:“打120没有?”

有人应了声“打了打了”。

她继续按。按到第六分钟的时候,蒋德厚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气。眼睛睁开一道缝,模模糊糊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救护车来得很及时。

曾语琴跟着抬了把手,帮着护士把人弄上担架。她本来想走,那护士说:“大姐,家属还没来,你搭把手一起上吧。”

她想了想,上了车。到了医院,曾语琴在走廊上等了四十来分钟,蒋卫东和孙曼妮才匆匆赶到。

孙曼妮一眼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曾语琴,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就问:“你是护工?”

曾语琴:“不是。我路过,送了一下。”她没说做心肺复苏的事。

孙曼妮哦了一声,没再问,推门进了病房。

蒋卫东反倒停了一下,朝她点点头:“辛苦你了。”又补了一句:“你是家属?”

曾语琴摇头:“不是。”

蒋卫东也没追问进去看父亲了。曾语琴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上沾的土,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大门口,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有张百元钞票。是那个老人被抬上救护车之前死死塞进她手里的,他那会儿还不能说话,只是攥着,不松。

曾语琴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把钱叠好,塞回裤子口袋。

蒋德厚送她的钱,她打算找个时间还回去。

三天后,蒋卫东在医院陪护,正给父亲削苹果,蒋德厚突然问了一句:“那天送我来的人,叫什么名字?”

蒋卫东愣了:“谁?”

“一个女的。穿件格子上衣。”蒋德厚说,“她在我跟前蹲了很久,手一直按我胸口。”

蒋卫东想了想,想起孙曼妮问话时那个女人的模样:“哦,那人面生,不是护工,说是路过的。”

蒋德厚没说话。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她按完我,我喘上气来的。”

那人是救命恩人,你帮我打听打听。

“出院再说吧。”

蒋卫东应了一句,低头继续削苹果。他没往心里去,但蒋德厚记住了。那个女人的眉眼,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他让蒋卫东把手机给他,要了菜市场的地址。蒋卫东问他要干嘛,他说:“人家救命,我得当面谢。”

蒋卫东拦不住。半个月后蒋德厚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

02

菜市场在城东。逢四逢九赶集,人多得走不动道。

曾语琴的摊子靠里头,挨着卖豆腐的老韩。

上面搭着块蓝白条纹的遮阳布,底下支一张旧门板,搁两筐苹果、一筐梨、一筐橘子。

她蹲在摊子旁边啃冷馒头,抬头看见蒋德厚站在对面,愣了好几秒。

“叔,您怎么来了?”

“我来谢你。”蒋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塞过来,“一点意思,你拿着。”

曾语琴没伸手。她站起来,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糊说:“不用。我当时正好在,碰上了。”

“那不更得谢。”

“叔,真不用。”曾语琴把钱推回去,“你这病还没好利索呢,到处跑啥?”

蒋德厚被噎了一句,也不恼。他站在摊子前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橘子,弯腰拎了一兜:“那你卖我点水果,这总行吧?”

曾语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这行。”

她称了两斤苹果、两斤橘子,算了个最低价,又给他抹了零。蒋德厚付完钱,掂了掂袋子,没走。

“姑娘,你是本地人?”

“算吧。嫁过来的。”

夫家是哪儿的?

曾语琴手上顿了一下,低头去码苹果:“离了。现在跟闺女过。”

蒋德厚没有再问。他看了她一眼,提着水果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我姓蒋,蒋德厚。以后有个难处,可以来找我。”

曾语琴点了点头,继续码她的苹果。她没把这话当真,一个刚出院的老头,能帮她什么。

可傅高达不这么想。

那天傍晚他带着两个债主来掀摊子,把苹果筐一脚踹翻,苹果滚了一地。

傅高达站在中间,指头快戳到曾语琴鼻子上:“我说了,月底之前凑三万块钱,你听不懂?听不懂我再说一遍?

曾语琴没说话。她把女儿从摊子边拉到身后,弯腰捡滚到路边的苹果。

傅高达一脚踩住她面前的苹果,碾碎了:“装什么死?你欠的钱,你逃得了?”

周围赶集的人围了一圈,没人上来拉。卖豆腐的老韩往这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切豆腐。

傅高达弯腰去拽曾语琴胳膊。曾语琴猛一甩胳膊:“你再动一个试试?”

