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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子有朋友翻出一篇讲财务造假的文章，发我让我看看。我一看，这不是我当年说过的“洗衣粉跑路”案嘛！该文章很学术，写得规规矩矩，什么“违反相关信息披露管理办法”，什么“存货管理存在缺陷”，四平八稳。但这件事的本质，哪有这么文绉绉的？说白了，就是上市公司成了实控人的提款机，套出来的钱没地方搁，只好假装买了一堆洗衣粉放在别人仓库里，最后说洗衣粉长腿跑了。

今天我再用大白话，把这案子重新扒一遍，顺便讲讲这几年监管环境的变化——因为现在再敢这么玩，代价可不是当年那个价了。

（一）先把案情说清楚：洗衣粉是怎么“跑路”的2020年9月27日晚上，广州浪奇发了个风险提示公告，说存在第三方仓库里的存货“丢失”了，有风险的存货金额高达5.72亿元。市场一下就炸了：洗衣粉还能丢？到了年底，这个黑洞越滚越大，账实不符的存货金额累计到了8.98亿元。

后来证监会一查，真相大白。2018年到2019年，广州浪奇通过虚构大宗商品贸易业务、循环交易乙二醇仓单等方式，累计虚增营业收入约128.86亿元，虚增营业成本约124.73亿元，虚增利润约4.12亿元。什么概念？2018年它披露的营业收入里，52.1%是假的；2019年更狠，53.6%是假的。一家百亿营收的公司，一半以上的收入是空气。

利润方面就更离谱了。2018年虚增利润2.1亿元，占当期披露利润总额的518.1%；2019年虚增利润2.01亿元，占256.6%。也就是说，如果把假的拿掉，这家公司真实的利润表是亏的，还亏得不少。

再看存货。2018年、2019年分别虚增存货9.56亿元和10.82亿元，两年合计20.38亿元，占当期披露存货总额的75.8%和78.6%，占净资产的50.3%和56.8%。仓库里十件货，七件半是账上画出来的。

（二）为什么偏偏选择在“存货”上造假？

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一直没变过：财务造假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围绕"资产＋费用＝负债＋所有者权益＋收入"这个动态会计平衡等式进行的。虚增利润，表达为：资产↑＋费用↓＝负债↓＋期初所有者权益＋收入↑。你虚增了收入，利润做上去了，总得有个资产科目来安放这些假利润，不然报表不平。

康得新，虚增的收入最终进了银行存款，是银行存款造假；康美药业，进了银行存款、存货、固定资产、在建工程，多个科目一起造；而广州浪奇，最终是进了存货，是存货造假。

那为什么是存货？这就得说说浪奇的“小心思”了。它选择存货造假，主要是为了消化已经被套出体外的“预付账款”。钱以采购的名义付出去了，收钱的又不是建筑类企业，不好转入在建工程，只好虚增“存货”。而且浪奇的存货大量存放在第三方仓库，又是强腐蚀性的化工品，容器连取样口都没有——盘点？你慢慢盘吧。这跟獐子岛是一个套路：扇贝在海底，你总不能跳下去一只一只数吧？洗衣粉在别人仓库，你总不能一袋一袋打开闻吧？存货难盘点，就成了造假最好的藏身之处。

可惜假的终归是假的。这些“存货”子虚乌有，窟窿越来越大，纸包不住火了，怎么办？浪奇最后一咬牙，直接来了个“洗大澡”，将无法平掉的“存货”（实则是预付账款）集中做了减值处理——对外就说：洗衣粉跑路了。

所以我一再讲：对于任何不正常的巨额资产减值损失，都应查一查是否存在职务犯罪。扇贝跑路、小猪饿死、洗衣粉失踪……凡是说存货丢了、跑了、死了的，基本都要打个问号。

（三）其实报表早就“告密”了

有朋友问：马老师，这种雷，普通人能不能提前避开？

能。广州浪奇的报表，早就把答案写在脸上了，只是很多人不看。

第一，看现金流。2015年到2019年，广州浪奇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年年为负：-0.411亿、-6.954亿、-1.597亿、-4.757亿、-5.568亿，连续五年。如果一家上市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长期为负，存货余额却持续增加，这时候就要高度怀疑它是不是财务造假了。道理很简单：账面上虚增的收入总比虚增的成本高，虚增出来的毛利没有真金白银对应，如果挂在应收账款、预付账款上太显眼，就只好藏进难以盘点的存货里。利润是意见，现金是事实。年年说赚钱，年年不见钱，你信它赚钱？

