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浙江东阳横店镇五官塘村，七十五岁的张美娥录了一段求职视频。
她演了十几年戏，现在想在景区找一份NPC的活，叫我演什么都可以。
末了补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就能去上岗。
镜头里，她讲话的时候手有点抖。
一个多月前，她参演的电影《功夫女足》票房破了十六亿。
她在里面演师太的牌友，跟刘嘉玲坐在同一张麻将桌上，戏只拍了一天。
一个七十五岁的人，拍了周星驰四部电影，为什么要这样找工作。
9月12日，横店影视城清明上河图景区的工作人员在游客堆里看见了她。
她穿着十五年前那身白衣侍女的衣裳，站在人群中间，配合拍照。
景区当天确认，人是他们招的。
她给横店修过房子
1950年，张美娥出生在五官塘村。
这个村子后来成了中国最大影视拍摄基地的一部分，但在她出生那年，这里就是普通的浙中农村，田连着田。
她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种地，养蚕。
后来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去做油漆工，一做几十年。
1996年，横店开始造影视基地。
四十六岁的张美娥放下锄头，在同乡的帮衬下进了影视城，干的是修缮旧建筑的活。
这活她拿手，毕竟做过油漆工，手上有点技术。
不一样的是，她每天都能看见剧组。
看演员走位，念台词，一遍不行再来一遍。看多了，心里那点念头就活了。
2009年，她在横店演员公会注册，成了一名持证的群众演员。
那一年她五十九岁。
一天五十块，超时一小时加五块
群演这碗饭，她端得不轻松。
没有经验，年纪又大，她能接到的活基本都在镜头角落里。
一天拍八个小时，片酬不超过五十块。
超了工时，一小时加五块。
活少的时候，她回去接着干修缮的老本行。
这笔账摆在这儿，一个快六十岁的女人，站一天，挣五十块。
这五十块不看她演得好不好，只看她的脸在画框里占多大地方。
剧组买的是背景板，背景板不需要演技，只需要站得住。
六十岁那年，她替一个老演员当替身，一天一百二十块。
报酬翻了一倍多，代价是要一遍遍地爬高梯，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一天下来，她后背上一大片淤青。
按工付酬是横店最老的规矩，卖的不是本事，是时间，是身体。
她后来提起这些，也只说一句，反正都是凭力气吃饭。
要挑最最丑的，越丑越好
2011年，《西游·降魔篇》剧组进横店。
片子里大部分角色都定了，只剩四个老太太的配角迟迟没人。
剧组开出的条件直白得很，越丑越好，一天一百五十块。
消息是丈夫李业带回来的。
他四处打听，跟她说，星爷这次挑群众演员，一定要挑最最丑的，你可不要太自卑。
张美娥心想，比美自己肯定不行，比丑还有点底气。
她去了。
面试那天，周星驰没让她表演才艺。
先跟她聊了一会儿在横店的生活，等她放松了，才出题。
假设你是饭店老板，有人来吃饭不给钱，你会怎么办。
她想都没想，先教训他一顿，让他明白这样做不对，再做顿好吃的让他吃饱。
周星驰当场笑个不停，让她去找副导演量尺寸做戏服。
面试那天有人没告诉她剧本上写了什么。
她演的是四个撒花侍女里的一个，出场时抬着一顶轿子，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词。
"这个角色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2013年春节，《西游·降魔篇》上映。
张美娥一句带着东阳口音的"你早说啊"，让全国观众记住了这个抬轿子的老太太。
周星驰后来给过一个评价。
他说，这个角色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但是一定要把她请来。
这句话可以拆开听。
前半句讲的是行里的规矩。
在剧组的账本上，一个撒花的侍女属于可有可无，删掉不影响剧情，留着也不多花钱。
配角的位置从来不是按演技排的，是按删了会不会出事排的。
后半句是周星驰自己加的。
他把她从可有可无里捞了出来，改成了必须请来。
此后十五年，这句话成了她在这个行业里最硬的一张通行证。
《美人鱼》里有一场水下戏，她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那一年她六十五岁。
《西游·伏妖篇》找人，还是她。
央视来采访她，那口东阳普通话一直没改。
片场休息的时候，他会喊她，阿姨，你坐这里休息，和我一块坐着。
今年拍《功夫女足》，她跟周星驰感慨自己年纪大了。
周星驰说，七十五岁哪里老，我都快七十岁了。
她搭着他的肩膀回了一句，你对我是真的好。
景区里，又出现了一个空虚公子
9月12日，清明上河图景区，一个扮演空虚公子的NPC演员见到了她。
他说，张老师为人亲和没有架子，就像我的奶奶一样慈祥。
十五年前，她在片场抬着的那顶轿子上坐的就是空虚公子。
十五年后，她和另一个空虚公子站在了同一片场地上。
婺源婺女洲度假区的回应也体面。
他们说，NPC长时间站立、巡游，体力消耗较大，考虑到您的身体，不忍心让您辛劳，诚挚邀请您来婺源做客游玩。
这句婉拒碰到了一个实在问题。
景区NPC不是坐着念台词，要长时间待在户外固定区域，冬冷夏热，没有固定休息时段，人流一上来，互动几乎不间断。
张美娥自己回应，自我感觉良好，身体状况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但这两年她的腿脚确实不太方便，有些戏能推就推。
这些年找上门的经纪公司不少，有一家开出过百万年薪，想把她签到名下。
她没签，人一直住在五官塘村，没搬。
这两年往景区走的也不只她一个。
《隋唐英雄传》里演过李世民的郑国霖，从2025年起在国内多个景区当NPC，他坦言是为了养家糊口。
江华、罗家英、寇振海也都进过景区。
另一头，景区在大量招人，据统计，2026年3月以来，全国超过五十家景区发布了NPC招聘公告。
开封万岁山武侠城的在职NPC超过一千人，每天互动演出超过一千场。
原因不复杂。影视行业降温，片酬缩水，超时补贴取消，剧组用的人少了。
老配角往往最先被挤出来，因为按前面那套算法，她们本来就是名单上最先被划掉的那个名字。
可是翻开景区的招聘简章，年龄那一栏大多写着十八到五十岁。
需要有人把游客逗笑的地方，偏偏把这个岁数的人挡在了门外。
张美娥七十五岁。
9月16日，景区工作人员说，她最近暂时离开了，等到中秋还会回来上岗。
那天在景区，有游客找她合影，要她说台词。
她照念，跟十五年前在片场一样。
不拍戏的日子，她回五官塘村种菜。有人劝她享清福，她没接这个话。
她只说了一句，靠自己劳动赚钱。
周星驰对这个小人物的宠溺是改变了她的人生的，如同他在采访中时说的，张美娥的角色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但电影里她的出现就说明了周星驰对于她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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