傅高达被这一嗓子震住一瞬,随即恼了,抬手就要扇她。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傅高达的腕子攥住了。

傅高达扭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跟前,干瘦,但攥着他腕子的手劲不小。

你谁?”傅高达甩手。

“你管我是谁。她欠你的钱,有欠条你上法院;没欠条,你动手打人,我就报派出所。”蒋德厚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我听见你说打人就过来了。你看我这岁数,说话还算数。”

傅高达上下打量他,见这老头衣着普通,料想也没什么后台,冷哼一声:“老东西,多管闲事。”

蒋德厚没还嘴,从兜里摸出手机,当着傅高达的面按了三个键:“喂,派出所吗?城东菜市场有人闹事,对,掀人家摊子……”

傅高达的脸色变了,骂骂咧咧带着人走了。

走之前他瞪了曾语琴一眼:“你等着。”

人散之后,蒋德厚蹲下来帮曾语琴捡苹果。捡了七八个,他抬头问她:“那是你前头那个?”

曾语琴嗯了一声。

“他老这么闹你?”

“隔三差五吧。”

蒋德厚把苹果一个一个码回筐里。曾语琴站在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喉咙里有点发酸。她想说句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口。

后来蒋德厚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买点水果,买完也不急着走,蹲在摊子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有一回他提起自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机关工作,二儿子,蒋德厚顿了顿,“老二小时候发过一次烧,脑子烧坏了。”他没细说。

曾语琴也没问。

有一回董秀芳来菜市场买菜,顺路帮她提了一兜芹菜。蒋德厚顺嘴问了句:“那个卖水果的姑娘,她家是哪儿的?”

董秀芳想了半天:“听口音像南边乡镇的,姓曾。她爹好像是个退伍兵,以前在部队上待过。”

蒋德厚端着手里的茶杯,动作停了片刻。

“姓曾?”

“嗯,叫曾什么福。人没了,走好几年了。”

蒋德厚没再接话。那一晚上他没怎么睡,靠在床头,盯着窗户外头的老槐树看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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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语琴的母亲住院了。

消化道出血,送到医院时血压都掉下来了。曾语琴接到电话就赶去,在手术室外头等了大半夜。

第二天缴费窗口递出来一张单子,前前后后加起来要两万多。

曾语琴翻了翻自己的手机银行,余额还有八千六。

她把女儿的生活费挪了一半出来,又向卖豆腐的老韩借了五千,还差一大截。

她蹲在缴费窗口外面的走廊上,头埋进膝盖里,坐了很久。

傅高达那三万块钱还没还清,母亲这边又倒下了,她不是没有见过难日子,可难到这个地步,她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曾晓菲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放学后跑到医院。见母亲蹲在走廊上,她没说话,挨着蹲下来,脑袋靠在曾语琴肩上。

过了好一阵,曾晓菲说:“妈,明天开始我去便利店做夜班。晚十点到凌晨两点,工资周结。”

不许去。”曾语琴的声音闷闷的,“你好好读你的书。

“读不读书,反正也没钱考大学。”

曾语琴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曾晓菲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条红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你听我的,不许去。”曾语琴伸手,把女儿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语气软下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念你的书。”

第二天,曾语琴找到蒋德厚家。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董秀芳开的门,见是她,愣了一下:“琴儿?快进来。”

蒋德厚坐在堂屋里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也没说话,只指了指对面板凳:“坐。”

曾语琴没坐。她站在门框边上,低头说:“蒋叔,我妈住院了,手头钱不够。我想先跟你借两万块钱,打个条子,按银行利息还。

蒋德厚看了她一眼:“你坐。”

曾语琴这才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已经写好了欠条,连还款日期都写了。她把条子推过去,又把身份证摆在一旁。

蒋德厚拿起那页纸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桌上。他没问是哪家医院,也没追问病情,只问了一句:“你妈一个人住?”

“嗯。我爸走好几年了。”

“你爸叫什么?”

曾语琴没料到这一句,顿了一下:“曾广福。当兵的,以前在部队。

蒋德厚的指尖在桌沿上蹭了蹭,半天没动。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爸哪年走的?”