第二，看毛利率。浪奇那几年的毛利率只有3%上下，2016年甚至掉到3.07%。百亿营收，薄如蝉翼的毛利——这哪是做日化，这是走单冲流水。大宗贸易“空转”的典型长相，就是营收巨大、毛利极低、现金流极难看。

第三，看借钱。一个年年“盈利”的公司，2018年到2019年连续两次追加短期借款，从6.61亿元一路加到23.3亿元。钱呢？赚的利润去哪了？存贷双高、利润与现金流背离，这两张面孔凑在一起，基本就可以拉响警报了。

第四，看客户和供应商。2018年与浪奇往来最多的9家企业里，7家既是客户又是供应商，2019年还是这样。左手卖给它，右手买回来，资金在体外转个圈，收入就做出来了。这种“既是爹又是妈”的交易对手，是循环贸易造假的标配。

这四个信号，不需要你懂审计，会看年报就行。

（四）罚单一开，时代的分水岭也来了

2021年12月，广东证监局下发《行政处罚决定书》：对广州浪奇警告并罚款450万元；对组织、策划造假的时任董事长傅勇国罚款300万元，并采取10年证券市场禁入；对其余责任人分别罚款150万到5万元不等，合计罚款1405万元。证监会还把此案列为2021年证监稽查20起典型违法案例之一，定性为“系统性财务造假的典型案件”。

很多人看到这个罚单，第一反应是：造假128亿，罚450万？这不是罚酒三杯吗？

别急，这里有个法律时点问题。浪奇的造假行为发生在2018—2019年，适用“从旧兼从轻”原则，部分行为还得按2005年《证券法》罚——那个年代的信披违法，罚款上限只有60万元（注：我都为这些政策制定者感到可耻！）。对，你没看错，60万。当年獐子岛扇贝跑路，顶格处罚就是60万，还附带董事长终身市场禁入，网友调侃“罚了个寂寞”。

但2020年3月新《证券法》施行后，信息披露违法的罚款上限从60万元直接提高到1000万元，造假的“定价”彻底变了。

也就是说，放在今天，浪奇案的主角们面对的绝不止一张罚单，而是行政、刑事、民事、诚信约束一起上的立体追责。傅勇国2021年5月就被逮捕了，后面还有一百多名股民以证券虚假陈述为由起诉索赔，涉案金额超过4000万元。造假128亿的时代红利是60万封顶，这个“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五）尾声：浪奇没了，红棉来了

最后交代一下这家公司的结局，颇有戏剧性。

2020年末，浪奇经审计的净资产为-25.85亿元，资不抵债，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股票简称变成“*ST浪奇”，随后进入破产重整程序，2021年12月重整计划执行完毕。2022年4月底，公司一口气修订了2018到2020三年的财报，更正后两年虚增营收“调整”为116.01亿元——掐指一算，刚好没有触发“重大违法强制退市”的红线，2022年5月成功摘星脱帽（注：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啊！人家“掐指一算”的指头是金手指）。据说广州有关方面还曾为此多次沟通，想为广州“保住”这家上市公司。

再往后，就是脱胎换骨（这里不好说是改头换面）了：2023年5月官宣剥离干了六十多年的日化业务，2023年12月正式更名“红棉股份”，转型食品饮料和文化创意产业园，2024年又拟全资收购鹰金钱，把罐头、饼干和亚洲沙示汽水收入囊中。从2015年巅峰时105亿元的市值，跌到2021年的12亿元，九十多亿灰飞烟灭。

与其指望企业自觉，不如让造假的成本高到不敢造、不能造。洗衣粉不会长腿，扇贝也不会认路，会跑的从来都不是存货，是人心里的那点侥幸。

作为投资者，要记住四个信号：现金流连年失血、毛利率薄如纸片、存贷双高、客户供应商一家亲——碰到这样的公司，不管它讲的故事多动听，“洗衣粉”都能“跑路”，你更应该捂住钱包，转身就逃跑。

记住，在股票市场，要学会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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