“七年了。”曾语琴的声音低下去,“肺上长了个东西,发现就是晚期。走前那半年,人瘦得不成样子。”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曾语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力回想。

“也没说什么。就是翻来覆去念叨,说欠着一个人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上了。”她说着摇头,“问他欠谁的,他也不说。就光说,在河边,救过一个小孩。救晚了。”

蒋德厚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那拳头僵了很久,慢慢松开。

“你回去等着。钱明天到账。”

曾语琴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蒋叔,这个情我记着。利息我一分不会少。”

“行了。”蒋德厚摆摆手,“回吧。”

曾语琴走后的那天晚上,董秀芳给他端洗脚水。蒋德厚坐在床沿发呆,水都快凉了也没动。

“老蒋,你咋了?”董秀芳蹲下去试水温,“一阵子跟丢了魂似的。”

蒋德厚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曾广福是三十年前在青龙河救过我儿的人。”

董秀芳的手一抖,水洒了半盆。

“你怎么知道?”

“她刚说的。说救晚了,孩子落下了病根。”蒋德厚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就是小军。”

董秀芳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三十年了。”蒋德厚说,“我找了他三十年,报纸也登了,派出所也托了人查,没找到。原来人家一直在南边乡镇住着。”

“那他……”

“走了。”蒋德厚声音又低下去,“他闺女都这么大了。”

那晚蒋德厚没怎么合眼。他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剪报、几张泛黄的照片。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又翻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曾语琴的名字,盯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04

曾语琴母亲的医药费很快交上了。她把欠条送了两次,蒋德厚都没收,说等出院再说。

曾语琴心里过意不去,隔三差五往蒋德厚家送水果。有一回她在门口放下东西要走,董秀芳喊住她:“琴儿,你等等。”

董秀芳从厨房端出一碗莲藕排骨汤:“老蒋让小军给你妈熬的,你带过去,病人喝这个养胃。”

曾语琴端着那碗汤,站在门槛上,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自从曾广福走后,连个问她“吃没吃”的人都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汤放下:“董姨,替我谢蒋叔。”她顿了顿,“等我妈出院了,我好好报答他。”

董秀芳打量她一眼,忽然问了句:“琴儿,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一了。

“老蒋六十八。”董秀芳一边擦手一边说,“他老伴走了好些年了。你回去想想。”

曾语琴怔住了。她端着碗走出去,脚步有些乱。

曾语琴母亲在医院住了二十来天,出院时已近腊月。

曾语琴接母亲回出租屋,又把女儿安顿好,才抽空去蒋德厚家当面道谢。

她提了一箱牛奶,一袋子水果,站在院门口还没敲门,先听见里头有女人的声音。

“爸,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今年六十八了,不是四十八!”

是孙曼妮的声音。

“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

蒋卫东也在:“她年轻你二十多岁,嫁你图什么?图你退休金?”

“她不知道我有多少退休金。”蒋德厚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没跟她提过。”

“那更奇怪了。”孙曼妮的语气尖锐,“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带着孩子,不图钱,图你老?图你会疼人?”

曾语琴站在门口,手里的牛奶箱忽然变得沉得很。她转身想走,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蒋卫东看见她,愣了,脸上有些尴尬。孙曼妮看清她,也认出她来了:“你就是那个……水果摊的?”

曾语琴点了点头:“我来还姜叔的钱。”

她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地上,没有进门,只看了蒋德厚一眼:“姜叔,我改天再来。”

“你站住。”蒋德厚从堂屋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他看了蒋卫东一眼,又看了孙曼妮一眼:“她救过我的命。这是我自己的事。”

“爸……”

“行了。你们回吧。我心里有数。”

蒋卫东和孙曼妮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曾语琴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箱牛奶。蒋德厚看着她,忽然温和地笑了一下:“外头冷,进来说话。”

她进去了,但没坐。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说“蒋叔,我今天就是来道谢的,谢谢你这阵子帮我的忙,等我日子缓过来了,连本带利还你”。

蒋德厚给自己倒了杯水,也没劝她坐,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曾语琴:“先把水果摊接着摆,把闺女供出来。”

“然后呢?”

“没想过。”她笑了笑。

蒋德厚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我今年六十八了。”他说,声音不大,“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活不了几年了。”

曾语琴看着他。她说:“蒋叔,您说这个做什么?”

“我是想说……”蒋德厚转过来,认真看着她,“我有个想法,你听听。你要是愿意,咱俩领个证,登记结婚。你不图我的钱,我也不图你年轻。就是搭个伴过日子。我走了之后,房子留给小军,存款留给卫东跟小军。你不住这个家,城西还有一套旧房,不大,能住。到时候留给你。”

“我不要你的房。”曾语琴脱口而出。

“我知道。”蒋德厚点了点头,“所以才给你。”

曾语琴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乱得很,这个男人认识不到两个月,替她挡了傅高达的拳头,替她垫了母亲的医药费,现在又要把自己的一份家当分给她。

她凭什么?

“蒋叔,您别这样……”她声音有点哑,“我就是个卖水果的,配不上。”

“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蒋德厚说,“你就回我一句话,愿不愿意。”

曾语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旧鞋,开胶了,走路有点进水。她想起曾晓菲说的那句话:“妈,咱们得活下去。

她抬起头:“我嫁。

傅高达是在曾语琴领证那天知道的。

他冲到出租屋,把桌子掀了,灯泡砸了。

曾语琴站在门口,看着他砸完,说了一句:“你砸够了就滚。再来的话,我就报警。”

傅高达喘着粗气,指着她的鼻子:“你找个老头子,护得住你?你等着。”

他摔门走了。曾晓菲在里屋写作业,一直没出来。

夜里曾语琴敲门进屋,看见女儿趴在桌上,作业本摊着,一个字没写。

“晓菲?”

“妈。”曾晓菲抬起头,“你真的要嫁给他?”

“……嗯。”

“你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他对你好?”

曾语琴一时答不上来。曾晓菲也没追问,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我睡觉了。”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头也没回:“妈,你别委屈自己。”

曾语琴站在灯下,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忽然想哭。

她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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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语琴和蒋德厚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他们没有办酒席。蒋德厚说,简单点,别讲究那些虚的。曾语琴也没意见,她本来就不想张扬。

蒋卫东和孙曼妮没有出席。只有董秀芳做了一桌子菜,蒋小军坐在角落里,抓着筷子看着她,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什么。

曾语琴朝他笑了笑:“小军,以后我住这儿了,你有啥想吃的跟我说。”

蒋小军没回应,低头扒饭。

孙曼妮那边,蒋卫东劝了好几次,她不松口。她说:“你爸老糊涂了,我不拦,但我不会叫那个女人妈。一个比我还小的后妈?”

蒋卫东:“我也叫不出口。”

孙曼妮哼了一声:“走着瞧吧,我看她能在那个家里待多久。”

婚后头几个月,曾语琴和蒋德厚的相处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热恋,没有甜言蜜语,两个经历过生活磨砺的人,搭伴过日子而已。

曾语琴照旧每天去菜市场摆摊。蒋德厚早上起来散一圈步,回来帮她把水果搬上车。有时她收摊晚了,他就坐在门口等着。

有一回蒋德厚生了场小病,发烧到三十八度。

曾语琴守了他一天一夜,毛巾换了好几遍。

他半夜醒来,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搭在床沿上,指尖凉凉的。

蒋德厚轻轻地,把她的手握进手心,又松开。没有惊动她。

第二天早上,曾语琴端粥进来。蒋德厚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当初让你嫁给我的时候,没那么想。现在我倒是想多活几年。”

曾语琴的背影停了一下。她没接那话茬,把粥搁在床头柜上:“先吃,凉了就不好了。”

腊月半头的时候,蒋德厚晚间起夜,起身时突然一阵晕眩,整个人栽在床上,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了。

曾语琴惊醒,看见他歪在床边,嘴歪眼斜,说不出话。她没有慌,先拨了120,又拿了枕头垫住他身子,把他弄成侧卧位,以防呕吐物呛住气道。

救护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蒋德厚被推进急诊室。曾语琴在走廊上给蒋卫东打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你爸脑梗,在市一院急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曾语琴蹲在走廊地上,攥着手机,手还在抖。

蒋卫东和蒋德厚赶到时,蒋德厚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左侧肢体偏瘫了。大夫说不轻不重,后期康复能不能站起来,不好说。

蒋卫东进了病房,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输液管扎在右手背上。他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

蒋德厚的嘴还有点僵,但意识是清楚的。他抬起右手,朝蒋卫东摆了摆,又指向门口的曾语琴。

蒋卫东转过身,看了曾语琴一眼。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辛苦你了。”

曾语琴摇了摇头。

蒋德厚住院那段时间,曾语琴白天在医院,晚上回菜市场收摊,有时候把水果拉到医院门口,卖到傍晚再上去陪床。

蒋卫东白天上班,下班来搭把手,又怕孙曼妮不高兴,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董秀芳有时来送汤,看见曾语琴趴在床沿上打盹,忍不住劝:“琴儿,你也歇歇,别累垮了。”

曾语琴揉揉眼睛:“没事。”

其实她心里有个念想,她不敢说出来。

自从进蒋家门,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蒋德厚卧室抽屉里有张剪报,是三十年前青龙河儿童落水的报道,上面写着“退伍军人救人不留名”。

她父亲曾广福去世前留下的遗物里,也有同一张报纸,被红笔圈出那两句话。

那孩子落下了病根。救晚了。

她隐隐觉得,蒋德厚娶她,可能不是因为什么搭伴过日子。可能他知道什么。

可她不敢问。

06

蒋德厚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出院回家时,左半边身子几乎动不了。

轮椅是蒋卫东买的。新轮椅,两千多块钱,推到客厅中央时还带着塑料味。

蒋德厚坐在轮椅上,看了一眼轮椅,又看了一眼蒋卫东:“花钱干什么,浪费。”

蒋卫东没接话,把轮椅推到沙发边上,弯腰试了试刹车:“这刹车灵,你右手能按着。”

曾语琴站在旁边,看着蒋卫东给父亲掖毯子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是有父亲的,只是他嘴笨。

蒋德厚偏瘫后,遗嘱的事提上了日程。他叫蒋卫东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找公证处来,立遗嘱。”

蒋卫东没伸手接:“爸,你急什么。”

“你别劝我。”蒋德厚的声音不高,但决断,“我自己的事,早些定下来,免得以后你跟你媳妇闹意见。”

公证员来了两趟,第一趟蒋德厚说房子留给蒋小军,存款分成两份,蒋卫东一份,蒋小军另一份办信托。

公证员走后,蒋卫东脸色不太好看:“爸,那她呢?”

蒋德厚知道他问的是谁。

“城西那套旧房,是曾广福的战友留给我托管的。那本来就是老曾家的东西,我现在物归原主,落到琴儿名下,应该的。”

蒋卫东没再说话。他没有想到父亲说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那套房原是曾语琴父亲的战友托管的。

蒋德厚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你二弟当年的事说圆了。琴儿进这个门,把那个缺补上了。”

“缺什么?”

“那个救小军的人,是琴儿的父亲。三十年前你弟落水,路过一个退伍兵,把人救上来的。救晚了,你弟落下了病根。”

蒋卫东整个人僵住了:“你……你早知道了?

“知道。”蒋德厚闭上眼,“她进家门那天我就知道。我一直没敢问。她也没有提过。”

“那她来咱家,是……”

“她不知道我认出她了。”蒋德厚说,“我也没有打算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了,心里反而不得劲。我娶她,不是为了图她还什么,就是看上她了,能过日子。”

蒋卫东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那份剪报躺在床头柜上,纸边已经泛黄卷了起来。蒋德厚把它拿过来,用手掌了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病重的那些日子,他时常想起三十年前青龙河边的那个下午。

他在岸边哭得几乎断气,一个陌生男人从河里把孩子捞上来,一身绿军装湿透了,跪在泥地里一下一下压孩子的胸口。

孩子吐出水来哭出声时,那人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说:“命大。好好养着。”然后转身走了,没留下名字。

蒋德厚追上去问,那人只摆了摆手。

那个背影,他追了三十年,没追上。

那天夜里,蒋德厚让曾语琴把蒋小军领到床前。蒋小军愣愣地看着他,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

蒋德厚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小军,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掉进河里?

蒋小军没有回答。他歪着头,眼睛却亮了,晃着身子,嘴里发出些含混的音节。

“记得……河……水……冷……”

蒋德厚的手僵在他头顶。

曾语琴站在门边,不敢出声。她看见蒋德厚的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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